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端姝恻然一笑:“如今除了凌妃侍寝的日子,每日天一擦黑,我便要去昭阳宫听她叙话。”

覃蓁道:“**内廷应由皇后治理才对,凌妃再受**爱,又怎能支使其他妃嫔?”

沈端姝道:“你有所不知。按理说**内廷应由皇后治理,但皇后除了事关太子的事,其他的事并不多管,所以如今的内廷事务大多是备受**爱的凌妃说了算。她说身为皇上的嫔妾,侍封好皇上是第一位的,所以现在每日要我过去习煎茶端水。”

雪雁闷声插言道:“什么习煎茶端水,分明是折腾小主,故意让小主端着滚烫的水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还说什么这是嫔妾的本份,皇上习字时,哪个嫔妾不是端着茶水,在一旁站几个时辰。既是如此,又何必用那滚烫的水,小主每日回来,手心都被烫得通红,真真是欺人太甚。她倒好,困了乏了,就在那自顾自的瞌睡,可怜我们小主一直站到她睡饱了……”

沈端姝不耐摆手道:“好了,好了,说这些又有何用?她是凌妃娘娘,我是沈长使,听她训话,理所应当。”

说这话时,沈端姝面色平和,却目露忿恨,她向来性子宽和平稳,只这晋封数十日,便发生如此变化,只怕私底下不知受了多少委屈。而凌妃,不是性子温和么,怎会做这样恶毒的事情?这**,真真是犹如那密密层层的房舍,重重叠叠,如镜花水月的幻影,叫人看不分明。

一连过去许多日,沈端姝再未遣人来掖庭请覃蓁去曲映堂,直到半个月后,覃蓁才由雪雁领着又踏进了曲映堂。这日,沈端姝的气色极好,一扫先前的沉郁之气,头上难得地插了一支累金嵌宝步摇,耳上垂珠耳珰摇曳生辉,将她原就姣好的面容衬得更是明媚动人,雍容端静。

覃蓁叹道:“姐姐今日好气色。”

沈端姝笑而不答,只吩咐雪雁捧出一个匣子,轻轻打开,道:“来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覃蓁微微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便觉绚丽夺目,耳中只听得沈端姝道:“我自己做,总怕做得不够好,才吩咐了针工房的人。不愧是针工房,你看这针脚,对得住这块散花锦了。”

覃蓁低着头,不愿接话。这样珍贵的衣裳,虽是好看,沈端姝穿无碍,可对自己而言,太过招摇了,真若穿出去,只会使自己在掖庭的日子更加艰难。

沈端姝似看出覃蓁所想,笑道:“是过于华丽了些,放着压箱底正好,也不必时时拿出来穿。只这今日,你得穿给姐姐看看可还合身。”

这一番言辞,着实不容推却,覃蓁只得顺之。芙蓉散花霓裳裁剪得极是合度,领间用浅缃色丝线细细绣了几朵雅致的兰草,腰间系淡色丝带,覃蓁微微转身,曳地的长裙浮动,婷婷袅袅如笼在波光潋滟之中。加之今日出来的匆忙,头发只是简单地挽起,自然而成髻,沈端姝似乎很满意,又细细挑了一支翡翠玉簪斜插至发髻,与一身气韵承之,清姿雅质又不失柔媚艳丽。覃蓁看着镜中的自己,容姿极是动人,说是倾城容颜也丝毫不过分,不由深吸了一口气,自己竟然有一张这样好看的脸。

窗外忽然飞来几只相逐的鸟儿,几声啁啾嬉戏,又飞走了,很是喜人,沈端姝微微笑道:“今日天气甚好,我们不如去园子里走走。”又体贴道:“阑央宫后紧连着碧澄湖,很是幽静,平日里罕有人至。”

未容覃蓁答复,沈端姝已携了她的手,朝门外走去。

这样一个深秋的傍晚,晚风细细,像花瓣上的露珠一样清新,天空柔和得宛如一块羊脂白玉,澄清而缥缈,柳疏菊黄,满园的秋枫浓烈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沈端姝挽着覃蓁的手,沿着曲曲折折的游廊款步而行,一路杰阁嵯峨,曲径通幽,御苑秋光,着实让人目不暇接。一直走至湖中曲桥,白石栏杆,泛着澄静的光,湖中不时有五色鲤鱼跃出水面,金鳞映日,甚是好看。湖边遍莳木芙蓉,间有寒兰,临水而立,波光花影,分外妖娆,偶有花瓣飘落,随波远送,漾得一湖芬芳。

沈端姝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洞箫,道:“许久未听你吹箫了,今日不如吹一曲来听?”

