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桔梗死后的第四年,怜将一整年攒下的银钱装入布袋,塞进枫怀中。

“太多了。”枫摇头,眼眶泛红, “姐姐一个人在外面,更需要钱……”

“我不需要。”怜把布袋系紧, “山里野菜野果就能活,猎到的兽皮也能换米。你在村里, 处处要用钱。”

枫咬着唇,不再推拒。这些年怜寄回的钱物,她多半分给了村里孤寡老人和父母早亡的孩童,自己只留最必需的一份。怜知道,却从未点破。桔梗的妹妹,理应如此。

临行前枫追到村口,攥着她袖口许久,最后只憋出一句:“姐姐要回来。”

怜点头。

她没有说“一定”。漂泊这些年她早已明白, 承诺是这世上最轻也最重的东西。她只是摸了摸枫的头,像桔梗曾经做过的那样。

然后转身,走入深秋的山林。

这是她云游的第三个年头。

起初只为赚钱养枫, 后来渐渐发现,她竟在享受这种生活。没有禅院家的高墙, 没有兄长刻薄的视线, 没有“未婚妻”这个名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是“那个路过的驱魔师”,村民递来热茶时不知她姓甚名谁,只需道一声谢。

千年后困于宅院的禅院怜, 竟在千年前,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这年深秋,她穿过一片陌生的山地, 在林间溪畔遇见一头受伤的巨犬。

那犬大得惊人,浑身雪白长毛浸透血水,腹部一道撕裂伤深可见骨,却仍保持着攻击姿态,金瞳戒备地锁死她。怜没有靠近,只将随身携带的止血草药捣烂,用阔叶包裹,远远投到它鼻尖前。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帮你治伤。”她没有后退,“别担心,我很拿手。”

她顺手将他的伤口缝好,敷上止血的药草,没有绷带,就就将上衣衣摆撕成布条,以固定药膏。她确实很拿手,这些事情她以前在娃娃身上试用过无数次。

犬妖不知道在哪儿受的重伤,需要休养数日,期间,自然需要吃食。

怜在他们栖息的洞里生了火,支起简陋的烤架,将捞来的鱼收拾干净,去掉内脏,用海盐腌制两刻钟,而后穿在削得笔直的树枝上,于火上慢慢翻烤。

烤的过程中,她时不时撒点野山椒——这山椒是她偶然发现并采摘的,她将其晒干后保存,随身携带,如今正被她撒在滋滋冒油的肉面上。辛辣香气腾起,呛得她自己先咳了两声。

余光里,巨犬的鼻翼剧烈翕动,金瞳盯向烤肉的视线有些发直,等她注意到之后,犬目又立马装作不经意地移开了。

她忍不住笑,将烤得冒油的鱼递过去。

巨犬扭头。

她再递。

巨犬又扭,尾巴尖却不自然地绷紧。

第三回,她干脆把烤好的鱼放在一片洗净的桐叶上,推近些,自己低头咬自己那份。余光里,雪白的大脑袋缓缓凑近,试探性地嗅了嗅,而后矜持地咬上烤鱼。

怜又为其添几颗沿途采的野莓、山楂:“解腻,一起吃更可口。”

巨犬吃得很克制,却连一颗野莓、一点碎肉都没有剩下。

那晚她靠着巨犬温暖的腹部入睡,下意识蹭了蹭那蓬松的白毛。巨犬僵了片刻,挪开半寸,又在夜风转凉时默默移回来。

她假装睡着,嘴角悄悄弯起。

七日后的清晨,怜在曦光中醒来。

身侧只余一团压平的枯草,以及正中那枚莹润的青白色玉珏。玉质温润,雕纹古朴,边缘以银丝编成的绳结系着,分明是贴身之物。

她将玉珏攥在手心,望向晨雾弥漫的山林。那头白犬始终没有回头。

而通往遥远西国的山道上,换身位清冷美少年的犬妖垂眸,指尖抚过腰间另半枚玉珏。

紫纹于少年清冷的眼尾微微延伸,神色淡极,看不出情绪。

秋风卷过他银白的发尾,久久,他启唇,声如霜刃:

“……愚蠢。”

或许在犬妖看来,一名驱魔师救治一只妖魔是无比愚蠢的行为,但其实怜这么做有自己的逻辑。在她看来,人有善恶之分,妖也有,她对于善恶的气息极其敏感,能感觉出鬼蜘蛛的恶意,也能体察出犬妖的高洁。

