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傍晚的时候,五条悟拎着两大袋草莓大福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沙发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窗外暮色四合,晚霞将半边天染成一种暧昧的橘红,又渐渐褪成灰紫,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蓝。

他摸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杰——”

那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带着一点无奈的预感——那是多年的老朋友才会有的、被坑过无数次之后的本能反应:“又怎么了?”

五条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从袋子里摸出一个草莓大福, 咬了一大口, 含含糊糊地开始控诉。粉色的馅料沾在他嘴角,像一团可疑的奶油, 他浑然不觉:

“我未婚妻跟我解除婚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五条悟偏偏捕捉到了。

“……你什么时候有过未婚妻?”夏油杰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禅院家的那个啊!”五条悟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声音含糊得快要听不清, “失踪十年刚回来的那个!你忘记了?今天她当着禅院家老老少少的面,说要退婚!”

夏油杰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丝波澜,虽然那波澜小得像一片落叶在水面划过:“我没搞错的话, 你这家伙以前压根没把婚约当一回事吧?你不是一直说‘封建糟粕’’谁承认了’吗?”

五条悟咽下嘴里的草莓大福,又拿了一个。袋子里的数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话是这么说没错——”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调,软绵绵的,带着点刻意的委屈,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但是、但是……人家还是头一次遭到抛弃嘛!现在成为糟糠夫了呜呜呜呜……”

“你正经点。”

夏油杰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片平静的云。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翻书的沙沙声,大约是在处理什么盘星教的公务,被这通电话硬生生打断。

五条悟收起那副夸张的哭腔,仰头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那动作很慢,慢得像一场漫长的告别。

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在消失,将整个房间沉入一种暧昧的、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蓝色。

“基本已经肯定了。”他说。

“什么?”

“怜消失的那些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五条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轻飘飘的调子,可仔细听,那轻飘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风里夹着的细沙,看不见,却磨得人隐隐作痛,“她自己不记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说?”

“硝子说她骨龄二十一。”五条悟把吃完的大福包装纸揉成一团,随手投向垃圾桶——进了,那纸团落进桶底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至少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生活了五年。”

他看着那团包装纸,继续道:

“性格看着变化不大,但还是有变化的。比之前强硬了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距离,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大概这么多。”

“……就这?”夏油杰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解,那不解像一层薄雾,轻轻罩在声音上,“所以呢?虽然发生在禅院怜身上的事情很离奇,但是,重要吗?”

重要吗?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很多年前。

五岁那年,高山之巅,积雪未消,天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那个穿着樱色打褂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浅草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憧憬。

那眼神他后来反复见过很多次。

在高专的道场边,在食堂的角落,在每一次他无意间扫过她的瞬间。那双眼睛总是会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迅速移开,假装在看别的东西——看窗外,看地面,看自己手里的筷子。可那眼底的光是藏不住的,像小小的萤火,一闪一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亮着。

那时候她眼里有他……

然后他又想起今天,会客厅里,她说“我要解除婚约”的时候,那双萤绿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前方,坦荡得像一泓清水。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试探,没有任何他熟悉的东西——没有那些年她偷偷看他的时候、眼底一闪一闪的萤火。

她看他的时候,那眼神和看扇、看直哉、看那些沉默的叔伯们,没有什么区别。

五条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指间漏掉了。

不是今天漏掉的,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点一点、悄悄地漏掉的。像沙子从指缝间滑落,等你发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等他发现的时候,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悟?”

电话那头传来夏油杰的声音,把他从那些模糊的思绪里拉回来。

五条悟回过神来。

“不知道呢。”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副轻飘飘的调子,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沙发发出一声闷响,像在配合他的表演,“说不定是什么命运的重要转折、悲喜剧的重要转机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最近又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夏油杰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觉,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猫,“莎士比亚?”

“是直觉啦直觉。”五条悟把腿翘上茶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脚踝交叠着,姿态闲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比起莎士比亚,我还是更喜欢现代文学。比如《丰饶之海》什么的。”

“我看是《伊豆的舞女》吧。”

五条悟磨了磨牙。

“杰,我看你家盘星教最近业务是太少了是吧?”

“彼此彼此,我看你也闲的很。”夏油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深处,分明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半夜打电话来诉苦的时候,我还在批文件。”

“那不是诉苦,那是分享人生重大变故!”

“是是是,重大变故。”夏油杰顿了顿,那停顿里藏着什么,“所以,那个‘野男人’找到了吗?”

