第23章

平安时代婚仪, 最重“三日夜”之礼。

这三夜,新郎须往新娘家造访,每夜天明前离去, 至第三夜方得留宿通宵。三夜饼吃完,盟约方成, 此后不可反悔。此乃约定俗成之礼,贵贱皆同。

怜是在大江山黑金宫殿中,被妖仆引至那间铺满深绯褥垫的寝殿时,才从她们谨慎而热切的话语里,拼凑出这三日夜的意味。

由于怜在这个时代没有整整意义的娘家,所以也就没有宿傩在女方家留宿的必要了,一切都是在宿傩寝宫中进行的。

第一夜……

寝殿幽阔,烛火在银檠上摇曳,将那些繁复的暗纹屏风、垂坠的紫绫帷幔、角落熏炉中逸出的沉水香烟,都镀上一层朦胧的暖光。

怜站在殿中央,仍穿着那身被塞进牛车时穿戴的华紫嫁衣,八重白袛层层压身,广袖长垂,繁重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该站在那里,还是该坐下,还是该像那些妖仆暗示的那样,去那张铺了不知多少层褥垫、大得惊人的寝台边等待。

怜彷徨了一会儿,最后选择站在屏风旁。

宿傩踏入寝殿时,带进一阵夜风。

那风裹挟着山巅的寒气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今夜去处理了最后一个不肯臣服于大江山的小妖窟,衣摆尚沾着深褐色的、已凝结的血渍。

宿傩注意到自己的新娘她贴着屏风站成一根僵直的柱子,四只猩红的眼瞳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眯起,看似阴鸷,实则在掩饰眼底藏不住的喜色与戏谑。

宿傩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到寝台边,抬手解开外袍的系带,随意地扔在一旁的衣架上。

怜立刻背过身去,慌张得仿佛自己是什么登徒子。

怜听到了衣料窸窣声,听到宿傩在寝台边落座时,身下褥垫轻微的陷落声,听到他似有若无的、低沉的呼吸。怜不禁攥紧袖口,指甲隔着层层丝帛掐进掌心。

“……你不睡?”

宿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沙哑的倦意。

怜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像冻过的年糕:“我不困。”

宿傩没有追问。片刻后,怜听到他躺下的声响,那沉甸甸的、魁伟身躯压入褥垫的动静,还有一声极轻的、近乎餍足的叹息。

怜不自在地站在原地,不知过了多久,烛火一截一截矮下去,熏炉里的沉香燃尽了,夜风从窗棂缝隙渗入,将她后颈的细绒吹起。

怜确信宿傩已经睡着,才转过身去。

宿傩那张半边狰狞、半边清隽的脸,此刻半埋在枕间,四眸阖紧,呼吸绵长,眉宇舒展。

睡梦中得宿傩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那右脸的烧伤疤痕依然触目,却不再像醒时那般带着摧毁一切的戾气;他的手臂随意搭在身侧,指节微微曲起,是握惯兵刃的手,此刻却显得松弛。

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挪动……

一步。两步。她踩在厚实的茵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步。四步。五六七步……她已绕过屏风,手指触上殿门的木质门框——

“你要去哪儿?”

懒洋洋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哑,却像一道惊雷,劈在她背脊。

怜僵在原地。

她缓缓回头。

宿傩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四只眼瞳在昏暗中亮着幽微的红光。他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唇角微微弯着,像在看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却被轻易揪出的小兽。

“我……”怜的喉咙发紧,“我只是……睡不着,想出去透透气。”

“透气?”宿傩重复这个词,语调略微上扬,似笑非笑,让怜心虚无比。

“嗯、嗯。”

“殿门有结界。”宿傩直接说出结论,“你出不去。”

怜抿紧嘴唇,她对结界确实一窍不通。

怜站在殿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月光从窗纸渗入,将她嫁衣的紫袖染成一片沉郁的靛青。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有多可笑——穿着这身繁复隆重的婚服,表情却像只迷路的雏鸟。

