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在高专当助教的生活其实挺清闲的。

三年级生都已独立、不在学, 二年级一个海外出差,一个是熊猫,一个是咒言师, 都是她难以辅导的对象,真正怜能帮的上忙的, 只有一年级的伏黑惠、二年级的禅院真希,且都是体术训练这一块。

禅院家的真希——她叔父扇的孩子, 她堂妹。这个怜理应熟悉的人,在如今的怜看来,却是极其陌生的。

在怜的记忆里,真希还是个总跟妹妹真依形影不离的奶团子,如今真希已经长得亭亭玉立,身旁不见她那个孪生妹妹,容色也不复小时候的软萌,总是冷着一张脸,锋利得像一把刀。

禅院怜起初总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教任何人。她不过是十六岁的记忆,二十一岁的身体,半吊子的反转术式,还有那随时可能失灵的战斗本能。可每次和真希对练,每次那些“奇怪的招数”从身体深处自己冒出来时,她又觉得,或许自己真的能教点什么。

看着真希认真倔强的脸,怜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比自己要坚强、要叛逆的自己,所以教得格外认真。

……

禅院家的通知来得很快,像一枚钉入午后阳光里的冷钉。

怜接到那封正式到近乎刻薄的传唤文书时,正在道场里给真希调整握刀的姿势。

信封上禅院家的家纹压得极深,朱红的印泥在透过窗棂的光束里刺目得有些灼眼。

文书里的核心用词是“身体检查”和“修养”。

用词倒是体面……

怜嘴角泛起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嘲。

待怜抬头,发现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倚在了道场门边。

五条悟今天没穿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高领制服,反而套了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帽子上两根抽绳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像两道懒洋洋的钟摆,青春男大既视感爆棚。

他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看什么?”他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问。

怜把信递给他。

五条悟接过去,用两根手指捏着,像捏一张无足轻重的收据。他的目光从那几行字上扫过,然后“啧”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老橘子的做派,一百年不带变的。”他把信纸塞回信封,随手扔回怜怀里,那动作像是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垃圾,“要去?”

怜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不想去。那个宅子留给她的记忆只有冷、暗、以及永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视线——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在里面活了十六年,每一次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可不去的话——

“他们会派人来‘接’的。”怜说。那“接”字咬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像一只早已预料到的手,随时会从某个角落伸出来。

五条悟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透过黑色的眼罩,她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评估,只是那么停着,像一阵风路过时顺便拂了一下枝头的叶子。

随后五条悟耸了耸肩,把最后一口珍珠吸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那走吧。”

怜愣了一下:“什么?”

“我陪你啊。”五条悟把空杯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纸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进桶口,“正好今天闲着,下午也没课。”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一场郊游,可那句话落在怜耳朵里,却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涟漪从心底一圈一圈荡开……

有五条悟在,禅院家的人至少不敢太过分。她不用独自面对那些目光,不用一个人站在那个空旷的会客厅里,听那些刻薄的、绵里藏针的话从四面八方向她涌来。

“……谢谢。”怜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午后的蝉鸣盖过去。

五条悟摆摆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背影在阳光里晃成一道白色的影子:“快点啊,磨磨蹭蹭的。”

……

禅院家的老宅坐落在京都某条僻静巷道深处,像一头蛰伏千年的古兽,在层层叠叠的树影里沉默地呼吸。

门口的千年杉木依旧立着,枝干虬结,树皮上每一道裂纹都刻满了岁月。

它投下的阴影将整条参道笼罩得幽暗而凉,踏进去的那一刻,阳光就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切断了——明明只差一步,温度却骤降了好几度。

怜踩着那些熟悉的青石板,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某个节点上——五岁那年她在这里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石板缝渗下去,没人来扶,她只能自己爬起来,把哭声咽回喉咙里;

七岁那年她跟在父亲身后走过这条路,脚步要放得极轻,连呼吸都要压着,不能发出声音,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影子;

十五岁那年她从这里走出去,去了高专,之后就只有寒暑假回去,但她巴不得永远不会去,因为禅院家的存在,灿烂美好的夏天变成了“苦夏”。

如今她又回来了。

五条悟走在她身侧,步伐随意得像在逛公园。他今天把那副黑色眼罩换成了墨镜——大约是觉得“见长辈”需要正式一点,虽然他那身卫衣配奶茶的打扮和“正式”二字毫无关系。

镜片将他的眼神遮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嘴角那道似有若无的弧度,像一道永远猜不透的谜题。

