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焦香与麻香混合的气息。

怜盯着锅里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牛肉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手里的筷子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每一片肉都在热油中卷曲、变色,边缘泛起诱人的金红。

三只荷叶小妖蹲在灶台边,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锅。最大的那只咽了咽口水,头顶的荷叶叶片因为紧张而微微打着颤。

“夫人, ”最小的荷叶小妖怯生生地开口,“这个……真的能吃吗?”

“当然能, 而且特别好吃。”怜语气笃定,“这叫灯影牛肉,要做得薄能透光才算成功。”

三只小妖面面相觑,中间那只小声说从未听过这种菜肴。

“我听说过!”最大的荷叶小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据说这灯影牛肉是唐宫里的御膳,寻常人别说吃了,见都见不着!”它说着,目光转向怜,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崇敬,“夫人竟会做这种菜肴,真是神通广大!”

另外两只荷叶小妖立马鼓掌附和,头顶的叶片跟着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荷叶小妖们继续叽叽喳喳,怜不再接话,只是低注视着碟子里那重重叠叠、薄如蝉翼的牛肉片,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怜拈起一片对着光看,那薄薄的一片肉在光线中几近透明,纹理清晰如丝。

“夫人好厉害~”最小的荷叶小妖小声说,眼睛里满是崇拜,另外两只小妖也跟着附和。

怜将那片肉放回碟中,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尝尝看。”她眉眼弯弯地说。

“它们都有得尝,那本大爷呢?”

突如其来的男音把怜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脱手。她转过头,看见宿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魁伟的身形几乎将她整个罩在阴影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怜拍了拍胸脯,瞪他一眼。

“那不是为了给夫人一个惊喜吗?”

“我看惊吓还差不多!”

宿傩摇了摇头,“胆子真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诺,给你的礼物。”

那是一本用桐木封皮包裹着的书,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怜疑惑地接过,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笔隽永的、属于平安时代特有的书迹。她顺着那些字迹往下看,瞳孔渐渐放大。

《日月见心刀剑诀》。

每一页都是手写的刀法要诀,配着墨线勾勒的人形图示,标注着出刀的角度、发力的节点、呼吸的节奏。那些招式精妙繁复,很多是她从未见过的——不,不只是没见过,是她在后世任何一种剑道流派中都未曾听闻。

怜抬起头看向宿傩,“这是……从哪儿来的?”

宿傩已经走到灶台边,随手揭开另一口锅的盖子瞥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又盖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菅原家。那老头藏了一屋子这种东西,我顺手拿了本。”

顺手。菅原家。那可是豢养了强大府兵的地方,府邸守卫森严得连蚊子都飞不进去。怜想象着宿傩“顺手”的过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目光很快又落回那本剑诀上。怜翻过一页又一页,手指微微发颤。这些刀法,这些精妙的、远超她所学的东西,在后世早已失传,湮没于漫长的时间里,无人知晓,无人传承。

“你怎么……”怜抬头,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会想到给我找这个?”

宿傩倚在灶台边,四只眼睛落在怜脸上,那目光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有时候看到你对着武器发呆,又听说这几年你以‘驱魔师’的名义四处游走,惯于用刀,就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怜捧着那本剑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喜欢。从第一次握住刀柄的那一刻起,从在禅院家道场里日复一日挥刀的童年起,刀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不是家族的认可,不是兄长的正视,只是刀。刀刃划破空气的轨迹,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掌控的事。

怜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桐木封皮的边缘,“那个,有……关于咒术的书籍吗?”怜有些底气不足,生怕自己这样得寸进尺会引发对方反感。

宿傩没有回答有或者没有,而是伸手在怜发顶按了按,力道不重,语气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道:“知道了。”

宿傩后面又带来了很多书,其中有刀法,有咒术(即阴阳术),有诅咒之术(阴损的阴阳术),甚至还有被传得很神的式神操控之法——书里写了让普通咒术师也能调伏式神、创造式神的方法。这在之前是怜无法想象的,式神操术在她看来,是只有禅院家的顶级天赋者以及传说中的安倍晴明才能做到的。

