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你会选择报警吗?

“宝贝, 你绝对会成为大球星的。”

胡安·希梅内斯醉醺醺地向亲生女儿凑上来:“到时候我就能坐着私人飞机回瓦伦西亚,在家乡父老面前扬眉吐气:看,我的好女儿泽尔达, 现在是全世界知名的女足球星了!”

胡安畅想着, 酒气喷在泽尔达脸上, 让她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

“你来干什么?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泽尔达冷声提醒。

“为什么不呢?我是特地来看心爱的宝贝女儿的。

“泽尔达,你有这样的出众天赋全都是因为我,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学会走路,我就已经带着你去足球场玩了……”

泽尔达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定程度上,她有点同情这个她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无论从哪方面看, 胡安都是个失败者:背井离乡、失业、酗酒……但他又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失败。

这时胡安又向前迈了一步,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

“宝贝,来, 爸爸好久没有抱过你了。以前你很喜欢爸爸抱你, 还总让爸爸把你扛在肩膀上, 不是吗?”

“你, 你冷静一点……”

警兆骤起, 泽尔达心里突然有点发毛,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 但她的脊背已经贴在了公寓的门上。

“胡安,胡安……”

母亲熟知父亲的脾性, 赶紧上前拉住他。

“泽尔达不小了……你们不如坐下来,慢慢聊?”

谁知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似触到了胡安的逆鳞。

“要你管!”胡安用西班牙语咆哮着, 回身一个肘击就将母亲推倒在地。

“你这碍事的臭娘们,女儿就是因为你才不肯亲近我!”

母亲被重重推倒在客厅的地板上。她睁大了眼, 脸上浮现恐惧, 情不自禁地向后缩去。

胡安却一不做二不休, 拉着她的衣领一把将她重又拉起来,瞪圆了充血的眼睛,额头贴着前妻的额头,再次以家乡土话咆哮:“贱人,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痛苦地呼叫出声,泽尔达的母亲捂着脸颊再次摔倒,在男人面前她就像一片草叶般虚弱而无力。

“今天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胡安咒骂着,伸手去挽自己的衣袖。

泽尔达的脚步几乎是自己动起来的。她冲进厨房,手臂猛地拉开抽屉,那里躺着的厨刀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凄冷的光。

泽尔达的指尖在刀柄上停了半秒就缩了回来,仿佛触碰到一块滚烫的铁板,又或是握住了一根刚通电的铁柱。

她从未想过要与人动手,更何况还是对……那个男人。

泽尔达喘着粗气,脑海中浮现出小时候的画面:母亲躲在浴室里为自己处理伤口,用旧毛巾遮掩自己又青又紫的眼眶,却转过身对她笑着掩饰:“宝贝,妈妈没事。”

小泽尔达不懂事地问:“那爸爸呢?爸爸也会没事吗?”

母亲沉默了好久,说:“不要怪你爸爸,他也是个可怜人。”

——“你爸爸也是个可怜人。”

这句话像一枚细长的钉子,钉在她心里很多年。

她一直试图相信母亲的解释,试图成为那个“懂事的孩子”,试图不让自己痛恨父亲。

可现在,客厅里,那个人正将母亲拖进墙角。他的脚步重得像是正在碾踩地上的虫豸,他的声音里混着酒精与恨意,说着那些粗暴而肮脏的词汇。

原来,这么多年里,那个“可怜人”,从来都不曾可怜她的母亲。

泽尔达咬紧牙关,突然紧紧握住了刀柄。她的手在颤抖,心跳得像是下一秒就会炸开。

“他是我爸!”

“他也是家暴犯!”

“可妈妈一直都在维护他……”

无数声音在她脑海中嘶喊,像是要将她的脑袋撕裂。

但另一种声音却像是燎原的烈火一样熊熊烧起来了:

“你再不出手,她会再一次受伤,因为你的……袖手旁观!”

几乎是下意识地,泽尔达冲出厨房,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挡在母亲身前,手中的刀刃在空气中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声音颤抖却清晰:

“放开我妈……你敢再碰她一下试试!”

这一刻,她眼中已无恐惧,充盈着燃烧的怒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挥刀向自己的生父——但如果必须,她想她会的。

就这时——

“砰砰砰!”

公寓门被猛地敲响。

南希焦急的声音响起:“泽,泽,你没事吧?”

原本正望着泽尔达手中利刃发呆的胡安闻言狞笑一声:“呵呵,又来个丫头片子!”

下一秒,公寓门被猛地撞开。

“滚出这里,我们不欢迎施暴者!”