五条悟噎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

“猜的。”夏油杰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这种人,无缘无故在意一个‘消失五年’的女同学,总得有个理由。”

五条悟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的霜,薄薄的,凉凉的。教工宿舍的夜晚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草丛里的虫鸣——一声一声,把夜拉得又长又慢,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

“悟。”

“嗯?”

“你是真的只是好奇,还是——”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能装下整个夜晚。然后五条悟以“你想太多啦”敷衍了事,随即把电话挂了。

深夜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宿舍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伊豆的舞女》里那句他一直不太理解的话——不,不是不理解,是理解了却不想承认的话:

“当我拥有你的时候,我并未想过会失去你。当我觉得失去了你,我才发现,原来我曾经拥有过你。”

月光很凄迷。

那月光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间,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上。那个总是轻飘飘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五条悟,此刻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再度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女孩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浅草绿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怯生生的光。她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目光,像小小的萤火,一闪一闪的。

后来那些萤火熄了。

他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熄的。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

最近高专的食堂阿姨发现一个怪事:五条老师来买午饭的频率变高了,而且每次手里都拎着东西——京都的八桥,仙台的萩之月,名古屋的虾饼,甚至有一次拎回来一整箱冲绳的紫薯塔。

学生们也在八卦。

那是在一次任务间隙,熊猫盘腿坐在训练场边的长椅上,爪子托着下巴,做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你们有没有发现,五条老师最近出任务回来的速度快得离谱?”

钉崎野蔷薇刚从外面回来,闻言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以前他出任务,怎么也得晃悠到下午才回来,说什么‘顺便考察风土人情’。”熊猫压低了声音,那张毛茸茸的脸上硬是挤出了一点八卦的神采,“现在呢?上午走的,午饭前就瞬移回来了。而且每次回来都往教工宿舍那边跑,手里还拎着东西。”

真希正在擦拭长枪,闻言动作顿了顿。

她抬起头,那张总是冷着的脸上浮现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好的画面。

“你是说……五条悟?”她把那个名字咬得很重,“那个轻浮教师?”

熊猫点点头。

真希沉默了一瞬。她试着想象五条悟那张永远挂着欠揍笑容的脸,配上什么“恋爱脑”的表情——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变得迷离,嘴角的弧度变得温柔,说话的语气变得软绵绵的,像一只摇尾巴的大型犬——

真希打了个寒噤。

“难以想象。”她低下头,继续擦枪,那动作比刚才用力了几分,仿佛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擦掉,“绝对难以想象。”

狗卷在旁边点了点头,拉下领子说了一句:“金枪鱼蛋黄酱。”

熊猫耸耸肩:“我也就随便说说。”

可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当事人耳朵里。

那天下午,五条悟又拎着一袋伴手礼出现在教工宿舍楼下。

阳光很好,照得他白色的头发像一团发光的云。

他远远看见怜站在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立刻调整成那副惯常的、悠哉悠哉的步态,双手插在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哟,这么巧?”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尝尝,仙台新出的喜久福,毛豆泥馅的,据说很受欢迎。我心目中的第一名。”

怜看着那个袋子,没有伸手接。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可那光芒照不进她眼底——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五条悟,里面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五条,”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距离感,“你不用每次都带礼物的。”

五条悟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它确实存在。

“顺手的事情。”他把袋子又往前递了递,那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弧度精准得像量过一样,“不吃也浪费了。”

怜看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

她想起很久以前——不,不是很久,是“十一年前”的那个以前。

那时候五条悟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是漫不经心的,是高高在上的,是那种“神子俯瞰凡人”的距离感。

他在高山的雪地里说她是“凡人”,在高专的教室里说她“弱到需要保护”,在每一个擦肩而过的瞬间将她视若无物。

可现在呢?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伴手礼,笑得像一只等人投喂的大型犬。

为什么?

怜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这样,心里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抗拒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不能靠近,不能接受,不能……

不能什么?

她自己也说不清。

“谢谢。”她最后还是伸手接过袋子,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她没有转身离开,而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犹豫了一瞬,她拆开包装,露出里面六个绿白相间的团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六朵小小的云。

“毛豆泥?”她轻声问。

“嗯,我最喜欢的口味。”五条悟看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你尝尝?”

怜拈起一个,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难吃,不是嫌弃,而是……困惑?

五条悟看见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了,喉间微微滚动,像是在努力吞咽什么。然后她的眉头皱起来,胸口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她捂住嘴,发出一声轻微的干呕。

“怜?”

