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天晚上, 怜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枫叶烧红的山林,遍地落叶,软得像上好的绢帛。空气里弥漫着枫木特有的清香,混着某种更深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她躺在落叶上。

身上有人压下来,温热,沉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气息。她迷蒙地抬眼,看见一头粉色的短发,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红色眼眸。

虎杖?

不对——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触到的不是少年精瘦的肌肉,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仿佛被刻满烙印的皮肤。她低头,借着枫叶间漏下的细碎光影,看见那些蜿蜒在他躯体上的黑色纹路——

咒纹。

密密麻麻, 从锁骨蔓延到腰腹,从肩胛蔓延到肋侧, 每一道都像是在燃烧,又像是在呼吸。那些纹路不是虎杖的,不是任何一个普通咒术师会有的。

这是……

她的目光上移, 对上那双眼睛。

红色的,猩红的, 四只。

下面两只正常位置,上面两只微微斜长,此刻正半阖着俯视她。那目光里没有少年人的青涩,没有虎杖的爽朗,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沉淀了千年的餍足与贪婪。

宿傩。

是宿傩。

那张脸还是虎杖的脸,却又完全不是。那些咒纹像是活物,在他皮肤下游走,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邪恶与诡谲。他就这样压在她身上,唇角弯起的弧度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终于……”

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意味。

然后他俯下身。

梦里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他的唇落在她颈侧,温热,带着某种让她浑身发软的魔力。那些咒纹贴着她的皮肤,明明应该是冰凉的纹路,却烫得像烙铁。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使不上力——或者说,根本没想用力。

落叶在他们身下沙沙作响。

他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肩,吻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小腹。当他的唇落在那个位置时,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探出来——

柔软的。

湿热的。

不止一条。

她低头。

看见他腹部裂开一道缝隙,里面探出巨大的、猩红的舌,正轻轻舔舐着她的皮肤。

那画面太过荒诞,太过诡异,却又……

“啊——”

怜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熟悉的白色,窗外天光微亮,晨鸟在叫。她躺在高专宿舍的床上,被子被她踢到一边,睡衣领口大敞,锁骨上还残留着梦里那种湿热触感的幻觉。

怜捂住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梦见什么了?

她梦见和宿傩……

不对,一开始她以为是虎杖。虎杖那张脸,虎杖那头粉发。可是那些咒纹,那四只眼睛,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那是宿傩。

明明是虎杖的脸,她却一眼就能认出来。不是虎杖,是宿傩。

而且他腹部那条舌头……那种东西……

怜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

此后几天,怜开始躲着虎杖。

不,不是躲着虎杖,是躲着虎杖体内的那个家伙。

每次虎杖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她就会想起那个梦,想起梦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想起那些蜿蜒的咒纹,想起他俯身时唇角弯起的弧度,想起那些让她浑身发软的触感,还有……那条舌头。

明明是虎杖的脸,却带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邪恶感。

她的脸会不受控制地发烫,然后她会找借口离开。

“怜老师今天怎么怪怪的?”野蔷薇咬着棒棒糖,看着怜匆匆离开的背影。

伏黑惠头也不抬:“不知道。”

虎杖挠了挠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他体内的某个家伙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只有虎杖能听见,餍足,愉悦,还带着一丝“你懂什么”的意味。

虎杖:“……你笑什么?”

没有回答。

但那天下午,虎杖在走廊里遇见怜的时候,忽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很大,大到直接挡在了怜面前。

怜抬头,对上那双猩红的眼睛——是宿傩。

那张虎杖的脸,此刻带着完全不属于虎杖的表情。唇角弯起的弧度意味深长,四只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宿傩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落在她微微发烫的耳尖,又移回她那双闪躲的浅草绿眸子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躲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只有她能听见,“做了亏心事?”

怜的脸腾地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胡说什么,想说你凭什么——但所有的词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毫无底气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然后她落荒而逃。

身后,宿傩的笑声低低地传来,餍足得像一只终于偷到腥的猫。

……

五条悟最近很烦。

七海建人不理他——每次他凑过去想聊点什么,七海就面无表情地说“还有任务”,然后转身就走。

怜也躲着他——不,不只是躲着他,是躲着所有人。每次他想找她说话,她就会以各种理由离开,速度快得像被鬼追。

他只好打电话给夏油杰。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又怎么了?”夏油杰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五条悟瘫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里满是委屈:“杰,没人理我。”

“……”

“七海不理我,怜也不理我。我觉得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所以呢?”

“所以我想不通啊!”五条悟把墨镜摘下来,盯着天花板,“怜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每次看见我就跑,我又没得罪她。”

夏油杰轻轻笑了一声:“也许不是躲你。”

“什么意思?”

“她是躲虎杖——或者说,躲虎杖体内那个。”

五条悟愣了一下。

夏油杰继续道:“你没发现吗?每次他们一起出任务,那家伙对怜的态度都不一样。”

五条悟皱眉:“你是说……宿傩?”

“嗯。”

“一个千年前的诅咒,对怜能有什么态度?”

夏油杰没有回答,只是反问:“那你觉得夜蛾为什么每次都安排怜和一年级一起出任务?”

五条悟沉默了。

他想起最近几次任务——顺平那次,宿傩主动出手救人;青灯行那次,宿傩据说跟进了领域,还牵起了那个叫花奈的小诅咒的手,宛若“慈父”……

那家伙对怜的态度,确实不一样。

可是为什么?

一个千年前的诅咒之王,怎么会对一个普普通通的现代咒术师……

“杰,”五条悟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说,怜失踪的那十一年,到底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夏油杰说,“但她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五条悟没有说话。

他想起怜刚回来那天,她说她什么都不记得,说她只是被咒灵吞了,在井底躺了三天。

可如果那十一年,她真的去了某个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见了某些他们不知道的人……

那宿傩对她的态度,是不是也有了解释?

“杰,”五条悟忽然说,“如果……”

他顿住。

夏油杰等着。

“算了。”五条悟把墨镜戴回去,重新瘫进沙发里,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悟。”

“嗯?”

“你现在的声音,听起来特别像一种人。”

五条悟磨了磨牙:“什么?”

“怨夫。”

五条悟挂了电话。

……

走廊尽头,夕阳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长。

怜站在窗边,看着那片被染成暖橘色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小腹。

那个梦。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起梦里那张脸——明明是虎杖,却又完全不是。那些咒纹,那四只眼睛,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邪恶感,还有他俯身时唇角弯起的餍足笑意……

还有那条舌头。

那种东西,如果……

怜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脑海。

只是梦。

只是一个荒唐的梦。

可是为什么——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的,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怜猛地转身。

虎杖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不是虎杖。那双眼睛,那个表情,是宿傩。

那张虎杖的脸,此刻带着让人心悸的陌生感。

他又出来了。

宿傩看着她,那四只猩红的眼睛里满是餍足的笑意。他走近一步,她后退一步。他又走近一步,她后背抵上了窗台。

无处可退。

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梦里的我,让你满意吗?”

怜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他知道。

他居然知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宿傩直起身,看着她那张红透了的脸,唇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没有戏弄,只有一种餍足的、仿佛终于等到什么的愉悦。

然后他转身,走了。

留怜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夕阳沉下去,暮色四合。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手机响起,野蔷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怜老师?你在哪儿?伏黑说今晚聚餐,你去不去?”

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不去。”她暂时还是没法面对寄宿着宿傩的虎杖。

怜挂了电话,看着那片已经沉入黑暗的天空。

那个梦。

那个男人。

还有那些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丢失的时间——

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出水面,这让她由衷地感到不安和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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