宿傩沉默地注视着她。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地绞紧袖口。

半晌,宿傩往寝台内侧挪了挪,将那一片犹带体温的褥垫空出来,命令:“……过来。”

怜犹豫了数息,认命地走了回去。

她背对着他,贴着寝台边缘躺下,整个人僵成一条直线。

宿傩的气息太近了,那不仅仅是熏香的余韵,也不仅仅是衣物上残留的夜露与山风,那是属于他本身的气味——灼烫的、浓烈的,带着某种令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将她密密匝匝包裹。

怜几乎不敢呼吸。

背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又睡着了,绷紧的肩线终于稍稍松弛,结果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你是第一次与男子同寝?”

“……不是!”怜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她的脸颊莫名烧起来,好在背对着宿傩,不至于让他看见。

宿傩不语,气息却明显变得不悦。

怕被喜怒难测的鬼神宰了,怜连忙补充:“四岁之前跟兄长一起睡。”

宿傩没有追问她关于兄长的事情,在怜不知情的情况下,宿傩已经听她骂那个叫直哉的八百遍了。

之后无话,怜却能明显感觉到那道视线——那四只猩红的眼瞳,在黑暗中注视着她的后脑勺、她的颈侧、她发烫的耳廓。及时背对着宿傩,她依旧被盯得如芒在背,连呼吸都忘了如何调整。

终于,怜忍不住了,猛地翻过身,正对上宿傩那双幽亮的眼瞳——她气焰顿消,但依旧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你看什么?!”

宿傩的眼尾微微弯起。

他此刻一副闲舒的姿态——手撑着头,斜躺着,魁伟的身躯占据了大半张寝台。月光下,他那半边清隽的左脸在笑,那半边狰狞的右脸在阴影里,却似乎也在笑。

“看你。”宿傩说,语气坦荡,理所当然。

怜噎住了。

她瞪着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她翻身,背对他,用力扯过被角,将自己裹成一只茧。

宿傩没再出声,但怜知道,他还在看。那道视线穿透被褥,穿透她伪装的平静,落在她僵直的背脊上。她紧紧闭着眼,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整个更漏——那道视线终于消失了,身后再次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

怜睁开眼,窗外仍是浓夜。

即便知道宿傩再度沉睡,但怜没有再尝试逃跑,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这里是织金的牢笼,而她成了两面鬼神掌中雀。

第二日。

怜对着金盆中的清水,看到自己眼睑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面无表情地将凉水拍上脸颊,试图让那痕迹消退些许。

身后传来妖仆们细碎的、自以为压得很低的窃语:

“夫人昨夜没睡好呢……”

“鬼神大人那么威猛,夫人这般娇小,如何承受得住……”

“嘘——!”

怜装作没有听见。

用早膳时,宿傩出现在膳厅。

他倒是看起来神采奕奕,那四只眼瞳在日光下亮得惊人,连右脸那道狰狞的烧伤似乎都柔和了几分,入座时带进一阵清爽的晨风,大约是刚沐浴过。

宿傩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眼睑下的青痕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相处无言。

怜低头,将白粥一口一口送入口中,食不知味。

第二夜。

烛火燃起时,怜依然穿着那身繁重的十二单。她今日曾尝试脱下这层层叠叠的枷锁,却发现妖仆们早已将她的麻衣收走,留下的只有这套华贵的、属于“鬼神之妻”的服饰。

怜入乡随俗,放弃挣扎。

该就寝了,她将最外层的紫罩衫解了,又解几重白袛,最后只着两件单衣。

怜认命地躺上寝台,贴着那最边缘的一隅,阖上眼。她告诉自己,不过就是睡觉。不过就是身边躺着一个——一个什么东西。

她这几年云游,露宿山林是常事,与野兔山鹿共眠也不稀奇。实在不行……就当他是那头曾被她救治的白犬了!虽然白犬不会半夜用那种目光盯着她看。

怜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意识渐渐模糊。

太累了。数年的漂泊,藤堂家那一夜的惊变,被绑上牛车的恐惧,那场荒诞的婚礼,还有昨夜整宿的僵卧。怜的身体早已透支,只是神经仍紧绷着,此刻在这片幽暖的、熏着沉水香的殿宇中,竟渐渐松懈下来。

