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拆掉那堵墙
凌晨四点, 警局走廊里的灯光如同手术室里般明亮,照得泽尔达全无困意。
她坐在大厅一角,身上披着一件南希临时为她找来的连帽外套, 手里握着一杯她几乎滴水未沾的清水。她的指节发白, 眼神飘忽, 整个人缩在长椅的最边缘,像是一只找不到归路的幼兽。
“泽尔达·希梅内斯小姐!”
值班警员出来, 将整理好的笔录递给泽尔达:“请在这里签字。”
泽尔达依言接过纸笔,停顿了一下,想要在报告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可就在落笔时, 她忽然感到指尖一阵轻微的震颤——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是在纸面之下,有什么长期以来一直禁锢着她的东西, 突然松了一枚扣子。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人也似乎有了力气。
“可以了。”警员收起文件, 点了点头, “你可以先回家休息, 如果后续还有需要你的地方,理查森警官会联系你的。”
泽尔达轻轻“嗯”了一声, 把杯子放回接待台上。
她刚转回长椅旁侧,就听见南希打了个呵欠。
昨晚泽尔达不顾父亲的咆哮和母亲的犹豫, 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报警。史密斯一家人陪着她到了警局。
后来老爹和南希的哥哥们得赶回肉铺忙生意去了,也是南希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
“你可以回去睡会儿的, ”泽尔达低声说,“我已经没事了。”
“你这话要是从我哥嘴里说出来, 我一定不信。”南希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换成是你说嘛……嘿嘿,现在我也不太敢信了。泽,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就让我多陪你一会儿好了。”
泽尔达低头笑了一下——这是过去的漫长一夜里,她头一回露出笑容,虽然只有一点点。
警员离开了,大厅里只剩她们两人,窗外的天空尚是蓝调,晨光未起,但街道上已经能听到稀稀落落的车声,仿佛城市正从熟睡中醒来。
泽尔达看了一眼身边的朋友,忽然轻声道:“你知道吗?小时候每次出类似的事,我妈总会说——家丑不可外扬。现在想想也真可怕,以前他无论有多过分,我妈总会为了面子把事情忍下来。”
但这间接纵容了暴行——泽尔达在心中默默地想。
南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泽,我觉得你做得对。这才是真正关心妈妈的安全与健康。”
她顿了顿,又补充说:“你表现得很勇敢,我真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骄傲!”
泽尔达抿着嘴,没有说话。但她眼中的那阵纠结与复杂渐渐散去,转为清明和坚定。
但就在几秒之后,她忽然轻声问:“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家出事的?”
南希眨了眨眼:“这个啊,我估计你想破头都想不到——是我们老板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她那位管家今晚路过你家附近,正好看见一个西班牙口音很重、还长得有点像你的中年男人,一直在附近转悠。
“管家先生能听懂西班牙语,听得出那人一直骂骂咧咧,好像还提到了你的名字,于是告诉了老板。老板就打电话来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去向。
“我刚好想起你昨天白天说过的话,立刻觉得事情不妙,就赶紧告诉了老爹。他也觉得不能耽搁,我们就一起过来啦!”
泽尔达没说话,但是她眉眼一动,心想:……竟然是安雅!
这么巧吗?
转天,泽尔达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单独向安雅道谢。
“杨女士,真的非常感谢您……如果不是您通知了南希,我和我妈妈,我们……”
泽尔达坐在俱乐部的办公室里,隔着办公桌面对安雅。她低着头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令人听不清。
安雅却爽朗地笑了,随手给泽尔达倒了一杯热茶:“不必客气,叫我安雅就好。其实老钱的一大家子也住在狗岛,离你家并不远,那天他恰巧路过。”
泽尔达接过茶杯:“谢,谢谢,安……安雅!”
随后她有点发愣:在进办公室之前她准备了好多感谢的话,甚至还有一点点疑问想要出口。但真正见到这位气场强大的老板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彻底词穷了。
坐在安雅对面,她竟然只记得“谢谢”两个字。
“对了,我认得一位心理医生,西班牙裔,女性。她当年也经历过类似的家庭问题,所以她对这些事非常有经验。我可以安排她和你的母亲见上一面,你觉得怎么样?”安雅看似随意地开口。
泽尔达没能马上回答,她捧着茶杯坐在原地,就像一座雕塑般呆了半分钟,才声音颤抖地问:“您……您都知道……”
安雅点点头,但马上又摇了摇头,说:“当然,我不知道你们家的具体情况是什么,但大致能猜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你不必现在就告诉你母亲,但是……你或许可以先替她想一想,要不要见一下这位医生。”
泽尔达低声说:“她不会去的。她总觉得……忍一忍,一切都会过去的。”
“如果连你也这样想,那就真的成了问题。”
安雅闻言认真盯着泽尔达看了一会儿。
“泽尔达,你的母亲经历过太多,因此盲目相信沉默和忍耐能带来安全。
“可那只是一种虚假的自我安慰。”
泽尔达低着头,任凭手中茶盏腾出氤氲的水雾弥漫在自己眼前。
安雅又轻声说:“泽尔达,你能站出来保护妈妈,这的确非常勇敢。但有时候爱一个人,并不是要站在她身边替她抵挡风雨,而是拉着她,走出那间她以为是避风港,实际是在漏水的房子。”
泽尔达没有说话,但是她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心已经开始松动——
或许,是时候了,是时候把妈妈拉出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但,就在这时,安雅又开了口:“请恕我冒昧,泽尔达,但我还想再多嘴一下。这几天来,你过的好吗?”