他们一起穿过中庭,绕过回廊,会客厅的门敞开着,像一只张开的嘴,等着把她吞进去。

禅院直哉站在门边,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姿态闲散地倚着门框,手里把玩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刀——那动作与其说是消遣,不如说是某种刻意的展示。

那张脸比十年前更加棱角分明,眉眼的傲慢却一点没变,甚至变本加厉,逐渐透出一种邪佞感。

直哉哉看见五条悟的瞬间,手里的刀顿了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像风吹过湖面时那一瞬的凝滞,但怜看见了。她看见直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见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看见他把刀收进袖中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那是一种本能般的警觉,像猫看见更大的猫。

不过那一切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她所熟悉的、刻薄的神情。

“哟,”直哉开口,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像在逗弄一只跑进院子里的野猫,“这不是我‘死而复生’的妹妹吗?”

怜没有说话。

直哉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从她的发顶舔到脚尖,又从脚尖收回她脸上。他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像窥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直哉热讽:“啧,妹妹出息了啊。当年一声不吭就跑了,现在居然还有脸回来?如今还带着五条悟,怎么你觉得他会给你撑腰?”直哉看向五条悟,“五条家主,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这妹妹失踪十年,也不知道是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野男人。私奔。

怜的脸微微发烫,羞恼中竟夹杂着几分心虚——那股复杂情绪来得毫无道理,像地下深处沉睡的岩浆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她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只知道直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某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五条悟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谢谢提醒,不过不需要。”

直哉的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了几遍,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了。

“够了。”

禅院直毗人的身影出现在会客厅深处,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从阴影里浮出来。

他还是那个样子。高大,沉默,眉间压着两道深深的纹路 ,像两把永远插在那里的刀。他的目光落在怜身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怜开始觉得那些被遗忘的岁月又涌回来,久到她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然后移开,落向五条悟。

“来了。”他说。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五条悟耸了耸肩,算是回应。那姿态随意得像在应付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进去吧。”直毗人转身,背影消失在会客厅深处的阴影里,“族医等着。”

……

检查的过程冗长而繁琐,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怜被带进一间密闭的和室,族医用各种咒具在她身上测了又测,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而在纸上记着什么。

那些咒具泛着冰冷的微光,探入她经脉的时候带着轻微的刺痛,像无数只细小的针在血管里游走。

她像个物品一样被摆弄着,任由那些探针式的咒力探入她的骨骼、经脉、咒力核心。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

每一次检查,每一次测试,每一次被证明“没有天赋”“咒力平平”“不值得期待”。那些目光从期望变成失望,再从失望变成漠视,最后连刻意的漠视都没有了,只剩下纯粹的、空荡荡的忽略——像忽略一件摆在角落里的旧家具,不脏眼,也没用处。

两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身体无碍。”族医垂着眼,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连标点符号都不带起伏,“咒力较失踪前有所增长,但幅度有限,未达质变阈值。综合评定……准二级咒术师水平。”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安静很重,重得能压死人。

怜垂着眼,没有去看任何人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直毗人身上那股刚刚燃起又迅速熄灭的什么东西,像一根火柴划亮了又被风吹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烟;

直哉唇角毫不掩饰的嗤笑,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戏的观众;

还有角落里几个叔伯意味不明的交换眼神,像在盘算一块不值钱的肉该怎么分。

“二级,竟然还不到,哈哈哈,简直要笑死人!”直哉拖大肆嘲笑,毫不收敛,“啧,十一年,就长了这么点?妹妹,你这些年在外面都干什么了?该不会真的只顾着——”

“直哉。”

直毗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生生把直哉后面的话切断了。

但仅此而已,之后尽是沉默。

父亲的沉默比任何人的嘲讽都更叫怜难熬。那沉默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维护,没有心疼,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只是习惯了女儿无用之后的评级给你。

怜站在那里,被那片沉默包围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蝴蝶,翅膀还在,却飞不出去。

就在这时候,另一个跋扈奸滑的声音插了进来,像一块石头投进死水:

“既然人没事,婚约的事是不是也该定一定了?”