怜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怜感到身后有动静。不是那种警觉性的逼近,而是某种更温和的、试探性的靠近。她的意识挣扎了一下,很快又被更深的困意拖拽回去。

然后,一个坚硬的、灼烫的怀抱,从身后覆了上来。

怜下意识挣动,却被那力道不轻不重地锢住。那温度太高,隔着重重的衣料也能清晰感知,像一块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带着灼人的热度贴在她背脊。

怜在半梦半醒间蹙眉,咕哝了一句:“热……”

那怀抱顿了一下。

“……是富士山吗?”怜含混不清地嘟囔,脑袋往枕间埋得更深。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似是无奈的轻笑。

那笑带着震颤,通过紧贴的胸膛传入她的耳骨,酥酥的,痒痒的。她不满地扭了扭,推了推那堵炽热的“墙”,手指触及的却是坚硬如磐石的肌理。她推不动,索性放弃,沉入更深的睡眠。

夜半,怜忽然惊醒。

不是被噩梦,不是被异响。是被某种沉重的、炽热的重量压在心口——不,是压在胸口。

她低头,震惊地发现一颗毛茸茸的大脑袋!正埋在她怀里!

粉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她八重白袛的衣襟上,四只眼瞳紧密阖着,呼吸绵长均匀。宿傩睡得很沉,眉宇舒展,右脸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中不再骇人,倒显出几分疲惫的松弛。

宿傩不知何时从身后转到身前,将头塞进她的臂弯与胸腹之间,顺手环住他的腰肢,像一匹寻到暖处的巨兽,睡得毫无防备。

怜僵住了,她的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他还是该放下。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从耳根蔓延至颈侧,连隔着重重衣料的胸口都似被灼穿。

他在干什么?

他怎么敢? !

宿傩在睡梦中似乎感知到了她紊乱的心跳,不满地皱了皱眉,大脑袋又往她怀里拱了拱,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叹息。

怜几乎要尖叫——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尖叫扼杀在喉咙里。

怜瞪着头顶幽暗的殿梁,胸腔里翻江倒海。

流氓!

登徒子!

无耻下流!

怜敢怒不敢言,甚至不敢动。宿傩的呼吸喷洒在她锁骨,滚烫的,带着他特有的气息。

怜想把他推开,手落在他肩头,触及的却是那偾张的、坚硬如铁的肌肉,如同触碰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岩。

怜没能推开宿傩,只能就那样僵着,任由这肆意的鬼神枕了一夜。

天蒙蒙亮时,宿傩醒了,缓缓睁开四眼,对上她那写满控诉的、羞愤交加的浅草绿眸子。

宿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意在他半边清隽的脸上漾开,连那半边狰狞的伤疤都柔和了几分。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只是餍足地、缓慢地从她怀中坐起身。

“睡得不错。”宿傩说。

怜将脸埋进被褥里,半天不愿意冒头。

第三日。

妖仆们的神情比前两日更加郑重,往来穿梭的脚步声都带着某种压抑的雀跃。

怜被她们簇拥着沐浴、更衣、梳理长发,那套华紫嫁衣重新上身,八重白袛一层一层叠好,比任何时候都整齐,紫罩衫的系带被仔细调整至最完美的弧度。

怜不知她们在期待什么,直到暮色四合时,一张矮几被抬入寝殿,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只黑漆螺钿的食盒。

“三日夜饼。”为首的妖仆恭敬地垂下头,“二十个。”

怜揭开食盒。

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枚雪白的饼,圆润小巧,以桧木薄片分隔。她拈起一枚,凑近鼻端——是米糕,掺了少许甘葛,清甜的香气淡淡逸散。