犬妖走后,怜有些孤单寂寞冷——毕竟晚上抱着犬妖睡觉还是很暖和舒适的。

不过怜的旅程并未因此停滞,这日,怜行至了一处名为大江山的地界。

远远便见那群山妖雾弥漫,黑云盘旋如龙吸水,隐隐有魑魅魍魉的尖啸穿云而来。她驻足山脚驿道,遥望那冲天的瘴气,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是什么大驱魔师,能祓除的不过是骚扰村落的小妖。这种百鬼聚集的凶地,绕道方为上策。

山脚的町镇倒还安宁,酒肆茶寮照常营业,行人口中却无不谈论那山上那位。

“半年多以前的事你们可知晓?大江山的鬼王酒吞童子,被打败了!”

“那位新任鬼王——不不,该称‘鬼神’!这可比鬼王还可怕,听说来讨伐他的阴阳师络绎不绝,但不是被杀,就是溃逃了!”

“我怎么听说他是个人,非妖?”

“人类怎么可能是那副尊容?而且,形势那么无顾忌,灭了鬼王之后,自立为王,驱使百鬼为自己做事?我听闻,他一直在让手下的妖鬼替自己寻人,寻好久了。”

“寻人?寻仇家?”

“这便不是我等能知的了。”

怜坐在茶棚角落,粗陶茶碗抵在唇边,任那褐色的涩汁凉透。

她垂着眼帘,仿佛对这些谈论全无兴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怀中黑布包裹的边角——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却不敢在人前打开的东西。

由于它形容归于狰狞诡异,很容易被当作“诅咒娃娃”,这会影响她身为驱魔师的正面形象,更重要的是,容易被胆小愚昧的今人拿去烧了。

她听了一会儿八卦怪谈,随后将茶资拍在桌上,起身去寻活计——给大户驱魔,赚一笔盘缠,便尽早离开此地。

接活的是低阶贵族世家,姓藤堂。其府,庭院深阔,武士成群。

藤堂家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眉间刻着深纹,见怜衣着简朴、年纪尚轻,眼底闪过失望,却还是依礼引她入内。

“是小女。”他垂首,“半月前起,每夜梦中惊悸、呓语不休,醒来却问及梦中所见,全然不知。请过法师,也请过阴阳师,皆无起色。听闻您除妖的名声……”

怜随他穿过曲折回廊,抵达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居室。推门,一股压抑的死寂扑面而来。

帐中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阖目昏睡,呼吸绵长,面色红润——不像被妖物纠缠的枯槁之相。怜凝神感知,未曾察觉任何诅咒或妖气的残秽。

她仔细检视屋角、窗沿、被褥,又询问侍女关于少女近日饮食起居,皆无所获。

不是梦魇,也非附身。

是心病?

她不敢断言。

少女悠悠转醒,长睫微微掀起,隐约可见其中新绿。

怜来不及细看,床帘就被侍女放下,遮住了那梦魇缠身的少女。

当夜,家主盛情留宿,怜推辞不过,只得借住一宿,打算明日再探。

旅途劳顿,头刚沾枕,困意便如潮水淹没意识。

她是被一阵异样的喧哗吵醒的。

并非吵闹,是喜乐。尖锐的筚篥、沉闷的鼓点、还有拖长调子的、似唱非唱的祝词,由远及近,敲破黎明前的寂静。

怜猛然睁眼。

周身的感觉不对。太沉。太紧。她低头——

身上并非那套洗得发白的麻衣,而是层层叠叠的、厚重华贵的“多重袭”——内着八重白,外罩华紫,广袖长垂,层层叠叠的衣物压得她喘不过气。

脸上有异样的紧绷感,像是腻了一层粉。她抬手想摸,却发现手腕被粗韧的麻绳缚住,结扣深陷皮肉。

唇齿间则有苦涩的的余味,像是铁混和了浓茶和米醋。

她瞬间明白那是什么。

——铁浆。敷铅粉、染黑齿,平安时代贵女出嫁的习俗……

“——岂有此理!”

窗外传来怒喝,是藤堂家武士粗粝的嗓门:“我等供奉的是稻荷明神!何时与大江山鬼神有过约定!”

另一个声音更尖细,大约是町中官吏:“约定?哪需约定?那鬼神占了大江山,方圆百里皆为他的势域。他若要人,谁敢不给?此番只是知会,非与贵府商议。”

“混账!那便欺上门来强抢民女!”