怜一本一本地啃,昼夜不息,废寝忘食,有时看着看着就趴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外袍,案头多了一盏热茶。荷叶小妖们私下嘀咕,说夫人现在除了练刀就是看书,连厨房都不去了,最近都没有新鲜有趣的烹饪方法可以学了。

怜假装听不见这些,只是练。在后山的竹林里,在晨雾弥漫的空地上,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旋律。

那天黄昏,怜正在空地上反复演练剑诀里的一式“月影斜”。那招要求出刀的角度极其刁钻,发力点要恰到好处,她已经练了上百遍,始终不得要领。一刀挥出,轨迹依然偏了,怜收刀深吸一口气,正要重新起势,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气息。

极近。近到怜甚至能感知到那气息掠过她后颈的温度。怜猛地转身,刀锋下意识朝那个方向扫去——

刀身顿在半空。

宿傩就站在怜面前,距离不过三尺,刀尖距离宿傩的胸膛只有半指之遥。宿傩没有躲,甚至没有眨一下眼,只是垂眸看着那柄指着自己的刀,嘴角微微弯起。四只猩红的眼瞳里映着刀身的寒光,也映着怜惊慌失措的脸。

“你——”怜慌忙收刀,瞪着宿傩,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不躲!”

“为什么要躲?”宿傩松开怜的手腕退后一步,“又伤不到我。”

怜被宿傩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噎住。怜当然知道自己伤不到他,可这和宿傩突然出现在她身后、刀锋都要碰到衣襟了还不躲是两回事。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宿傩已经走到怜身侧,从她手里拿过那柄刀。那刀在怜手里分量刚好,在宿傩手里却像玩具一样轻巧。宿傩随手挽了个刀花,刀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刚才那招,再练一遍。”

怜愣了愣,依言摆出起手式,一刀刺出。

刀刃掠过空气,擦着宿傩的衣角划过——连边都没沾到。怜甚至没看清宿傩是怎么动的,明明宿傩就站在那里,可刀锋就是碰不到。

“再来。”

怜咬牙,又是一刀。

依然落空。

再一刀。

还是落空。

怜的呼吸开始发紧。怜知道自己和宿傩之间的差距,可这种连衣角都沾不到的挫败感还是让她胸口堵得慌。怜深吸一口气,全力刺出这一刀——

眼前一花。

刀锋落空的同时,一只手从身后探过来直接握住怜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怜的腰,力道不重却将她整个人锢在原地。宿傩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怜身后。

宿傩的胸膛贴着怜的后背,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带着淡淡的、属于宿傩的气息。宿傩的右手握着怜的右手,五指覆在怜的手背上,将那柄刀稳稳握在两人之间。

“刺的时候,”宿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低的,震得怜耳廓发麻,“腰要沉下去,肩要松,刀尖不是往前送,是往斜上方挑。”

宿傩握着怜的手,带着那柄刀缓缓做了一个示范动作。刀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角度、力道、呼吸的配合,都与剑诀上写的一模一样。

“感觉到了吗?”宿傩的声音就在怜耳边。

怜的脑子一片空白。怜能感觉到宿傩的体温、胸膛的起伏、他握着她手的力道。那只手很大,将她的手整个包裹在里面,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怜能感觉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肌肉的收缩,关节的转动,呼吸的节奏。

“……怜?”

怜猛地回过神来,脸颊腾地烧起来,用力点头,幅度大得有些夸张,“感、感觉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闷在宿傩胸腔里,通过贴着的后背传过来,震得怜心尖发颤,“那再练一遍。”

宿傩握着怜的手,带着她缓缓将那招重新演练。从起手到发力,从刺出的角度到收刀的时机,每一个细节都放慢到极致,让怜清清楚楚地感知到正确的轨迹应该是什么样子。

暮色渐渐沉下去,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成一道模糊的、不分彼此的暗痕。竹林里起了风,竹叶簌簌作响,将那些细碎的声响都掩进风里。

一刀。

又一刀。

怜没有再问宿傩要不要松手。

宿傩也没有松开。

……

大江山偏殿,烛影幢幢。

这是山姥的居所,与大江山主殿的巍峨黑金不同,此处幽深如洞窟,四壁攀满不知年岁的苍藤,陶瓮陶罐错落堆积,有些釉面已生冰裂。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草、干果与某种更古老的气息——那是经年累月、世代传承的“母性”沉淀。