“新郎新娘需吃尽与新娘年龄同数的饼,方得圆满、多子、白首偕老。”身为司仪的山姥轻声解释,“此乃千年不易之吉礼。”

二十枚。

怜今年二十岁,她至少要吃掉十枚。

一枚一枚吃下去,吃完,这场荒诞的婚礼才算真正完成,不可反悔,不可背弃。

怜垂眸,看着食盒中那二十枚雪白的饼。

她拈起第一枚,送入口中。

米糕绵软,甘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咀嚼,吞咽。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第五枚咬到一半,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被噎住了,这种饼一直吃,不但容易口渴还容易噎住。她捂着嘴,眼泪都咳了出来。

一只手从旁侧伸过来,接过她掌中攥着半块的食饼,另一只手将一盏温茶递到她唇边。

她顺着手臂望去,是宿傩。

他不知何时已入了殿,坐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将那盏烛火遮去大半。

宿傩没有揶揄她连十枚米糕都吃不下的无用,只是默默将那半枚残饼放入自己口中,然后从那食盒中拈起一枚,一枚,又一枚。

宿傩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极珍重之物。他那双曾撕裂无数仇敌的手,此刻拈着那小巧的雪白米糕,竟显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

怜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咳嗽,忘了饮茶。

食盒见底。

二十枚三日夜饼,她吃了四枚半,他吃了十五枚半。没有真正均分之,其实是不吉利的,但是两人,一个是现代人,一个是无所顾忌的“鬼神”,所以并未讲究。

妖仆们悄然退去,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盏摇曳的烛火。宿傩放下最后一枚饼的桧木隔片,抬眸,对上她怔忪的目光。

“如此,”宿傩的声音低沉平静,“你的年岁,我亦分去一半。”

这话语却如同温热的茶汤,不疾不徐,浇入怜心底最深的裂隙。

共享年岁。

同甘共苦。

白首偕老。

怜从未想过与任何人共白首。

在那千年后的宅院里,她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不会被任何人选择,也不会与任何人同行至岁月尽头;来到这个时代后,她更不曾奢望过归宿——她不过是过客,不知归期,亦不知归处。

可此刻,有一个被世人称为“鬼神”的存在,与她分食了二十枚米糕,说分去了她一半的年岁。

怜忽然真切地、无法再自欺地意识到,从今夜起,她是宿傩的妻了。

不是被绑上牛车的祭品,不是迫于形势的俘虏,不是暂居于黑金宫殿的过客,是吃过三日夜饼、盟约已成、此生不可反悔的妻。

这认知如同一粒落入静水的石子,涟漪层层荡开,将她所有关于“不愿承认”的借口逐一冲垮。

怜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他。

宿傩起身。

衣料窸窣声后,是更轻微的、织物落地的声音。怜余光瞥见那暗色的外袍从宿傩肩头滑落,露出内里单薄的中衣,以及中衣领口间那片蜿蜒的、漆黑的咒纹。

怜的呼吸忽然有些紧。

宿傩没有唤妖仆,没有回避,只是那样坦然地、不疾不徐地,将外袍解下,挂在衣架上,然后转身,朝她走来。

怜坐在寝台边缘,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衣料。

宿傩在怜身侧坐下,即使二人之间有间隔,怜还是能感知到宿傩身体的热度,如同一座将要苏醒的火山。

而后宿傩伸出手臂,极自然地、如同做过千百次般,将怜揽入怀中。

怜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的手抵上他的胸膛,那触感却让她的所有挣扎都僵在半途——那触感是是滚烫的、坚硬的、却也是温驯的;那颗隔着皮肉与咒纹、强劲跳动的心脏,正抵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推不下去了。

这具曾被无数刀剑贯穿、曾倒在血泊中断裂头颅的身躯,此刻只是安静地环抱着她,如同怀抱一件失而复得的、不敢用力攥紧的珍宝。

怜忽然就想起梦里,那枫木之下,独自抱着断臂等待“治疗”的少年,想起陪伴了自己无数日夜的“宿傩娃娃”……

怜不再推开宿傩。

殿中寂静,只余烛泪偶尔滴落的轻响。他的下颌抵在她发顶,呼吸缓慢绵长,像终于靠岸的舟。

“……你和每一个祭品,都这样成婚了?”