“慎言!慎言!你道我愿意做这差事?上月连菅原家族的女子也被送进去,最后连个回响也无。鬼神点明要找‘绿眸女子’,能送的都已经送进去了,如今这方圆百里,只剩下贵府千金。”

绿眸。

她想起昨夜仓促一瞥——帐中少女醒来后,那双掀起的眼帘之下,是和自己相似的、如春草初生的浅碧色。

后面的争执,怜已听不真切,只约莫听到藤堂家主哭喊着说:“女儿啊——你好苦的命!!”

虚情假意,车里的根本不是她女儿。

此刻是怜穿着那少女的嫁衣,涂着那少女该涂的白粉与铁浆。

——她成了替嫁的祭品。

牛车在混乱中被催动,车轮辘辘碾过碎石,向大江山的方向驶去。

怜挣动腕间绳索,麻绳磨破皮肉,渗出血迹。她咬紧牙,不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骤然一轻——那些押送的脚步声、马蹄声、官吏尖细的嗓门,全都消失了。

四周只剩寂静,以及某种更加庞大的、正在逼近的压迫感。

怜猛地挣开最后一圈绳索,不顾勒裂的伤口,掀开车帘,跳下牛车。

浓雾。

无边无际的、稠白的、仿佛活物般涌动着的雾。没有天空,没有道路,没有大江山本该有的狰狞山影。脚下是冰冷的碎石,身后那辆牛车已被雾气吞噬轮廓。

她赤足踩在尖锐的石子上,九重袭厚重拖尾缠住脚踝。她的刀——那柄从高专时代跟随她、斩过咒灵、刺穿奈落的长刀——不在腰间。

四周的雾朝着她涌来。

不是弥漫,是汇聚。如同无数白色的触须,缓慢、试探、不容抗拒地,朝她身周聚拢。

怜僵立原地。

她无处可逃。

雾气最浓处,裂开一道幽深的裂隙。

那裂隙并非缺口,而是被某种更加浓稠的黑暗撑开的——那是黑影。轮廓高大,远超常人的身量,肩背宽阔如山,将残雾撕扯成絮状碎屑。

然后是眼瞳。

四只。

猩红如熔岩,如凝固的血。

第一对在额下正常位,第二对略低,斜长,边缘泛着暗沉的金边。它们穿过雾气,穿过层层叠叠的嫁衣,穿过她脸上厚涂的白粉——

落在她脸上,似乎在仔细分辨她本来的模样。

如同实质的重量,压住她颤抖的肩。

沉重的步伐。

一步。碎石在他脚下化为齑粉。

两步。雾气向两侧溃散,如潮水退却,露出身后狰狞嶙峋的、属于大江山的黑色山岩。

三步。他来到她面前。

怜下意识仰起头——那轮廓彻底穿透残雾,显露出全貌。

第一印象:魁伟。

那是她梦中所见佛龛上那尊非人之相的、完全的放大与凝固。肌肉虬结如山峦起伏,黑色咒纹蜿蜒过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那些纹路在少年期只是浅浅的墨线,此刻已深深刻入肌理,如同活物,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脉动。

暗色的、似布似革的衣装披挂于肩,露出半边胸膛与整条右臂。右臂之上,咒纹最密集处隐约透出暗红的光。

而他的脸——

右半边,自颧骨至下颌,是那片她梦中见过的、可怖的烧伤。皮肉如融蜡堆积、凝固,形成凹凸不平的肉瘤状纹路,将原本清秀俊逸的轮廓彻底撕碎。左半边却仍是那副少年的残影——鼻梁挺直,眉骨锋利,甚至残留一丝未曾完全消逝的、棱角分明的俊美。

这张脸仿佛被从中劈开。一半似鬼,一半若神。

怜的呼吸停滞。

她见过他。

——在某个惊悸的夜晚。

可那只是梦,此刻他却是真实的,伸手可及的。

浓雾在他身后彻底散尽,大江山的月夜清冷如水,银辉洒落,照亮他狰狞的面容,照亮她苍白的、涂满白粉的、无处躲藏的脸。

他低头。

四瞳垂落。

芦屋道满跑路回播磨前,曾留下一句残忍的预言:“别白费功夫了,你要找的人,不属于你所在的时间。就算找到了,她也终归会走上来时路。”

可他仍旧没有放弃寻找。

这些年,追杀他的阴阳师换了一波又一波,臣服于他的妖鬼越来越多,他打败赫赫有名的酒吞、茨木,占了大江山险峰,将曾经追得他如丧家之犬的麻仓、菅原势力逐一碾碎,连那个不可一世的“初代神子”菅原道虚都被他杀了。

听说菅原道虚有个孩子继承了他那双苍天之眼,那孩子作为“菅原家最后的希望”被层层保护,连下落都是机密,估计连姓氏都要改了。

可这些胜利于他而言都无意义的,只够偶尔解解闷,却无法纾缓那种灵魂层面的无聊、乏味、空洞。

宿傩每次睁开眼,意识苏醒的第一瞬,都是朝着虚空某处探去——联结还在吗?那丝微弱到随时会断裂的、跨越时空的咒力丝线,是否仍在彼方沉默地牵系着他?

