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怜醒来时,寝殿中只有她一人。晨光从格窗渗入,将榻边的屏风映成半透明的暖色。她动了动,腰肢酸软,腿间犹存异样的触感,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她拉过被衾蒙住头。

昨夜的事如碎镜纷至沓来——水榭、茶汤、青玉塌上层层委地的五重袭,纱幔间时急时缓的水声,还有他低沉的、带着餍足笑意的嗓音:现在知道了?

怜将脸埋进枕间。

那枕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沉水香与血腥混成奇异的、令人心悸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又屏住呼吸,像做贼。

良久, 她起身唤人。

入殿的是雪女。这孩子垂着头,冰蓝的长发几乎要将整张脸遮住,手里捧着的濯洗器物都在轻轻发颤。

怜看相雪女,她该骂的她的。这丫头胆大包天,竟敢在她茶水中下那种……那种东西。她该疾言厉色,该将她逐出寝殿,该让里梅彻查还有哪些妖仆参与此事。

可怜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不许再在吃食里添不明不白的东西。”说完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似乎在懊悔于自己的心慈手软,当然她知道这并不仅仅出于心软, 更多的是……雪女的行为, 并不算彻底迕逆她的意愿。

雪女猛地抬头,眼眶已红了,泪珠在睫毛上颤颤欲坠。她拼命点头,点得像风中落叶。

“是!是!婢子再也不敢了!夫人饶命——”

怜摆摆手。

雪女如蒙大赦,捧着器物一溜烟退到殿门边,逃也似的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中重归寂静。

怜独自坐着,看着窗外云海翻涌。

……就这样?

她竟然就这样放过了。

她不知自己是心软,还是……还是什么别的。

后来的日子依旧是怜欲说还羞的,妖仆们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微妙,骨女掩口而笑时眼波流转,伞姬将伞檐压得更低,连山姥那沟壑纵横的脸上都添了几分慈祥的欣慰。

可宿傩忽然忙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晚归。怜躺在偌大的寝台中,听着殿外夜风穿过檐角,直到后半夜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他带着一身山巅的寒气滑入被褥,将她揽进怀中,下颌抵在她发顶。

“吵醒你了?”

“……没有。”

她闻到宿傩衣襟间浓重的血腥。

不是他自身的血。那气息太驳杂,有人的,有妖的,有咒力的灼烧与刀剑的铁锈。她将脸埋进他胸口,没有问。

他身上分明带着皂角与沉水香的洁净气息,可那血腥仿佛渗入了他皮肤纹理,怎么也洗不净。

有时候宿傩会沉沉睡去,呼吸绵长,眉宇间是厮杀过后骤然的松弛。她在他怀中睁着眼,看月光描摹他半边清隽的眉眼,又流向那半边狰狞的、融蜡凝固的伤疤。

她会悄悄地、极其轻地,用指尖描那疤痕的边缘。

宿傩似乎并无察觉。

有时候宿傩带着尚未彻底退去的杀意回来。

那杀意不是针对她的,却仍如蛰伏的凶兽,在他血液里奔涌。他将她按进褥垫时力道重得惊人,吻是咬的,手是攥的,像要将她揉碎进骨骼。她从没有推开,只是攀紧他汗湿的背脊,在那漆黑的咒纹上留下道道月牙痕。

事后宿傩抱着她,将脸埋在她颈侧,久久不动。

怜:“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年轻的咒术师,”宿傩忽然说,“不知天高地厚,跑来大江山送死。”

她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发。

“多吗?”

“多,但不碍事,就是……”宿傩顿了顿,眉头拧紧,“烦。”

明明已经约定好了决战之日,但总有不知争勇的年轻人想独自解决大江山鬼神,好一战成名。

怜没有再问,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

……

这日醒来,殿中空寂得过分。

怜起身,推开殿门。

廊下只有三只荷叶小妖,蔫头耷脑地蹲在角落,头顶的荷叶叶片边缘打着卷。她们看见怜,怯怯地唤了声“夫人”,便没了声音。

“其他人呢?”

荷叶小妖面面相觑,最大的那个嗫嚅道:“大、大人昨夜离山了……”

怜怔住。

“……去哪儿了?”