五条悟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她抬手制止了。她侧过身,从腰间摸出随身带的小水壶,喝了一口,仰着头,喉咙一下一下地动着,努力把那股翻涌的感觉压下去。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六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无数细节——她苍白的脸色,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她按压胃部时那下意识的、保护性的姿态。

还有那个微小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咒力波动,从她腹部的方向传来,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微弱却顽强。

他没有说话。

怜喝完了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大半个喜久福,眼里带着一丝歉意:“对不起,我……”

“不喜欢就算了。”五条悟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他,“不用勉强。”

怜摇摇头,把咬过的那半个用包装纸仔细包好,放回袋子里。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袋中另一包东西上——那是一包花花绿绿的糖,包装上印着她东南亚的文字。

“这是什么?”

“那个啊……”五条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心虚,“东南亚那边带回来的,整蛊玩具,酸得很,你别——”

话没说完,怜已经拆开了包装。

一股清新的酸味飘出来,像是柠檬,又像是某种热带的水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很自然,和刚才面对喜久福时的勉强完全不同。

她拈起一颗红色的,塞进嘴里。

五条悟看见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强压下去的翻涌,而是一种……舒展?她的眉头松开了,脸颊微微动着,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她又拈起一颗黄色的,塞进嘴里,这次甚至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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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她咽下去,转头看他,那双浅草绿的眸子里竟然带着一点笑意,“很舒服。”

五条悟看着她一颗接一颗地吃着那包酸掉牙的怪味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那糖他自己尝过。酸得能让人怀疑人生,黄色的那颗夹心还是辣椒粉。他当时买来纯粹是为了整蛊学生,打算下次上课的时候当惩罚道具用。

可现在她吃得面不改色,甚至像是……很享受?

“你喜欢酸的?”他问,那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刻意。

怜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不喜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以前我喜欢甜的。但现在……”她又拈起一颗绿色的,“闻到 这个味道就觉得舒服。 ”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那包糖一颗接一颗地吃完,然后收好包装纸,对他点点头:“谢谢你的礼物。喜久福……抱歉,我可能不太习惯这个味道。”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阳光里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道深处的阴影里。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个袋子——她留下的那袋喜久福,只咬了一口,就被仔细地包好,放回原处。他想起她刚才的表情,想起她捂住嘴时那下意识的干呕,想起她吃到酸糖时那双亮起来的眼睛。

还有那个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咒力波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然后他弯腰,拎起那袋喜久福,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

五条悟坐在自己的宿舍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袋喜久福——那袋他最喜欢的、毛豆泥馅的、他特意从仙台带回来的喜久福。他盯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团子,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她只咬了一口。

一口。

然后就干呕了。

然后她去吃那包他随手塞进去的、用来凑数的东南亚怪味糖,而且吃得那么开心,眼睛都亮起来了。

可那糖是整蛊玩具,酸得能让人怀疑人生,夹心的馅料还是辣椒粉。

他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夏油杰那头很安静,只有隐约的风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又怎么了?”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把整个黄昏都装进去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夸张起来,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哭腔:“我可能要喜当爹了呜呜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什么?”

“她吐了!”五条悟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像一只炸毛的猫,“她吃了一口我特意从仙台带的毛豆泥喜久福——我最喜欢的口味!我心目中的TOP1!——就吐了!然后她去吃那包我买的东南亚整蛊糖——就是酸得能让人怀疑人生的那个!她还吃得特别开心,眼睛都亮了!”

夏油杰沉默了一瞬。

“说不定只是口味发生变化而已。”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糖是夹心的!”五条悟的声音更大了,大得能震碎玻璃,“里面是辣椒粉!她还一颗接一颗地吃!你见过哪个正常人能面不改色地吃那种东西?!”

夏油杰又沉默了一瞬。

“……你为什么要买那种整蛊的糖?”

“这是重点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还是得检查吧。”夏油杰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像在哄一个不讲理的孩子,“让硝子看看,确认一下。”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太长了,长得让夏油杰觉得不对劲。

“悟?”

“……我的六眼其实观察到了。”五条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她腹内——有另一个咒力核心。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这次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

“已经成形了。”五条悟继续说着,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是个胎儿。但那咒力——杰,那咒力不容忽视。还没出生,就已经……能和我六眼看到的某些东西匹敌。”

夏油杰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很少流露的凝重:“你告诉她了吗?”