山姥盘坐于主位,白发如枯藤堆叠,面容却意外地柔和,皱纹深如沟壑,每一道都盛着岁月。山姥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兽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咒纹。

“还是没圆房。”

山姥开口,声音沉哑,如风过枯xue。

骨女斜倚在柱边,闻言,修长的眉尾轻轻一挑。骨女穿着虽素雅,那领口却开得极低,露出锁骨至胸口大片雪白皮肤,骨纹隐现。骨女掩口轻笑,笑声如碎玉坠盘。

“还用说么。大人那屋子,妾身每夜都遣小妖去换熏笼,褥垫干干净净,一丝异样也无。”骨女顿了顿,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伞姬坐在矮几旁,正用指尖反复抚平自己伞面上一道细不可见的褶皱。伞姬生得纤细苍白,面容永远笼罩在伞檐的阴影里,此刻闻言,连那抚平褶皱的动作都停了。

“……子嗣呢?”伞姬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万一……”

伞姬没有说完。

殿中寂静了一瞬。

雪女站在门边,手中捧着一盘新摘的冰棱——这是雪女日常的消遣,将檐角垂下的冰柱削成各种形状。此刻雪女抬起头,雾霭般的眼眸里是不谙世事的天真。

“大人不会有事的。”

雪女说得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日出东方的规律。

没有人接话。

文车妖姬从古籍上抬起眼。文车妖姬周身萦绕着陈纸与墨锭的气息,容貌清雅,发间簪着卷成筒状的和纸。文车妖姬看雪女的目光,带着些许不忍说破的怜意。

“这一次,”文车妖姬轻声道,“不同往日。”

山姥的指尖在兽皮上顿住。

“安倍、加茂、麻仓、菅原、禅院……”山姥缓缓道,“几乎联合了当世所有势力,包括不限于阴阳师、公卿、武士……这将是旷世的一战。他们会赌上所有,哪怕最终正道也随之式微。”

雪女问道:“那岂非同归?”

骨女答道:“差不多。”

伞姬的伞檐垂得更低了。

山姥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那位白狐公子。”山姥没有说名字,也不必说名字——安倍晴明。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道令所有魑魅魍魉皆屏息的阴影。

“一对一,大人自然是天下无敌。”骨女缓缓道,“可这次不是一对一。安倍晴明不会蠢到与大人单打独斗。他们必然车轮战,消耗,拖延。用低阶术师填命,等高阶咒具就位,等大人露出哪怕一瞬的破绽。”

最后,山姥阖上眼,似一锤定音:“必须留有子嗣。”山姥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落于殿心。

骨女与伞姬对视一眼。

文车妖姬缓缓合上膝头古籍。

雪女仍捧着那盘冰棱,神情懵懂,“可是,”雪女小声说,“这种事,不是该由大人和夫人自己做主么?”

骨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淡淡的、历经世事的无奈,“傻孩子。这世上从无真正‘自主’之事。而且你怎知,他们是不愿意的呢?”山姥笑得和蔼,眼睛似看透世事。

山姥探手入袖,缓缓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以绢布层层包裹的扁平小包。那绢布一解开,殿中便漫开一缕极淡的、奇异的香。非花非木,非脂非麝,而是某种更幽微、更古老的——像春雪消融后泥土下第一缕气息,像蛰伏万年的火山深处涌动的熔岩。

“这是妾身的媚骨。”骨女的声音很轻,托着那莹白如玉的细粉末,“百年修得三寸,三寸磨作一撮。用在此处,也算是它的福分。”

伞姬默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釉色青碧的陶罐。那罐子不过掌心大,盆口刻着极细的云纹,盆底沉积着几滴透明的液体。

“妾身的泪。”伞姬低声说,“妾身此生只为情爱之事哭过三回。三回泪,都在此处。”伞姬将陶盆轻轻推向山姥。

山姥接过陶罐与骨女的绢包,枯瘦的十指极其郑重地将粉末倾入,又以指尖取檐角净水,一滴滴注入。那粉末遇水即溶,与透明泪晶缓缓融合,化作一泓无色的、微微泛着珠泽的液体,盛于青碧陶盆中,如月下静湖。