怜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胸口。

背后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极低的、震颤胸膛的笑,从上方传来:“你觉得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可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某种无奈的、近乎纵容的迁就——迁就她这明知故问、毫无道理的质疑。

怜竟然有些生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这问题本就可笑。他是大江山之主,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若他每得一绿眸女子便如此郑重其事地行三日夜礼、分食三日夜饼、夜夜隐忍克制到天明,那他这五年什么也不必做了。

可她就是生气。

“……吃醋了?”宿傩的声音带着笑,胸腔的震动传递过来。

“怎么可能!”怜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却因闷在他怀中而显得瓮声瓮气。她用力别过脸,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侧颜。

沉默在殿中蔓延……

烛火跳了跳,在宿傩半边清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就你一个。”

宿傩的声音很低,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情愿——不是因为不愿回答,而是不习惯这样剖白自己。

怜的呼吸忽然轻了。

她没来由地回味起那枚三日夜饼的甜。那甜味仿佛此刻才在舌根真正化开,丝丝缕缕,沁入喉间最深处。

半晌,怜忽然感到某种异样。

那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宿傩的呼吸变得沉了几分,节奏乱了。

紧贴着她腰际的某个部位,传来奇怪的、坚硬的触感,隔着层层衣料依然无法忽视。

怜怔了一瞬,然后她明白了。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烧得比任何一次都彻底,连耳廓都红透了。她本能地挣扎,像落入陷阱的雀鸟拼命扑扇翅膀,却被他锢得更紧。

“别动。”

宿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隐忍的沙哑,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颈侧,灼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那片薄嫩的皮肤上。

“越动……越消不下去。”

怜僵住了。她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用力眨眼。她直挺挺地躺在他怀中,像一尊烧制的瓷人,浑身的血液都涌上脸颊。

“……乖一点。”

宿傩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无奈的、连自己都无法纾解的燥意。

怜没敢继续挣扎,她就那样僵在他怀中,感受着那惊人的热度和硬度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贴近,听他的呼吸从急促渐渐平复,又因她的僵硬而浅浅叹息。

宿傩没有更进一步,却也没有将她松开,仍环着她纤细的腰肢,不肯放手。

这般凶名赫赫的鬼神,应当为所欲为才是,可当下却因着怀里胆小的妻子,强行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

宿傩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停下,可怜隐约知道。

怜想起十五岁那年,外邦诅咒师那淫/邪贪婪的目光,那双伸向她的肮脏的手……那时恐惧几乎将她溺毙,是那个少年模样的宿傩——他——出现,将那人“解”成飞灰。

宿傩应是记得的,记得她当时有多怕,所以才如此隐忍。

这认知让怜喉咙有些发紧。

怜依然背对宿傩,依然没有出声,依然不敢回头看他,可她原本僵直如石的背脊,悄悄地、极其不易察觉地,放松了半分。

这一夜,仍是夜不能寐。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醒来时,身侧已空。褥垫尚有余温,枕上残留着几缕粉色短发。

有妖仆轻手轻脚入殿,送来濯洗的清水与擦拭的软巾。怜欲起身,却被她们恭敬而坚定地按回寝台边。

“夫人莫动,由婢子们伺候。”

领头的妖仆生得妩媚,眼尾上挑,声音却恭敬温驯。她将浸过热水的软巾拧至半干,双手捧至怜面前。

怜接过,低声道:“我自己来便是。”

妖仆们依言退至屏风外等候。

水汽氤氲,她将半张脸沉入微烫的水中,听见屏风外细碎的、自以为压得极低的窃语:

“你说,夫人这般娇小,能经得住鬼神大人的狂风暴雨么?”