他不知她名姓,不知她身在何处,甚至不知她是真实存在之人,还是他濒死时大脑为抵御绝望而虚构的幻影。

而现在——

她穿着这身可笑的、繁重的嫁衣,脸上涂着惨白的粉,站在他面前,仰着头。那双他梦见过无数次的、浅草绿的眸子里盈满恐惧,却也倒映着他的脸,他狰狞的非人之相,他四只猩红的眼瞳。

那双眼瞳只是直直地望着他,里面有恐惧,有惊骇,有茫然,却唯独没有他所希望的喜悦,不过没有关系的,只要她注视着自己就好……

宿傩缓缓伸出手。

那曾将无数阴阳师撕碎、将酒吞童子头颅斩下、将咒力最精密的结构“解”为虚无的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触上她的眼角。

那敷满整张脸的铅粉,被他蹭出一道细痕。

他开口,声音低沉,因许久不用而略带沙哑,在万籁俱寂的大江山月夜,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落入她耳中:

“找到你了。”

……

如果是四岁的怜看见四岁的宿傩,怜会很开心,回立马扑上去抱抱宿傩;

如果是十五岁的怜看见十五岁的宿傩,怜多半会羞怯,但仍旧会在宿傩的主动下,回以拥抱;

然而二十岁的怜看见了二十岁的宿傩,却无论如何也生不起亲近之心——当身高接近两米、面容似神似鬼的宿傩,携着惊人的气势、入骨的血腥气接近怜,还说“找到你了”时,怜有一种被恶鬼缠身的既视感。

二十岁的禅院怜,站在大江山冰冷的月色下,仰望着面前这个自雾中踏出的男人。

尽管千年后在对阵诅咒师时,少年宿傩曾短暂出现,但怜却莫名觉得这才算是他们正式的“初见”。

上次见面太过于昙花一现,少年宿傩来去如烟,像一场梦,或者为咒力构成的虚影,然而眼下,青年宿傩真实地站在怜的面前,无须感召,无须咒力,是一个能跟她面对面的、完全对等的人。

可怜却笑不出来。

四岁那年,怜抱着掌心跳动的娃娃,以为那是神明赐予她的唯一礼物。十五岁那年,她在金红枫树下缝补他的断臂,落入他带着血腥气的怀抱,心跳如擂鼓。那些时刻,她以为这便是“相遇”的全部意义。

可此刻她才知道,那些都不是。

娃娃不会用这样灼烫的目光凝视她。梦里那个清瘦的少年,不会携着如此惊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一步一步向她逼近。他走过的地方,雾气溃散,碎石成齑,连月光都仿佛退避三舍。

这不是她抱着倾诉心事的娃娃。

这不是她梦中羞怯回拥的少年。

这是一个真正的、活着的、杀人如麻的千年前鬼神。

那双猩红的四瞳落在她身上,如同被深渊凝视。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唇齿间残留铁浆的苦涩,层层叠叠的十二单压得她几乎窒息——而这一切,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

黑布包裹的娃娃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硌得生疼。那触感如此熟悉,是这五年来漂泊岁月里唯一的、隐秘的陪伴。可此刻,这熟悉感反而让她更加恐惧——她一直以为,自己与这娃娃之间隔着某种安全的距离,她可以随时将它包裹、藏起、不去触碰。

她错了。

怜抬手拦在彼此之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意:

“别过来。”

宿傩的脚步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他看着怜,看着她苍白的面容,看着她那竖起的、纤细却倔强的手指,看着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团黑布——他敏锐地察觉到那是他们勾连的“媒介”,是他与她之间跨越时空的唯一锚点。