山姥阖目,枯瘦的手掌覆于盆口。有极淡的、暖橘色的光晕自山姥掌心渗出,如夕照,如母腹中的初火。

“媚骨为引,情泪为媒,老身以三百年法力加持。”山姥睁眼,将陶罐递向雪女,“此药服下,人不会失智,不会狂乱,不会饥不择食。只会——撕去那身名为‘文明’的厚重衣裳,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欲望。”

雪女捧着那罐药液,像捧着一盆滚烫的熔岩,“可是,”雪女声音细弱,“大人会怪罪的……”

骨女掩口而笑,眼波流转,“傻孩子。大人非但不会怪罪,怕是还要偷偷赏你呢。”

雪女的脸腾地红了。

山姥慈祥地注视着雪女,那目光穿透千年岁月,落在雪女冰蓝的发顶:“去吧,莫要等到大人出征,莫辜负这良辰。”

雪女握紧陶罐,深吸一口气,“我……我去给夫人添茶。”雪女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骨女倚回柱边,指尖绕着自己一缕垂落的青丝,笑得意味不明,“等着吧,不出三日。”

伞姬将伞檐压低,耳廓却微微泛红。

文车妖姬翻开膝上古籍,半天没有翻过那一页。

山姥阖上眼,摩挲着膝头泛黄的兽皮,“但愿,”山姥低声道,“大人能渡过这一劫。”

水榭。

这是宿傩命人为怜建的。

大江山本无此等风雅建筑,妖鬼喜岩窟,不喜水。可宿傩某日听怜与里梅闲聊时提起,千年后怜的住处窗外有一方小小的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无事时看它们游,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宿傩当时未置一词。

三日后,百名工匠妖破开山壁,引来山顶雪融之水,在这万丈绝巅之上,生生凿出一池碧水。

水榭便建在池中央,以桧木为基,不施漆,只细细打磨至光润如玉。四面无墙,唯有素白纱幔垂落,风起时如千鹤振翅。

怜此刻便在这水榭中。

怜今日穿着五重袭——非她本意。晨起时妖仆们已将这身层层叠叠的华服捧至榻前,说是大江山“夫人应有的体统”。怜懒得争执,便由她们服侍着穿上。

此刻怜倚着凭肘几,看池中锦鲤争食。

水色青碧,烟气氤氲。那是山姥遣小妖在池底埋了温玉,使这一池水终年如初春,不凉不沸,雾气自水面缓缓升腾,将整座水榭笼于一片朦胧烟霭之中。

怜很久没有这样发过呆了。在高专时,发呆是奢侈。总有任务,总有训练,总有兄长的嘲讽与父亲的漠视追在身后,逼得怜一刻不敢停。后来到了这个时代,最初五年是漂泊,更没有发呆的闲暇。要赶路,要驱魔,要赚钱,要在每一个陌生的村落小心翼翼隐藏自己格格不入的口音与衣物。只有在这里,在这被云雾与结界隔绝的大江山巅,怜终于可以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鱼。

脚步声。

怜没有回头。那脚步声怜已熟悉,是属于里梅的——极轻,极稳,几乎没有。

“茶凉了。”怜轻声说。

身后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水壶轻轻放上炭炉的声响,不是原本的那只。

怜偏过头。

雪女跪坐在炭炉边,正将一只陌生的、青碧色的小陶盆小心地架在炉沿温着。雪女察觉到怜的目光,手一抖,陶盆在炉沿磕出极轻的“叮”一声。

“夫、夫人……”

怜看了雪女一眼。

雪女的脸红透了,冰蓝的长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雪女垂着眼,不敢与怜对视,只紧紧盯着那陶盆,仿佛那是随时会炸裂的咒具。

怜没有多想。这孩子本就是山精野怪中最腼腆的一个。前几日怜路过雪女居所,看见雪女将檐角冰棱削成兔子、狐狸、小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阳光下晶莹剔透,像一场不会融化的梦。怜那时多看了几眼,雪女便红了脸,收起冰棱躲进屋角,半天不敢出来。此刻大约是来还那只炭炉的,怜想。