听见这样简单直接的关怀,泽尔达不由得动了动睫毛。
一股热流就像是茶水的热气自心底涌上来,泽尔达甚至觉得自己的眼眶都被濡湿了——安雅的关心并不像南希那样友善而可爱,但它强大而有力。
至于过去的这几天……
泽尔达苍白的脸颊和深陷的眼圈随时可以出卖她的状态。事实上,自从胡安被警察带走的那天起,她只要一合眼就会做噩梦。
她一次又一次地梦见自己手中举着那柄雪亮的厨刀,耳边则回荡着胡安声嘶力竭的嘶吼与哭泣:
“泽尔达,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忘了小时候全是爸爸带你去球场踢的球吗?”
“呜呜呜,爸爸爱你,爸爸毫无保留地爱你,只是有时候表达方式不讨你喜欢而已。”
“泽尔达,别忘了,我是你的父亲。我不是好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看看你手中的刀,哈哈哈,我们是父女,所以一样地暴力!”
“……”
最糟糕的是,每当她从这样的噩梦里惊醒,都会记起胡安被警官铐走时的那一幕:落魄的中年男人脸涨得通红,当着史密斯一家和邻居们的面大喊:“一切还没结束!泽尔达,我既然能让你生在这个世上,就同样有办法毁了你!”
或许,像她这样的人,只会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根本不值得别人帮助吧。
一想到这里,泽尔达刚想开口婉拒安雅的关心,就听安雅继续说:“同样,你不必马上接受或者拒绝我的关心。但你可以先想一想——毕竟只要你开口,这位医生也会马上回应你的求助。”
说到这里,安雅直率地盯着泽尔达的双眼,对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但这么做的前提是,你得亲手拆掉修在自己心头的那道墙。”
狂风骤起,泽尔达心间似乎掀起了惊涛骇浪。
长久以来,她一直告诉自己:我没事,我不需要帮助。
但或许,她真正的想法是——我有事,但我这样一个糟糕的人……不值得别人对我的关心。
即使在她最喜欢的球队里,她也永远表现得特立独行,不多话、不主动,从不向她人袒露痛苦,害怕麻烦别人,甚至对“被关心”感到无比焦虑。
就像是安雅说的,她其实是为自己筑了一道墙——只要别人看不见我,我受的伤就不存在。
泽尔达将双眼睁得圆圆的,震惊地直视着面前这个身家亿万的女老板。
安雅那对乌黑的眼眸此刻显得无比幽邃,但是眼光却是温柔的,似乎在说:我都懂,我都了解……谁不是这样坎坎坷坷地走过来的呢?
一股异样的情绪陡然涌上心头,泽尔达突然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杯中腾出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模糊不了自己内心的声音:“泽尔达,你不想永远都藏在那里面的吧?”
此时此刻,坐在泽尔达对面的女人没有试图安慰她。
安雅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早已走过无数风雨,清楚这一切是怎样的感受。
“你不是一个人。”
那副美丽而温柔的东方眉眼似乎这么说。
泽尔达离开安雅的办公室。
五分钟之后,老钱托着一壶新沏的茶进来,为安雅换掉了用过的茶具。
安雅的嘴唇忍不住地向上翘:虽然老钱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位的用意非常明显——自从比赛那天追踪胡安开始,管家先生就一直非常关心那位坚强而倔强的姑娘。
话说,安雅能知道“胡安·希梅内斯”这个名字,都还得多亏她的神豪系统——那天的比赛里,她收到的“惊喜”始终多过“礼物”,就连哈罗德那个家伙,在比赛过程中也只是小打小闹,均匀地输出郁闷的情绪价值。
只有这个叫做“胡安·希梅内斯”的男人,始终都在给她贡献大额的“来自火星的礼物”,每次都是十几到几十个点不等,勾起了安雅的好奇。
后来又出了泽尔达临场失态那件事,安雅从希梅内斯这个姓氏出发,就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于是吩咐老钱找私家侦探去“盯梢”泽尔达父亲。而她自己,则顺藤摸瓜,找到了以前负责泽尔达家的社区警官。
此刻,面对老钱无言的询问,安雅笑了:“放心吧!”
老钱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的心思都被安雅看透了。他忍不住失笑道:“其实,有你出面,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在转身出门之前,老钱忽然停了停,转身轻声开口道:“现在你处理起这类事来,可比当年在南斯女足的时候……成熟多了。”
听到这句评价,安雅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踱步到了办公室的窗边,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似乎在预测初夏伦敦的第一场阵雨会什么时候降临。
“那时候,我总以为我已经拥有足够的能量了,只要我伸一伸手,就能把她们从泥潭里拉出来。”安雅似乎陷入了回忆。
“但后来,我发现这并不顶用。每个人的人生路都只能自己去走,我能做的,应该是帮助她们找到自己挣脱泥潭的办法才对。”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忽然问老钱:“你觉得泽尔达,会比我走得更远吗?”
老钱却只是谦虚地弯了弯腰,简洁地留下一句:“她能走得更远,是因为有你。”便离开了办公室,并为安雅带上门。
安雅忍不住笑了:在这个时刻她收到了来自忠诚伙伴的情绪价值。
【来自火星的惊喜+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