小妖摇头。

怜穿过回廊,走向山门。

山门前,骨女与雪女并肩而立。骨女仍是那副慵懒姿态,倚着门柱,指尖绕着一缕垂落的青丝。雪女抱着双臂,冰蓝的长发被山风吹得凌乱。

她们看见怜,同时迎上前。

“夫人。”骨女敛了笑意,微微欠身,“大人吩咐,请您在殿中静候。”

怜看着她:“他去了多久?”

骨女没有答。

怜朝山门走去。

雪女抢上一步,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又局促地收回,只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那道无形的结界前。

“夫人!大人设了结界……您出不去的……”

怜停下脚步,她看着雪女那双盛满惊惶与担忧的眼眸,又看向骨女。骨女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只有某种淡淡的、不忍说破的了然。

“你去了,”骨女轻声道,“又能做什么呢?”

怜没有回答。

她站在山门边,看着雾海翻涌的万丈绝壑,看着那道她无法跨越的透明壁垒。风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将几缕青丝送进雾中。

她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只能转身,走回寝殿。

变故发生在黄昏。

怜正对着窗外出神,殿外骤然传来尖锐的裂帛之声——是结界被强行撕裂的哀鸣。她起身,还未来得及握刀,殿门已轰然洞开。

暮色中,一道苍郁的身影立在门边。

那是个青年模样的男子,身形瘦削,肤色苍白如陈骨。他穿着玄色直垂,胸前垂着一枚形制古朴的十字架,手持一柄比人还高的锡杖。他的眉眼清冷,带着某种僧侣般的悲悯与疏离。

可那悲悯,是给死者的。

他的目光越过怜,落在她身后那团被黑布包裹的、正微微颤动的行囊上。

“找到了。”他轻声道。

他身后陆续涌出数道身影。

一个鹤发童颜的少年,圆脸,笑眼,唇边两颗尖尖的虎牙。他扛着一柄比自己还高的太刀,刀鞘嵌满华丽的螺钿,与他稚拙的形容极不相称。

一个身形魁梧、周身缠绕绷带的男子,只露出一只猩红的独眼。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在殿中掀起灼热的风。

还有一道潜伏在地面的、蠕动的隆起——那是某种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轮廓,正在殿基下缓缓游走。

“精蝼蛄。”骨女的声音从廊角传来,冷如淬冰,“白藏主。鬼童丸。还有……”

她的目光落向地面那道蠕动的隆起,瞳孔骤缩。

“……土蜘蛛。”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自殿顶轰然破入!

赤红妖力如烈焰腾空,茨木童子独眼圆睁,妖拳已朝精蝼蛄面门砸下!酒吞童子倚着门框,肩上鬼葫芦盖已开,涌出的瘴气将半座寝殿笼罩成迷障。

“早就知道你们会使阴招了。”茨木咆哮。

精蝼蛄以锡杖架住这一击,清冷的面容没有分毫波动。他甚至分神低头,为即将死于自己术法下的数名低阶小妖低声祷告。

战局在瞬息间爆发。

怜被骨女拽着后退,雪女张开冰晶屏障,将她护在身后。可那潜伏地下的隆起已绕过正面战团,朝她脚底疾速逼近!

地面骤然炸裂!

一只庞然巨物破土而出——土蜘蛛,其躯如小山,八足如百年古木,口器间滴落的涎液将地面蚀出缕缕青烟。它甚至没有看怜,只是以一只足肢轻轻一钩,便将她凌空挑起!

“夫人——!”

雪女的惊呼被淹没在土蜘蛛掀起的烟尘中。

怜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被那毛茸茸的、坚硬的足肢箍住腰身,拖入了翻涌的妖雾。

战场上浓雾蔽日。

怜被土蜘蛛挟持在足肢间,从万丈高空俯瞰——

下方是裂谷般蜿蜒的战阵。咒力的余烬与术法的残光交织成网,将半边天幕映成不祥的绛紫。阴阳师们结阵而战,驱魔师的箭矢如蝗,武士的甲胄在暮色中闪烁着寒铁的光。

而战阵中央,那道魁伟的身影如黑色的潮,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宿傩。

他四只手臂同时挥斩,“解”与“捌”的刃风交错成密不透风的杀网。那些年轻才俊、当世英杰,在他面前如割麦般成片倒下。他的衣袍已被血浸透,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可他脸上没有疲惫,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某种冰冷的、饕餮般的餍足。

土蜘蛛缓缓降落。

那些围杀宿傩的术师们骤然散开,惊疑不定地望向这凭空降临的庞然妖物,以及妖物足肢间那身披华贵十二单、墨发凌乱的女子。

“那是……”

“是大江山那个祭品夫人!”