里梅无声行至案前,从雪女手中接过那已温好的茶壶。里梅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分毫多余,先以沸水涤盏,再以茶筅徐徐点茶。那盏青碧的茶汤,被里梅双手奉至怜手边。

“夫人,请用茶。”

怜接过。茶汤温热,色泽澄净,有极淡的、近乎察觉不到的异香。怜以为是某种珍贵的唐物茶末,没有在意,浅浅啜了一口。

里梅退至廊柱阴影中,垂眸侍立。里梅的睫毛极长,此刻覆下,将眼中所有情绪都敛入那一片静谧的暗影。

……

与此同时,大江山主殿。

宿傩坐在那由整块黑曜石削成的座台上,手肘撑着膝盖,身形微微前倾。

宿傩对面立着一个男子。

那男子生得极俊美,眉眼温和如春日溪流,唇角永远噙着三分似有若无的笑意。男子穿着最寻常的深色直垂,衣料不似大江山惯用的妖锦,而是极朴素的棉麻,甚至有几处洗得泛白。可男子立在那里,周身却有一种奇异的气质——不是威压,不是杀意,不是任何令人恐惧的东西,而是“存在”本身。仿佛他本不该在这里,却又无处不在。

滑头鬼。

百鬼夜行·奴奈组一代目。没有固定居所,没有固定形态,甚至没有人知道滑头鬼的真实名讳。滑头鬼行事如云,聚散如雾,千年来无人能捕捉他的踪迹。

此刻滑头鬼却不请自来,立在这大江山巅。

“真稀奇。”宿傩看着滑头鬼,四只猩红的眼瞳平静无波,“你会主动踏入别人结界。”

滑头鬼笑了笑,“毕竟是来帮人的,总不能连门都不敲。”滑头鬼顿了顿,目光落向殿外翻涌的云海,“安倍晴明集结的讨伐军,约莫三日后抵达大江山界。阴阳师四百,驱魔师八十,武士一千二百。另有僧兵与公卿私兵若干,合计不下两千之众。”滑头鬼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明日有雨,“那白狐公子的母亲,羽衣狐,及其座下百鬼夜行,已应允助阵。她与晴明之约,人归人,妖归妖。人对付你,妖对付大江山。”

宿傩没有表情。

滑头鬼看着宿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你知道羽衣狐座下都有谁么?土蜘蛛,狂骨,精骷髅,还有那些依附于她、只知杀戮没有心智的群妖。你这大江山满打满算,加上刚收服的那几个酒吞旧部,不过百妖。”滑头鬼顿了顿,“你可能会死。”

宿傩抬起眼。那四只猩红的眼瞳与方才没有任何不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被轻视的不甘。宿傩只是看着滑头鬼,像在等他把话说完。

滑头鬼与宿傩对视片刻,忽然笑了,“……你这人,真没意思。”滑头鬼自斟一盏酒仰头饮尽。那酒是宿傩方才随手推过来的,大江山自酿,烈而浊,与滑头鬼惯常啜饮的优雅清酒截然不同,滑头鬼却喝得从容。

“你这般,”滑头鬼放下酒盏,“究竟是为何?”

宿傩没有答。

“你本是人类,”滑头鬼说,“生于平安京,长于荒野,被那芦屋道满捡去当徒弟。你大可如你师父般游戏人间,当个亦正亦邪的流浪诅咒师,高兴时杀几个人,不高兴时救几个人,来去如风,逍遥自在。”滑头鬼顿了顿,“可你偏要占大江山,偏要收服百妖,偏要与整个人类咒术界为敌。你在寻什么?你在证明什么?”