一个体型宽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言语间燃烧着愤怒。

来的人是南希的父亲,“码头精肉”的老板,史密斯老爹。

胡安的脸色倏忽变了,应该是记起了这孔武有力的男人大力宰杀牲畜的场景。

但不止如此,跟在老爹身后的还有几个年轻人——他们是南希的哥哥们。

为了保护自己的朋友,南希直接把家里的壮劳力全都叫上了。他们刚才在门外听见了动静,泽尔达母女的遭遇也唤起了史密斯一家人的全部义愤。

“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南希的大哥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冲胡安大声吼道,“你的拳头就只知道挥向比你弱小的女人和孩子是吧?”

“呵呵,不如我也让他尝尝拳头的滋味!”二哥握紧了双拳,在一旁有点跃跃欲试。

随着公寓外清凉的夜风灌进室内,胡安的酒似乎一下子就醒了。

他怔怔向涌进来的人看了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举起双手,张开,并用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向史密斯老爹说:“不,不,amigo,我想你们是误会了。”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暴力的人!”

被打伤的妻子还倒在身后,胡安却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

他知道自己有前科在身,千万不能再一次被人拿住把柄。

他故意在脸上堆满了无辜的笑容,并摊开手示意身上根本就没有武器。

“虽然刚才我和我的妻子起了一点口角,但是我深知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倒是我的女儿泽尔达不知从哪里染上的坏习气,动不动就拿刀拿剑的。”

胡安睁着眼睛说瞎话,将矛头转向了呆立在一旁的泽尔达。

众人的视线全都愕然转到了泽尔达身上,都看见了她双手紧握着厨刀的刀柄,浑身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南希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手夺下了泽尔达手里的厨刀,随手将它丢进角落,然后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朋友,并且不住地拍着朋友的后背,小声说:“没事了,泽,已经没事了……”

泽尔达终于支撑不住,双手捂住了眼睛,小声地哭了出来。

胡安脸上露出一丝狡狯而得意的笑容,他咳嗽两声,用一种堂皇的语气说:“算了,就算我的亲生女儿拿着刀对我,可谁让我是她爸爸呢!只能既往不咎啰!”

俗话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原本义愤填膺冲到此处的史密斯一家相互看看,才发现:他们好像并未掌握什么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眼前这个男人家暴。除非泽尔达母女愿意开口指控,否则他们就是私闯民宅。

“胡安·希梅内斯!”

就在公寓内陷入僵局的时候,突然一个沉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你还记得我吗?”

胡安听见这个声音,忽然身体一颤,脸色立刻变了。

史密斯一家人转头看向门外,廊灯映亮了来人的脸。

“理查森警官!”南希的大哥率先出声——他发现来人他们都认得,是码头区一带的社区警官,专管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为人负责,在这一带口碑很好。

迈着稳健的步子进入公寓,理查森第一件事是去查看此刻蜷缩在屋角的妇人。

“希梅内斯太太,你还好吗?”

泽尔达的妈妈此刻兀自挥动着双手,似乎想要阻挡那些如暴风骤雨般袭来的拳打脚踢,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不要,胡安,不要伤害泽尔达……她不是有意要和你顶嘴的!胡安,她,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啊!你打我不要紧,请你不要、千万不要伤害她……”

“希梅内斯太太,您还记得我吗?我是西蒙·理查森警官。”

两鬓斑白的男人温和地安抚着语无伦次的妇人,帮助她渐渐冷静。

当泽尔达妈妈放下双臂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她脸上那可怕的伤痕。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胡安身体一动,似乎想要夺路而逃。但是史密斯一家人堵住了去路,甚至连客厅通往连廊的窗户都让南希的大哥给挡住了。

安抚了泽尔达的妈妈,理查森警官走向南希陪着的泽尔达。

“孩子,你就是泽尔达·希梅内斯吗?”

泽尔达抬起头,睁大红肿的双眼,望向对面的警官,半晌,才疑惑地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理查森沉声道,“但是好几年前,是我经办了胡安·希梅内斯对家庭成员滥施暴力的案件。”

原本已模糊的回忆忽然变得清晰,泽尔达睁大了双眼:“……是您!”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的情形也和今天差不多。但是一户半夜被吵醒的邻居投诉,终于引来了警方的注意。后来社区曾经派人上门调查过,甚至传唤过胡安,似乎曾有警告与训诫。

只不过,那时的案件因为证据不足而没能定罪,而且泽尔达的妈妈对于上法庭实在是心存疑虑。因此,虽然有社区警官一直留意,但因为胡安看似收敛了不少,案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是我,”理查森冲泪眼婆娑的女孩笑了笑,“那时你还很小,但我记得你母亲身上的伤痕。”

“那么,孩子,这一次,你会选择报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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