“掳来她!掳来她便能要挟那恶鬼!”

嘈杂声如潮涌。

怜听见那些话语,一句一句,刺入耳膜。

她看见宿傩抬起头。

那四只猩红的眼瞳穿越战场的烟尘与血雾,落在她身上。他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冷酷。邪佞。狂傲不羁。

那不是她熟悉的、会闷闷地问“白天的奸夫”的那个男人。

那是令整个平安京闻风丧胆的鬼神。

她的心,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了。她于他,是什么呢?

是千里迢迢寻回的“旧识”?是补全童年执念的幻影?是三日夜饼分食过后不得不履行的责任?

还是……

“喂,那鬼神听说娶了好几个绿眸女子,这个怕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

不知哪个喽啰在人群中高喊。

“是极是极!这等无情无心的怪物,怎会在意区区一个人类女子的死活!”

“杀了她!让他也尝尝失去的滋味!”

嘈杂声更盛。

怜闭上眼。

她想起藤堂草子被抹去记忆扔出大江山时那张茫然的脸,想起妖仆们欲言又止的、关于“前几个祭品”的窃窃私语。她从未问过宿傩那些女子的下落,她不敢问。

她怕答案。

她怕自己不过是其中一个。

怕他那夜说的“就你一个”,不过是安抚她的谎言。

她不知自己何时已握住腰间那枚青白玉珏。那是杀生丸留给她的信物,她一直贴身收着,从没想过要使用。

此刻她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玉珏边缘嵌入掌心,有温热的液体沿着指缝渗出,将莹白的玉染成斑驳的绯红。

她想——

无论如何自己不能成为宿傩的累赘,尽管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这已经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了。

“杀生丸,西国犬妖一族的大皇子!”

人群中不知谁发出一声惊呼。

一道银白的身影从天际疾坠而下,如流星破空!

那银发的贵公子落在土蜘蛛庞然的身躯上,甚至没有看脚下这令人闻风丧胆的巨妖一眼。他只是抽出腰间的长刀,轻轻一挥。

刀光如月华泻地。

土蜘蛛甚至来不及哀鸣,那只箍着怜的足肢已齐根而断。它庞大的身躯轰然倾倒,在烟尘中翻滚挣扎。

杀生丸揽住怜的腰,带着她轻飘飘地落在数丈之外。

他垂眸,看着她掌心血迹斑驳的玉珏,又看向她那张泪痕狼藉的脸。

那双淡紫色的眼瞳里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蹙了蹙眉。

“你的……愿望?”

怜还来不及说什么,另一道身影已如暴风般降临。

宿傩落地的力道将地面砸出蛛网般的龟裂。他的视线越过杀生丸银白的长发,死死锁在怜被揽住的那侧腰肢,以及那只搭在她腰间的手上。

宿傩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起伏:“放开。”

杀生丸没有放,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本大爷的妻子,”宿傩四只猩红的眼瞳亮得骇人,仿佛在看一个夺人妻的狂徒,“自然由本大爷来守护,你个外人插什么手?”

说罢,宿傩抬手,指尖为笔,以咒力为墨,在虚空中疾速勾勒。

没有人看清那轨迹。只觉空中骤然亮起六道玄奥的纹路,彼此交错、重叠、牵引,在暮色天幕上结成巨大的六芒星阵。那星阵缓缓旋转,边缘燃起萤白与黑红交织的烈焰。

而在星阵正中央,一枚通体莹润、光晕流转的勾玉,徐徐浮现。

八尺琼勾玉。

战阵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那东西不应该在道长大人家吗?”

“天皇家三神器之一!怎会在此!”

“他盗了神器!他竟敢盗取神器!”