宿傩能感知到她掌心的力道正施加在娃娃的腰腹,那力道于他而言轻微如拂尘,却清晰地传递着她的抗拒。

身为“鬼神堕天”,两面宿傩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后退、颤抖、溃逃。那些人恐惧的是他的力量、他的杀戮、他那非人之相,而她——她在恐惧“他”本身。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腔深处,有什么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沉了下去。

宿傩没有再向前。只是站在那里,垂眸看着她的手指:“你在怕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

怜没有回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否发出声音。

怜猛地掀开那块跟随她五年的黑布,将掌心的娃娃暴露在月光之下。精致的、可怕的、栩栩如生的成年体人偶,狰狞的右脸烧伤,虬结的肌肉纹理,四只闭合的血瞳——每一处细节都与面前的男人别无二致。

她的手指扣住娃娃纤细的脖颈。

“你再靠近一步,”她的声音发抖,却拼尽全力让它听起来足够坚决,“我就……我就把你的……”她说不出“脑袋拔下来”这几个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宿傩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她手中那个被他“本体”模样的娃娃,移到她扣住脖颈的、微微泛白的指节。月光下,她的睫毛在颤,分明怕极,却像只炸毛的幼兽,竖起全身并不尖锐的刺。

宿傩却莫名回想起那些隔着时空传递而来的、笨拙的缝合与擦拭;想起梦中那金红枫树下,她颤抖着手,一针一线穿过他真实的皮肉,疼得直吸气却不肯停下;想起她抱着那尊早已破损的娃娃,絮絮叨叨说着无人倾听的心事,声音里那些委屈、孤独,以及深藏的温柔。

她缝过他一百次、一千次。

她怎么可能舍得拔掉他的头颅?

这个认知让宿傩方才沉下去的胸腔,又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浮起某种灼烫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的不悦,而是某种近乎荒诞的、细细密密的……兴味。

宿傩抬起手,粗糙的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颌——右半边那狰狞的、融蜡般的烧伤边缘,然后他看着她,四瞳在月色下微微弯起。

“好啊。”宿傩说,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怜愣住了,她设想过很多种反应,比如愤怒,不屑,冷嘲,甚至直接动手夺回,却唯独没料到这个。他就这样站在那里,由着她扣着娃娃的脖颈,由着她用这荒诞的威胁来武装自己,甚至还……笑了?

他不在乎?

不,他不是不在乎,他是……笃定。

笃定她做不到。

怜的胸口剧烈起伏,那被看穿的窘迫与羞恼烧红了她的耳根。她咬紧牙关,将娃娃更紧地攥住,指甲几乎嵌进那冰凉坚硬的材质。

“我没有开玩笑!”怜几乎是在喊了。

宿傩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想起那些她以为他不知道的、隔着时空的絮语。她总是对着不会回应的娃娃抱怨训练太苦,抱怨直哉的嘲讽,抱怨五条悟的傲慢。她改会在夜深人静时,声音低得像梦呓,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伤口还疼不疼、今天有没有被人欺负。

怜不知道他听得见,正如她不知道,他那漫长的、被追杀与被孤立的岁月里,这些细碎的、从不期待回应的絮语,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没有沾染血腥与恶意的东西。

所以宿傩此刻看着怜,看着她色厉内荏的威胁,看着她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强撑的怒意与深处的惶恐,只觉得——

很可爱。

“哦。”宿傩简短地应道。

怜几乎要崩溃了。

这一个“哦”字,轻描淡写,没有任何攻击性,却比她面对过的任何杀意都更让她无措。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知道这人是真的不在乎、还是看穿了她所有虚张声势后的软弱。

而就在她心神动荡、彷徨无措的这瞬息,宿傩向前迈了两步。他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在呼吸之间将那一步之遥彻底抹消。怜甚至来不及后退,那高大魁伟的身影已笼罩了她全部的视野。

怜下意识做出的反应,不是攻击,不是闪避,而是将娃娃猛地护进怀里,双臂交叉,死死挡在胸前,如同护雏的母鸟。

那个她方才还扣着脖颈威胁要“拔掉脑袋”的娃娃,此刻被她密不透风地藏进臂弯与胸口之间。

宿傩的视线落在那团被她紧护的黑布上,又落在她紧绷的肩线、倔强抿起的唇角、以及那双明明恐惧却仍强撑着与他对视的、湿润的浅草绿眼眸。

宿傩没有抢,只是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近乎确认的仪式感,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怜刚挣开绳索不久,腕间还残留着麻绳勒出的红痕,皮肉破损处渗着细密的血珠。他的指腹覆上去,粗糙,滚烫,带着常年握刀握剑磨出的厚茧。

“走吧。”宿傩的声音低沉,在这万籁俱寂的大江山月夜,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夫人。”

怜的脑海,嗡地一声,炸开了。

什么? !