“应该能罢……你见大人对哪个女子如此上心过?三日夜礼行得一丝不苟,还夜夜留宿……”

“可也不见床褥上有血泊呀。还以为会血流成河呢!”

“嘘——!你这张嘴!说不定夫人并非凡人呢?”

“夫人自然是人!但必是天赋异禀……”

怜将整张脸沉入水中。

气泡从她唇间逸出,细细密密,在水面碎成涟漪。她不敢去想那些妖仆口中的“狂风暴雨”是何意味,可昨日夜里那抵着她的坚硬触感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那般惊人的尺寸……

她确信自己承受不住。

此后的日子,她住在这黑金宫殿中。

妖仆们唤她“夫人”,恭敬周到,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中诸事一应俱全,熏炉永昼燃着沉水香,衣箱里添了数套新裁的十二单——这本是这个时代的皇族与公卿子女才能穿的衣服;连膳食也精细到令人咂舌——据说宿傩特地找来的名为“里梅”的妖怪少年做的,一手炙肉技术出神入化。

怜却食不知味,因为……

宿傩夜夜留宿,夜夜拥她入怀,夜夜……

夜夜起反应,却也夜夜停在那里,不越雷池。

这种古怪的关系,让怜有些纠结。

怜有意和宿傩保持距离,总是刻意贴着寝台边缘睡,将自己蜷成一只小小的茧,可醒来时却总是被宿傩圈在胸膛与臂弯之间。

怜怀疑宿傩夜里将她偷偷拖回怀里的,可她没有证据。

怜隐隐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她的应允。

这认知让怜心绪复杂。

宿傩分明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鬼神,杀人如麻,双手沾满血腥,对她却有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分明可以轻易撕裂猎物,却只是守着、等着、熬着。

那一丝曾在梦中的枫树下悄然滋生的好感,再次于怜的心田里冒头,如同石缝间探头的嫩芽,脆弱,却固执……

直到,藤堂草子被扔到了她面前。

那是某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怜正在殿中誊抄枫托妖使送来的信笺——小姑娘笔迹依旧略显稚拙,在纸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新收了多少稻米、哪家生了双胞胎、神社的银杏叶黄了。

殿门忽然被推开。

风灌入,带着山巅凛冽的寒气与浓重的血腥。

宿傩立在那里,身后是两个低伏着头的小妖。他手中提着一物——不,不是物,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十四五岁,穿着已被撕破的绫罗衣裙,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她被扔在怜脚边,踉跄着撑起身体,抬头——

是一双碧绿的眼眸。

藤堂草子。

那个本该被作为祭品献上、被怜阴差阳错顶替的贵族女子。

草子看见怜,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扑上来攥住她的衣摆。那双绿眸中盈满惊惧与求救的迫切,声音嘶哑破碎:

“驱魔师大人!您是驱魔师大人对不对!您救过我!求您救我!”

怜僵在原地。

她抬头望向宿傩。

宿傩倚着殿门,姿态闲散,四只猩红的眼瞳平静无波。他甚至没有看草子,只是看着怜。

“她父亲已经解决了,”他说,声音淡得像在谈论今夜的膳食,“连带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夫。”

顿了顿。

“至于这女子,由你说了算。”

由她说了算。

草子听到“父亲”二字,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她猛地扭头,死死瞪向宿傩,那双方才还盈满惊惧的眼眸中,此刻只有刻骨的仇恨与疯狂的怒意。

“你——你杀了我父亲!”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幼兽,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嘶吼,“你杀了他!你这恶鬼!你这——!”