远处观战的高阶公卿们面如土色,菅原家的几名家臣已慌不择路地调转马头,往平安京方向疾驰而去,赶去确认家传至宝是否仍在库中的。

安倍晴明仰头望着那流转的星阵。

他那张永远从容清隽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某种极其细微的、介于震惊与恍然之间的神色。

“……时轮。”他低语,“他要转动时轮。”

那六芒星被一道更大的圆弧圈在其中,如巨轮之轴,缓缓启动。

虚空开始震颤。

不是大地,不是天穹,是“存在”本身——所有人在那一刻都感知到了某种超越术法、超越咒力、超越一切已知规则的伟力,正从那流转的星阵中缓缓苏醒。

怜怔怔地望着那光芒。

她想起那夜。

那夜他问她:“如果我没有了,你要去何处?”

她答:“那就想办法回家。”

她想起他沉默良久后,那声低沉的“我知道了”。

她想起那之后无数个夜,他在她睡着后起身,独自步出殿门,不知去向。

她想起他说“只有你一个”时闷在喉咙里的别扭,想起他将杀生丸玉珏递还给她时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情,想起他水榭中问她“现在知道了”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光。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在准备。

不只是准备杀敌,准备大战,准备求胜,还准备送她回家。

宿傩知道她对现代生活的怀念,所以尽力给他锦衣玉食,但那依旧替代不了后世的一切;他知道她所求不过安稳,可如蝗虫般纷至沓来的诅咒师只会让她不得宁日,所以她决定送她回到属于她的地方,或者说,时代。

怜的眼眶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沿着脸颊滑下,滴在掌心那枚染血的玉珏上。

怜拼命摇头。

不。

她不想走了,不想回千年后了。

她想留在这里,留在大江山;想看春日山樱飘落殿檐,想与里梅争论蛋黄酥的油皮比例,想听三只荷叶小妖用蹩脚的发音学她说的千年后词汇;想宿傩夜夜归来,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味温柔将她拥入怀中。

心中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近乎呜咽的低吟:“宿傩……不要……”

宿傩并没有因为她的阻拦,而停止施术。

那星阵的光芒愈盛,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变薄、变得透明,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怜看见宿傩立在星阵边缘,他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投向远方翻涌的云海,投向那片即将被血浸透的战场。

这一刻怜似乎明白了,两面宿傩既不想要将她拱手让人,也不想要放弃在即的酣战。

光芒吞没了怜的视野……

光芒散尽,那个美若舜华、柔似蒲柳的女子消失了。

宿傩眼神空了一瞬,但旋即就笑了,那笑容狂放不羁,带着如释重负的酣畅。

“终于——”

鬼神堕天·两面宿傩开口,声音传遍整座山谷,

“——可以酣畅淋漓打一场了!!!”

那一天的平安京,血色残阳久久不落。

自午后至黎明,咒力的爆鸣与濒死的哀嚎从未断绝。大江山麓裂为焦土,千年古木焚为灰烬,溪流断流,鸟兽绝迹。

阴阳寮倾巢而出,五百术师生还者不足二十。

加茂、麻仓、藤原……各家嫡系精英,此役折损近半。

连安倍晴明,那位当世第一人,阴阳道千年不遇的天才,亦死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落败的,只知那笼罩大地的太极结界,在某一瞬彻底碎裂。

传闻中的白狐公子,站在结界废墟中央,白衣染尘,束发散落,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吾比不过你。”晴明轻道。

没有遗言。没有悲鸣。

晴明倒下的姿态,如一片落叶归于泥土。

天亮时,幸存的术师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踉跄着回望那片已成焦土的战场。

两面宿傩依旧立于山巅——与其说是山巅,不如说是立于百千尸骨之上。那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王。

两面宿傩周身浴血,衣袍残破,四只手臂有三只仍紧握着无形之刃。那些血有敌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肩上、肋下、腰侧,密布着无数术法灼烧与刀剑切割的痕迹,有些深可见骨。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狂笑,没有屠尽仇敌的餍足,甚至没有疲惫。

他只是望着远方那片被曙光染成浅金的云海,四只猩红的眼瞳里,空无一物。

有风拂过,将他残破的衣摆吹起。

那风中再没有血腥,没有咒力的余烬,只有寻常的山雾与曦光。

宿傩忽然觉得这一切索然无味。

他将这些人的仇恨、恐惧、执念尽数斩断,将围剿他的大军碾为齑粉,将那个名为安倍晴明的、压在他头顶十余年的名字彻底抹去。

然后呢?