“没有。”

五条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亮着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担心她接受不了。”他说,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夸张,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她什么都不记得。莫名其妙怀孕,怀的也不知道是谁的——”

他顿了顿,忽然咬牙切齿起来:

“说起来到底是哪个混蛋啊?!连老子的未婚妻都祸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是前未婚妻。”夏油杰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都解除婚约了,怎么这个身份还代入起来了?”

“我不管!”

五条悟的声音拔高了,可那高音里带着无所顾忌的任性。

他想起午后阳光下,那双浅草绿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她吃酸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可那光亮得和他无关——她只是在享受那颗糖,仅此而已。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那包糖没什么区别。

那眼神让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隐隐作痛。

“那你打算怎么做?”夏油杰问。

五条悟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长,长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扭扭捏捏的,像一只试图讨食却不好意思开口的大型犬:

“她都已经跟我解除婚约了,我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吧……”

---

说是这么说。

第二天开始,高专所有人都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五条悟像一块甩不掉的年糕,黏在了怜身边。

训练场上,怜刚拿起竹刀,准备给真希示范一个动作,五条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抢过刀,笑嘻嘻地说:“这个我来我来!你坐着看就行!”

真希的脸黑得像锅底。

“五条悟,”她把刀从地上捡起来,刀尖直指那张欠揍的脸,“你什么意思?”

五条悟一脸无辜:“我这是为你们好啊!有我这个特级给你们示范,还不感恩戴德?”

“我们是在练剑术,不是练无下限术式!”真希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而且——怜是我们的助教,她不示范,谁示范?”

五条悟的目光往怜的方向飘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那脸色不太好,比昨天又差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已经开始用“昨天”来衡量她的变化了。

“她在旁边指点就行。”五条悟说,那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瞬,“实战这种事,我来。”

真希瞪着他,瞪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刀,冷着脸说了一句:“五条悟你这个无良教师,别人负责,你还拦着?”

五条悟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怜,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怜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低下头,避开那道视线,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像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片湿润的沙滩。

---

那天傍晚,怜正在宿舍楼下看夕阳。

暮色很沉,将半边天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远处的山峦被那颜色染透了,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还带着湿润的墨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是谁。

五条悟在她身侧站定,手里没有拎伴手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同一片夕阳,不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缕余晖挂在天边。

然后他开口了。

“其实,婚约也不是不可以继续。”

怜转过头,看着他。

暮色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只有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戏谑,不是调侃,是某种更沉的、更认真的什么。

她沉默了一瞬。

“我们之间,”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感情。”

五条悟看着她。

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不自在。然后他开口,那声音也是轻的,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怜愣住了。

她回忆起很久以前——那个五岁的高山之巅,那个白衣的少年站在雪地里,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俯视着她,说“神之妻,不应该也是神明吗”。

她还想到高专的教室里,那个戴着墨镜的男生瘫在椅子上,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弱到连普通的二级任务都可能随时死掉”。

那时候她眼里有他。

偷偷地,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心里最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位置。

可现在呢?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站在暮色里,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她,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她应该觉得惊喜,应该觉得受宠若惊,应该觉得终于等到了什么。

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什么。

“我现在,”她说,那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没有谈感情的想法。”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楼道深处的阴影里。

五条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是另一个人的轮廓。

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这么赶着给人家当后爹啊。”

那声音带着笑,懒洋洋的,像一只终于等到好戏的猫。

五条悟磨了磨牙,转过头。

夏油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那身黑色的袈裟,姿态闲散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容。

“你好闲。”五条悟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烦躁,“盘星教是要倒闭了吗?”

“你的好戏,”夏油杰笑着,“我当然得抽空赶来看。”

五条悟瞪着他,瞪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看向那片怜消失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扇紧闭的门,和一地清冷的月光。

“无聊。”他说,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你真的好无聊啊,教主大人。”

夏油杰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同一片月光。

“可怜。”他说,那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里分明有一点别的什么,“你真的好可怜啊,五条老师。头一次追女孩,还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

“你应该学学你的学生。”夏油杰继续说着,那语气像在传授什么人生经验,“以纯爱的名义做渣男,才是正道。”

五条悟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

“没有必要。”五条悟说,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又藏着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以本天才的颜值和魅力,假以时日,一定能——”

“当上后爸。”夏油杰接过话头,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杰!”五条悟咬牙切齿。

空气里满是欢愉的气息,嬉笑怒骂的他们,一如少年时。

作者有话说:孩子宿傩生,本文全部男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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