说话的是禅院扇。

他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看似关切、实则算计的表情,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

“算一算,怜今年也有二十七了,五条公子,”禅院扇看了一眼五条悟,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容里藏着钩子,“你们这婚约拖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个说法了吧?”

婚约。

怜愣住了。

她几乎忘了这件事。

从醒来到现在,从枯井到高专,从接受检查到做助教——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那个在她四岁半就定下的婚约,被她彻底地、干净地遗忘了。她为什么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扇叔说得对。”直哉接话,那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像一只终于等到骨头落地的狗,“五条公子,你可不能不负责任啊。虽然我这妹妹废是废了点,好歹也是禅院家的嫡女,你要是反悔吗?”

“忙。”

五条悟打断他,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午睡刚醒的猫。

扇愣了一下:“什么?”

“忙得很。”五条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杯奶茶,还是黑糖珍珠版。他低头吸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起,然后抬起头,透过墨镜看着扇,“现在咒术界什么情况你们也不是不知道,诅咒越来越多,学生要带,任务要出,哪有时间搞这些。”

扇的脸色变了变,那变化很细微,像一张纸被揉了一下又迅速展平,然后他又挤出那个笑,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五条公子说笑了。成家这种事,又花不了男人多少时间。”扇的目光往怜的方向瞥了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某种让人不适的东西,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让女子怀了去生就是,您忙您的,不耽误。”

怜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

那话语里的轻慢、物化、理所当然——像一根刺扎进心里,扎得很深。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些人眼里,她就是这样被看待的——一件物品,一个容器,一截用来联姻的绳子。

“哪里来的古董玩意儿?放拍卖会上顾及能卖出高价吧?”五条悟把墨镜往下推了推,露出一小截苍蓝色的眼瞳,朝扇的方向瞥去,上下打量,似看待价而沽对商品。

扇脸上的笑僵在脸上:“五条公子说笑了。”

“叫家主。”五条悟随口似地提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扇的笑容彻底消失:“五条家主。”喊是这么喊的,脸上却似写着‘五条小儿! ’。

五条悟再也不看禅院扇,继续喝他的奶茶。吸管在杯子里搅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直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弧度愈发意味深长。他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怜,忽然“嗤”地笑出声来。

“我明白了。”直哉说,声音里满是刻薄的快意,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五条公子这是……嫌弃了啊?”

直哉走到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有瑕疵的商品——一件标价很高、却被人挑出了毛病的商品:

“妹妹,你在外面呆了十一年,谁知道都经历了些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做过什么事?五条公子这么清白的人,当然——”

直哉凑近怜,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那声音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向怜的耳膜:

“——怕你‘不干净’了呢。”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

不是羞,是怒。

怜头一次有了想骂人的冲动,不是指责不是辩解,单纯是想要用最恶毒最接地气的方式去谩骂!

不过还不待她开口,五条悟就先发表意见了:“喂喂喂——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烂泥的蘑菇、猪圈里的泔水、纪录片里的原始动物,用远古的标准去评价女生啊?知道的,知道你是个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阿米巴原虫呢,实在是太原始了!”

五条悟一通输出,让人无力招架。

怜看着自己的嘴替,眼底闪动着崇敬的光。

‘谢谢你,五条君,“怜草绿色的眼睛里闪动着泪光,看起来十分感动,但她眼神坚定后,话锋一转,”不过,我要解除婚约。 ”

那声音不算特别响亮,却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在会客厅里激起一片涟漪。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那张刻薄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扇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被按了暂停键;直毗人那道一直低垂的视线,也抬了起来,落在怜身上——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父亲这样看着,不是审视,不是评估,只是那么看着,像在确认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连向来玩世不恭,仿佛万事万物不放心头的五条悟都愣了,反应过来后差点脚底打滑:“不是吧,我还没提出来,你就先提出来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

怜站在那里,手指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白痕。

其实怜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明明在四岁半到十六岁,她从未想过要解除婚约,就算要解除,也得五条悟提出来,因为她没有选择自主婚姻的权利。

可那句话就这么说出来了,像是有一双手,从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伸过来,推着她的后背,让她终于、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可能是不忍心看善良的五条悟为难吧,毕竟五条悟是肯定不想履行婚约的。怜这么想。