宿傩站在那里,脚下是尸山血海,身前是万丈空寂。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战场。

宿傩转身,独自走向变得空荡的大江山巅。

那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如山巅一块沉默又孤独的岩石。

……

多年后,东京宫内。

深冬的夜,积雪将庭院压成一片岑寂的银白。廊下灯火昏黄,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纸门上。

“把我做成咒物。”

宿傩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商议明日的天气。

对面的人端着茶盏,指节微微一顿。

那是张“慈悲”的面孔,眉目温和,额前垂落几缕碎发。若忽略那道自额顶横贯发际的细密缝合线,他与任何寻常公卿子弟别无二致。

加茂松山。

或者说,羂索。

“……你还很年轻。”羂索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劝阻还是陈述事实,“以你如今的修为,再活三五百年并非难事。何必急于求死?”

宿傩没有看他,他望着廊外积雪,望着檐角那轮惨白的冬月。

“我等不及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枯枝上。

“我要去找我的妻子。”

羂索沉默良久。

他研究过这个男人的一切。他的身世,他的咒术,他那四只眼瞳与四只手臂中蕴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他研究他如何从平安京最底层的畸形弃儿,一步步成为令整个咒术界闻风丧胆的鬼神。

他从未看懂过他。

羂索求的是长生,是窥探世间一切术法的源头。为此他可以更换躯壳,辗转千年,耐心如潜伏深渊的鱼。

而这个男人,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力量,寿元,以及被整个时代恐惧又无法撼动的地位——却选择亲手将它终结。

“我可以按约定,在你妻子所在的时代唤醒你。”罥索缓缓道,“但作为交换,你需助我达成大计。”

宿傩终于收回望向积雪的目光。

四只猩红的眼瞳落在他身上,没有杀意,没有轻蔑,只有某种穿过漫长岁月后的、淡淡的倦怠。

“别想命令我。”宿傩的声音很低,眼神里闪着冷芒,但最终妥协了,“我只能说——不去干涉。”

羂索笑了,那笑容在他年轻秀美的面容上显得温和无害,只有额角那道缝合线在烛光下微微扭曲:“也罢,如此足矣。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虽然你利用八尺琼勾玉开启时间通道,将她送回未来,但毕竟是逆天而行,她说不定会失去在这里的所有记忆,说不定到时非但不认识你这个丈夫,还会将你当作亟待杀灭的怪物呢。”

“她向来心软,”宿傩面上似浮现了一抹笑意,血红色的瞳仁在烛光的映照下竟然显现出一丝罕见的温柔,“就算将我当作了怪物,也不会杀我。至于记忆……我总有办法让她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又如何?总归……我们会有新的记忆的。”

说罢,宿傩收起笑容,毫不犹豫地手按上了自己的心口。暗红色的咒力在他指尖凝聚,那不再是攻向敌人的斩击,而是刺入己身的刀刃。电流般的黑红光芒从他掌心迸发,沿着胸口的咒纹迅速蔓延,如万千毒蛇啃噬肌理。

宿傩的唇角有鲜血溢出。

那血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膝头,落在榻榻米上,蜿蜒成一洼小小的、暗色的湖泊。

宿傩的眉头甚至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生命如沙漏中的细砂,一粒一粒,从指缝间流走。

宿傩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个雪夜,肮脏的巷陌,与野狗争食的自己,也想起那双隔着时空探来的、笨拙而温柔的手;想起她缝补他的断肢时手的颤抖,想起她对着娃娃絮絮低语说个不停,还想起水榭中她勾住他脖颈时那双春水般的眼眸……

他想起她说,那就想办法回家。

他给了她回家的路。

她如今,可还安好?

宿傩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宿傩微微弯起唇角。

——终于。

“……松山。”

宿傩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低得像梦呓。

“她叫……怜。”

那垂下的头颅再未抬起,嘴角的笑容也始终未曾消失,仿佛他奔赴的不是黄泉,而是令人至死不渝的温柔乡。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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