她后面的话被自己的哭嗝打断,只剩下毫无意义的、撕裂的哀鸣。

怜 跪坐在原地,攥着枫信笺的手指节节泛白。

她看着草子。看着这少女脸上混杂着血迹的泪痕,看着她被撕破的衣襟、散乱的长发、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绿眸中滔天的恨意。

藤堂家主不是好人。

将他女儿作为祭品献与鬼神以求庇护,这行径确实令人齿冷。那些助纣为虐的武士、家臣,或许也各有各的龌龊。

可草子呢?

这少女做错了什么?

她不过是生了一双绿眸,莫名成为了祭品。

而此刻,她的父亲死了。家臣死了。那座庭院深深的藤堂邸,此刻大约已成人间炼狱。独她活了下来,被带到这云端的黑金宫殿,跪在她本该成为的“祭品”面前。

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能说什么呢?说“你做得对”,还是说“你不该杀她”?

怜只能沉默地看着草子伏地哀泣,而宿傩倚门等待她的裁决。

其实,归根到底,怜是这场杀戮的源头,是因为宿傩要找她,所以大量绿眸女子被献祭,进而间接导致怜被绑架被献祭,形成闭环。

她是因,亦是果。

“……抹去她的记忆罢。”怜终于做出决定,声音涩如砂纸。

宿傩微微扬起眉,那表情并非不悦,更像是对她“果然如此”的某种早已习惯的反应。

宿傩没有讥讽她的天真,没有教训她这优柔寡断的仁慈终将害人害己,只是淡淡说:“如你所愿。”

如果怜心硬如铁,那就没有宿傩童年时被帮助被救治的经历,所以宿傩只能接受她的善良,哪怕哪种善良在宿傩看来是不够明智的。

宿傩唤来雪女。

那女子形貌冰冷,长发如霜,连吐息都带着细碎的冰晶。她向怜浅浅行礼,然后朝草子走去,修长苍白的手指覆上那少女汗湿的额发。

草子在恐惧中挣扎,很快便瘫软下来。她阖上眼,脸上扭曲的恨意与悲恸如潮水褪去,只余一片茫然的、婴儿般的空白。

草子被送走,殿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山巅的寒气与血腥。

怜仍跪坐在原处,膝上那封枫的信笺已皱成一团。

这一夜,怜没有让宿傩抱。他伸手时,她侧身躲开了。

宿傩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殿中沉默了很久。

“……我就是这么个人。”

宿傩的声音从怜的身后传来,低沉,平静,听不出情绪。

如今的宿傩,已经不再是那个饿得皮包骨、跟野狗抢食的孩童,也不再是那个被追杀时躲在地窖里、等怜来缝断肢的少年,他是平安时代赫赫有名的凶神,手上沾染无数鲜血,行为放肆无忌。他不打算隐瞒,更不打算演戏,他不但想要怜的爱,还想要真实的爱。

宿傩顿了顿,继续道:

“你若要接受,便接受这样的我。”

怜背对他,蜷缩在寝台边缘,紧紧攥着被角。

“若我不接受呢?”

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身后的沉默骤然凝滞。

那沉默太久了,久到怜以为宿傩不会回答,久到她被衾下的指尖开始发凉。

“……我只是告知,不是商议。”

宿傩的声音变了,没有怒意,没有冷嘲,只是某种沉淀过后的、无法撼动的平静——如同山岳陈述自己是山岳,深渊陈述自己是深渊。

“这是事实,不是可以更改的条令。”

怜咬住嘴唇,她想说“放我走”,但那三个字就在舌尖,只需要张口,只需要发出声音,只需要——

她说不出口。

不是不敢。

是那“告知”二字如千钧重担,压在怜的喉间。

宿傩没有在征求她的意见,他在告知她,他不接受“不接受”这个选项。

而她竟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去反抗。

怜恨自己的软弱……

怜无意识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将自己缩得更小,不触碰他,也不让他触碰。她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固执地,将那道隔阂拉得更深。

宿傩也没有再说话。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怜以为宿傩走了,但随后她听到衣料窸窣的轻响,是他躺下了——在她身后,隔着那道她亲手筑起的、不可逾越的鸿沟。