五条悟将墨镜微微下拉,看向相怜。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戏谑,只有难得的认真打量。

那双璀璨的六眼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决绝的光芒。

之后,五条悟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是她见过的、他最真实的表情。

“虽然我是被解除的一方——”五条悟到语气里带着些许赞赏,“不过还是不得不说,你,很有勇气嘛。”

怜正紧张,没心思回应五条悟难得的认可。她看着扇,看着直哉,看着那些沉默的、各怀心思的叔伯们,最后看向父亲直毗人。

直毗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着,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刚才那一瞬间的愕然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荡荡的、什么都照不出来的沉默,像一面落满了灰的古镜。

如果是过去的怜,肯定会被深沉的眼神、沉默的威压迫得改口,然而此刻的她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反而强调:“必须退婚。”

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不少,像一根绷紧的弦,整张脸也难得冷峻,顺带说出了她这辈子都无法想象自己会说的话:“这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还要回去训练学生,先告退了。”

连礼貌恭敬的后退一步,而后毅然决然地转身,身型依旧如蒲柳,却透着刀剑般地不屈与坚韧。

五条悟跟上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投在会客厅古旧的木地板上。

那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向门口延伸,像两条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的河流,缓缓汇入外面的光亮里。

“快拦住他们!”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气急败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们——”

没有人动。

那些仆从们低着头,目光躲闪,像一群受惊的麻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白发青年只是随意地走着,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如闲庭散步,可那道看似被眼罩遮蔽的视线却在空气里构筑成了无形的屏障——明明谁也没有被真正注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头,像被风吹过的麦田,齐齐弯下腰去。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回廊,穿过中庭,穿过那棵千年杉木的阴影,走出了禅院家的大门。那道门槛被他们迈过去的时候,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终于被留在了身后。

……

直到走出那条参道,将禅院老宅远远甩在身后,怜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很久,久到她都快忘了该怎么呼吸。此刻它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所有的沉重、压抑、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消散在午后的空气里。

“不错嘛。”五条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把墨镜推上去,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此刻正弯成两道月牙的弧度,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里没有戏谑,没有揶揄,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像阳光一样的东西,“第一次见你在那些人面前说这么多话。”

怜不知道回应五条悟,她想说自己也不是什么哑巴,不过她在他面前,确实挺寡言了,总是生怕说错什么话,让他不喜,成为他退婚的理由,让她成为咒术界的笑话,进而进一步被家族厌弃,不过现在……好像没有必要这么小心翼翼了。

怜也笑了,不是那种怯懦的、强扭的笑容,真切爽朗,宛若初春的风:“今天谢谢你了,很少……有人这么为我说话。”

“小意思,你好歹是高专的教师,也算是我的人了。”五条悟正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塞进嘴里。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白色的发丝染成一片柔软的金。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五条悟忽然开口,“话说回来——”他拖长调子,“为什么突然那么坚决?”

怜偏过头看他,后者也在看她。

五条悟漫不经心地补充道:“该不会真的在外头有‘野男人’了吧?”

怜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发烫,几乎条件发射似地反驳:“没有!”

其实她心底根本没底……

慌乱之际,怜补不禁一句:“就算有,也不算野男人!”毕竟他们之间又没什么,未婚夫妻也只是名义上的……

怜说完就后悔了,这么打补丁,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

本就不善言辞的怜,按住自己的额头,败下阵来:我究竟在说什么呀……还有,为什么我这么心虚?

怜脑海里忽然闪过什么,那是个穿着女式和服的身影,粉色的凌乱头发,扭过头来时面目模糊,只有红色的眸子宛若珊瑚珠,闪动着令人动容的温柔……

那些画面闪得太快,快得像错觉,像光在水面的折射,一眨眼,就什么都抓不住。

五条悟“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声“哦”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那么拖着,像一根拉长的线。

又一起走了几步,怜隐约听到五条悟又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轻,像极了自言自语:

“怎么不算呢……”

怜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五条悟摆摆手,加快脚步往前走,白色的背影看起来十分欢快,“快点下山吧,山下的特产店快要怪们了!听说这里的丑橘子特别出名,我们去买几斤送给学生们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卷预订五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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