宿傩沉默良久,“比起放肆的妖怪,”宿傩说,“更讨厌虚伪的人类。”

滑头鬼看着宿傩,那目光很深,不是打量,不是审视,只是纯粹的、长久的凝视。然后滑头鬼笑了,“也罢。这种大道理,某听不懂。”滑头鬼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你与安倍晴明之间的账,某不插手。人杀人的债,人自己清算。”滑头鬼转身,朝殿门走去,“至于羽衣狐那边——她与我奴奈组有些旧怨。妖怪的事,就交给妖怪好了。”

宿傩没有道谢,也没有客套,只是看着那朴素的背影走到殿门边,忽然开口:“等等。”

滑头鬼驻足,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耳。

宿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有件事,需以我个人名义,托付于你。”

滑头鬼转过身,倚着殿门,双臂环胸,那总是飘忽不定的、云一般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认真的兴味,“你这样的人,也会说‘托付’二字。”

宿傩没有理会滑头鬼的揶揄,“八尺琼勾玉。”宿傩说。

滑头鬼的笑意凝在唇角。

殿中寂静了一瞬。

“……你要那东西做什么?”滑头鬼的声音难得沉了下去,没有半分方才的轻佻。

宿傩没有答,只是看着滑头鬼,那目光里没有请求,没有恳切,只有某种沉淀过后的、不容动摇的决断。

滑头鬼与宿傩对视良久,“你还真是……”滑头鬼缓缓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复杂的、听不出是佩服还是无奈的叹息,“给某找了个天大的难题。”滑头鬼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是转身踏入殿外翻涌的浓雾。那朴素的背影在雾中渐渐模糊,直至消融。

“——等着。”

雾中传来最后一句,已辨不清方向。

……

水榭。

怜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茶已半凉。怜记不清这是第几口,也记不清自己何时从凭肘几边滑坐到了玉塌上。

这玉塌也是宿傩命人搬来的。据说是某年征讨某山妖王时的战利品,一整块青玉剖成,触手生温,冬暖夏凉。怜初时觉得过于奢靡,不肯躺,后来抵不过妖仆们殷切的目光,便由着她们铺上软褥,偶尔午憩。

此刻怜躺在那玉塌上。

意识是清醒的,清醒得过分。怜知道自己躺在哪里,知道自己穿着五重袭,知道池中锦鲤仍在争食,知道纱幔在风中轻扬。

可怜的身体不受控制。

那股自喉间流入的温热液体,此刻已化入四肢百骸,不是灼烧,不是麻痹,而是某种更奇异的、从骨髓深处漫起的酥痒——像是蛰伏万年的冰川,在最深的海沟里,缓缓裂开第一道细纹。

怜不知道自己何时将外罩的浓紫扯落的。那华丽的、以银丝绣满藤花的上衣,此刻委顿于地,堆成一片沉默的暗影。怜的手指搭在第四层薰紫的系带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是热的,这水榭四季如春,是别的什么。

怜想起方才饮的那盏茶,想起雪女红透的耳廓,想起里梅垂得过于恭敬的眼睫。怜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将这满殿的妖仆唤来,将那胆大妄为的丫头逐出大江山。可怜只是斜斜地倚着玉塌,看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地又解下一层系带。

粉紫的罩衫。

深深浅浅的草色三重袭。

每一层袭落的窸窣声都像远雷,从极遥远处滚来。

最后只剩下一层轻薄的雪衣。

怜躺在那里,看纱幔在风中拂过梁柱,看池中锦鲤的红尾划破碧水。

然后怜听见脚步声。

不是里梅的轻稳,不是雪女的细碎,是沉的、重的,每一步都踏在实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怜偏过头。

宿傩立在纱幔边。

宿傩的衣袍上犹带着殿外的寒气,肩头沾着几粒未化的雾凇。宿傩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甚至没有召小妖通传——那层他亲自设下的、需她首肯方可入内的结界,此刻如水波,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宿傩的目光落在怜身上。

没有声音。

殿中只有池水轻拍木岸的细响,与怜自己紊乱的心跳。

怜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不是药物的原因——那药早已化在她血脉深处,此刻怜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怜清醒地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最里层雪白的袛衣大敞,露出雪白的锁骨与半片酥软,大片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

怜清醒地看宿傩那四只猩红的眼瞳在同一瞬间微微收缩。

然后宿傩大步走来。

不是扑,不是冲,宿傩只是迈开那惯常的、沉稳如山岳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怜濒临崩溃的心弦上。纱幔在宿傩身后拂动,池中锦鲤惊散,水波一圈圈荡开。

宿傩已至玉塌前。

宿傩俯下身,那魁伟的身影遮住了水榭所有的光,将怜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怜心想宿傩应该会将怜抱起,或许还会责问怜为何饮下那来路不明的茶水,会唤里梅来彻查此事。此刻,宿傩的手臂已探入怜膝弯与后背,那灼烫的、带着厚茧的掌心贴上怜裸露的皮肤——