宿傩着晚上没再靠近怜。

翌日起,宿傩不再来寝殿。

第一夜,怜辗转至四更,听廊外夜风穿过檐角,竟觉得那风声比往日凄厉。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骤然的清净让她不习惯。

第二夜,她习惯了一些。她告诉自己这样很好。

第三夜,她对着那尊黑布包裹的娃娃,忽然觉得殿中安静得可怕。

怜开始与娃娃说话。

起初只是只言片语——“今日落雨了,大江山的雨势比枫之村急许多。”后来渐渐变成控诉。

“你的本体就是个王八蛋。”

怜用指尖狠狠戳了戳娃娃的额头。那触感坚硬冰凉,与他的体温截然不同。戳完又有些心虚,怕他感知到,于是轻轻揉了揉那被戳过的地方。

“欺男霸女,强买强卖。”

“还长得丑!”怜顿了顿,又戳了戳娃娃完好的左脸颊,“比你还丑!”

“也不知这几日去哪儿了。说不定寻了十七八个情人——哦,这个时代没有妾室,是访妻婚。那就是十七八个访妻对象。”

怜将娃娃扔到被褥上。

娃娃沉默地躺在那里,四只眼瞳紧闭,对这一切指控照单全收。

怜瞪着它。

然后她将它捡回来,塞进被窝角落,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夜半,殿门无声滑开。

怜在睡梦中感到身侧的褥垫陷落,熟悉的、灼烫的气息从背后覆上来。她的意识还未清醒,身体已先一步感知到那环上腰际的手臂。

怜猛地睁开眼:“你干嘛?!”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被惊扰的薄怒。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在喉咙里的笑:

“来访妻。”

宿傩的声音沙哑慵懒,像刚从某个沉沉的长眠中醒来,犹带着夜露的凉意与梦境的余温。他将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埋进她颈后,蹭了蹭,寻到一个舒适的位置偎着,便不动了。

怜僵在他怀中,心跳擂鼓。

访妻。

这个时代男子夜访妻室居所,天明前离去,是为“访妻婚”。贵族男女即使成婚,也常各居其宅,丈夫夜来朝去,且往往可访问的“妻子”不止一个。

他特意说“来访妻”。

不是“回寝殿”,不是“来就寝”,而是“访妻”。

怜想起几日前自己对娃娃说的那些气话——十七八个访妻对象。她说这话时并无凭据,只是发泄。可此刻他夤夜而来,用这个词,分明是知晓了,可见这宫殿尽是他的耳目。

怜没好气地挣了挣:“去访问其他的!”

“只有你一个。”

宿傩的声音闷在她颈后,带着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意。

“其他庸脂俗粉,还入不了本大爷的眼。”

怜咬着唇,嘴角却不争气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弯。她拼命压下去,将脸埋进枕间,不让他看见。

“……你干脆别回来了。”她的声音从枕间传出,闷闷的,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撒娇般的尾音,“或者放我走。”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那力道太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吃痛地闷哼一声,随即感到那紧绷的力道缓缓松开些许,却仍如铁箍,不肯完全放手。

“不可能。”

宿傩的声音很低,没有怒意,却也不容置疑。

怜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挣扎。

殿外夜风穿过檐角,呜呜咽咽,将这漫长冬夜拉得更加深长。她被他圈在怀中,听他缓慢的呼吸,听那强劲的心跳隔着皮肉与咒纹,一下一下,叩击她的背脊。

怜没有问宿傩是如何听到她与娃娃的私语,也没有问他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只是乖乖地任他将自己箍得那样紧,仿佛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雾气消散。

良久。

“……没有十七八个。”

宿傩的声音忽然响起,闷闷的,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辩解。

“什么?”

“访妻对象。出你之外,再无其他。”

怜怔了一瞬。

然后,那被她拼命压抑的嘴角,终于在这浓稠的夜色掩护下,悄悄弯起。

怜往宿傩坚实炽热的怀中缩了缩,阖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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