怜猛地抬头,对上那四只近在咫尺的 猩红眼瞳。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弄,只有一片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说什么?夫人?

怜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破碎的、恼羞成怒的音节:“谁……谁是你夫人!”

怜的怜在厚重的白粉下烧得滚烫,连耳尖都泛着红。她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却发现那力道看似松散,实则根本无法挣脱。

宿傩没再回应,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而后他转身,握紧怜的手,朝着雾霭深处走去。

怜踉跄一步,被迫跟上。

浓雾在他们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她看不清道路,看不清方向,只能看到前方那魁伟的背影,以及被他牵着的那只手——她的手,那样小,那样苍白,被他整个包裹在掌心。

怜还在徒劳地争辩,声音细弱,毫无说服力:“我不是……我是被绑来的……”

“嗯。”宿傩没有回头,只是简单应了一声,听不出是认同还是敷衍。

“……那户人家的女儿才是祭品……”

“嗯。”

“我只是路过驱魔……”

“嗯。”

“你根本没有在听!”

宿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用那半边尚且完好的、清冷俊美的左脸对着她,四瞳微微眯起。

“我听到了,”两面宿傩吸了一口气,“你不是祭品。你是那个给不会开口的玩偶缝衣服、喂点心、缝伤口、云游数年却舍不得扔掉这玩偶的——”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怀里那团被她死死护着的黑布,嘴角愉悦地扬起,“——傻子。”

怜彻底说不出话了,她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更不知道那些她以为永远埋藏在千年后、埋葬在高专宿舍、埋葬在禅院家高墙之内的孤独絮语,一字一句,都跨越时空,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怜抿唇,羞赧地低下头,被他牵着,穿过浓雾,走上那条通往大江山深处的、无人知晓的道路。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渐薄。前方隐约现出巨大的轮廓——并非寻常的楼宇,而是以黑金为骨、以妖气为脉、在这百鬼聚集的凶山之巅赫然傲立的宫殿。

其檐角斜飞,直指苍茫夜空;金属门窗镂刻着繁复的、鬼魅的图腾,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云雾如活物,在这殿宇周围缭绕、盘桓,将它与凡世彻底隔绝。

——这是「鬼神·两面宿傩」的领地。

怜站在殿门前,仰头望着这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建筑,九重袭的拖尾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此刻的怜,面敷皓粉,齿染黑漆,着反复嫁衣,看起来与一个真正的、被献与鬼神的祭品新娘无异。

而怜的内心,只觉一切荒谬至极!

她莫名其妙被绑架、被装扮、被塞进这身层层叠叠的厚重丝帛,作为“绿眸女子”献与那传闻中凶残嗜杀的鬼神,照理来说下场无非被杀或者被吃掉,然而此刻这鬼神却正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入这云端的黑金殿堂。

月光下,宿傩的身影高大魁伟,狰狞的右脸与半边清俊的左脸构成极致的对比,四瞳在阴影中亮如熔岩。而她——肤如凝脂,面若晓花,春水般的绿眸倒映着他的轮廓,墨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与华紫嫁衣的广袖交织。

他们如此不同。

他是深渊,是杀戮,是千年前被通缉、被围剿、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鬼神。

她是囚鸟,是过客,是千年后迷失于时空夹缝、无处可归的驱魔师。

可此刻,他们并肩而立。

怜被命运推至此处,穿着隆重的平安时代婚服,衣摆曳过黑金石阶。

夜风拂过,使得怜的衣袖拂过宿傩的手臂。宿傩依旧没有看她,也没有松开她的手。

云雾自他们身后涌来,将月色与山峦一并掩去。

殿门缓缓敞开,露出内里幽深的、烛火摇曳的长廊。

册立一旁的山姥唱起婚词,嗓音神秘低靡,幽幽咽咽:

“八重白袂,可见妾心之洁净;

华紫罩衣,方显盟约之深沉。

今夜嫁作鬼神妇,

他朝回首,

已非人间未嫁人。

——此身既奉君,永世无还乡。 ”

这婚词,比起祝福,更似诅咒!

怜被宿傩强势牵着,被动地跨过那道高耸的黑金门槛。

随后,身后云雾合拢,与门一起被隔绝在殿门外。

而她,正式踏入鬼神早已为她备好的……华贵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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