怜忽然抬起手。

不是推拒,是勾缠。

怜的手臂环上宿傩的后颈,纤细的、泛着潮红的十指交叠在宿傩颈后。怜仰起脸,那春水般的浅草绿眼眸此刻已盈满某种陌生的、迷离的光。

怜仰视着宿傩。

看着宿傩那半边狰狞的、融蜡凝固的右脸,看着宿傩那半边清隽的、眉目如画的左脸。怜的指尖从宿傩后颈滑向前,顺着喉结的轮廓一路向下。

那喉结在怜指腹下滚动了一下。

“你是和尚吗?”

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陌生,带着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尾调。

宿傩俯视着怜。

“不对,”怜喃喃道,指尖仍在宿傩喉结与锁骨的凹处徘徊,“你不是和尚。你是鬼神。”怜顿了顿,指尖停在宿傩心口,“……也不对。”怜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不是鬼神,是神佛才对。”怜仰起脸,那近在咫尺的、春水般的眼眸里,映着宿傩微微收缩的瞳孔。

“只有佛家子弟,才这般有定力。”

宿傩没有答话。

宿傩看着怜。

看着怜那双因药力而泛潮的红唇,看着怜敞开的衣襟下剧烈起伏的胸口,看着怜努力撑起那层矜持、却早已溃不成军的清明。

宿傩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哂笑,是从胸腔深处沉沉涌起的、闷闷的笑声。那笑声震颤着,沿着怜贴在宿傩胸口的掌心,一节一节,传入怜骨髓深处。

宿傩俯身,将怜连人带那半敞的雪白袛衣,整个揽入怀中。

宿傩的唇贴在怜耳廓,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怜颈侧最薄嫩的皮肤上。

“夫人,”宿傩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餍足的、压抑过后的暗哑,“这是在怪为夫?”

宿傩没有等怜回答。

宿傩吻上怜的耳垂,那动作极慢,慢到像在确认每一寸皮肤的温度。宿傩的唇从耳垂移向颈侧,在那片剧烈跳动的大动脉上停留,轻轻啄咬。

怜的呼吸乱了。

“对——对,”怜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不知在承认什么,“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做……”怜的尾音消失在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吸气里,只因为宿傩的齿尖碾过她锁骨。

怜还在闹脾气似地计较:“你是不是不行——”

怜没有说完,因为宿傩的唇已然堵上了怜的。

那不是温柔的、试探的吻,是积压千年的岩浆终于找到裂隙,是濒死者抓住最后一片浮木。宿傩的手穿过怜散落的长发,托住怜的后脑,将怜更深地压向自己。

怜尝到宿傩唇间淡淡的血腥味——是宿傩今日与茨木切磋时不慎咬破的舌,还是别的什么。怜分不清。

怜只知道自己的手指攀紧了宿傩背脊的衣料,将那昂贵的、暗色的妖锦揉成一团皱褶。

纱幔垂落。

池水仍在拍打木岸。

不知谁碰倒了案上的茶盏,青碧的液体蜿蜒,汇入池中,被锦鲤的红尾搅散。

水声四起。

那声音时急时缓,时高时低,像潮水反复冲刷礁石。檐角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咚咚,试图盖过那些细碎的、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池中的锦鲤早已沉入水底。

月亮升起来了,将纱幔映成一片流动的银箔。

怜在宿傩身下仰起脸,泪痕纵横,已分不清是药力褪去后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更深的悸动。怜的指甲陷进宿傩肩背的肌肉里,在那密布的、漆黑的咒纹上留下数道浅浅的月牙痕。

宿傩将怜汗湿的长发拨到耳后,露出那张潮红未褪的、春水洗过的脸,“现在知道了?”宿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餍足后的慵懒。

怜没有答话,只是抬起手臂,遮住自己滚烫的眼皮。

宿傩低笑,将怜的手轻轻拉下来,放在唇边,一根根吻过怜的指尖。

怜没有再推开。

远处,云海之上,残月西沉。

一切仿佛风雨来前,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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