覃蓁错愕,自己并不是第一次在沈端姝面前吹箫,可今日沈端姝忽然提起,总觉得有些突然。只是此情此景,断然是不便推拒的,覃蓁接过洞箫,信手拈了一曲新习的《涉江采芙蓉》来吹。

此曲是沧水塬韦康先生所谱,韦先生擅谱曲,贺大夫在先生身边伺候多年,且其子精通音律,是远近闻名的琴艺高手,先生离世时便将所藏曲谱送给了贺大夫,而贺大夫大约是见自己好吹箫,又感叹自己在韦先生离世时对先生的一番心意吧,又将曲谱转赠给了自己。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这原本就是叹相思离别之情的曲子,此时用箫吹来,呜然哀婉,又逢木芙蓉花开,寒兰高洁芬芳,勉强算是应时应景,更显愁意盎然。

更新时间2014-4-22 9:25:25 字数:2202

一曲刚罢,忽听得一声威严,彷似穿云破月而来:“是谁在吹箫?”

覃蓁回头,只见黄色龙纹散百花伞迎风招展,直柄青罗绣孔雀扇,灿若云霞,锦绮辉耀。伞下一身着明黄团龙袍男子负手而立,气度威严,旁边一珠冠凤裳的女子,雍容华贵,眉目和善。身后乌压压跟着一群人,红衣銮仪校分列两侧,金碧辉煌。

覃蓁一阵眩目,耳边只听得沈端姝婉声道:“臣妾参见皇上皇后。”连忙跟着行礼:“掖庭选侍覃蓁参见皇上皇后。”

皇帝目色温和,对覃蓁问道:“方才是你在吹箫?”

覃蓁心中惶然,据实道:“回皇上的话,是奴婢。”

皇帝又道:“朕记得这似乎是沧水塬韦康所谱的《涉江采芙蓉》,知道此曲的人不多,你从哪里得来的曲谱?”

覃蓁低低道:“回皇上,韦康先生病重时,我在旁伺候,从而得来此曲。”

皇上若有所思道:“你吹得甚好。湛儿先前极爱此曲,只是那时是用埙吹奏,沉郁悠远,此时用箫吹来,少了一丝沉郁,却不减曲中哀婉。”

皇后笑意盈盈,赞道:“确是极好,不是昭华,甚似昭华。”

皇上原本眼中含笑,听得此话,笑容微微黯淡,对着皇后颇有意味道:“埙声沉郁,湛儿以后应多听听箫声。”

皇后似有所悟,笑容微微僵硬却温和:“皇上说的极是。”

皇帝点点头,又转而对覃蓁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你可是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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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蓁见皇帝笑容微黯,不敢乱言语,只摇头道:“奴婢并非想家,只是见这碧澄湖芙蓉花开,寒兰高洁,不由想到此曲罢了。”

皇帝微微点头:“‘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虽是木芙蓉,也勉强算应时应景了。看来你不仅精于音律,且通于诗书。方才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覃蓁垂首道:“奴婢是掖庭选侍覃蓁。”心下却暗觉不安,只垂着头,却见得自己一身绚烂碧彩,更觉面上滚烫,慌乱无措。正不知所措间,忽听得一声笑语:“皇上,您再仔细看看,这可是真真的应时应景呢。”

皇帝一愣,旋即爽朗一笑:“凌卿,你一向不在诗书上留心,今日里倒只有你最机警。”

听得“凌妃”,覃蓁飞快朝声音来处扫了一眼,只见凌妃肌肤如雪似玉,长颈柔肩,高胸细腰,既有褰裙逐马的英姿,又不失闺阁女子的柔美,尤是一双丹凤眼,媚意天成,又凌然生威,果然是丰姿冶丽,千娇百媚。

站在稍远处的一美貌妃嫔忽然走上前来,笑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芙蓉散花锦绣兰草,可不是应时应景么。方才丹玥一个劲地说这衣裳好看,臣妾才上前来说这话,皇上可要恕臣妾多嘴,臣妾记得新贡的织雀羽散花锦只有太后和皇后的宫中才有,覃蓁选侍真是好福气。”

皇后一直盈盈笑着的脸忽地微微停滞,转瞬即逝,又浅浅微笑。

皇上依然笑道:“朕说了,今日游园,不拘言谈,何况你言里言外为女儿讨个赏,朕岂会不依?还有一月就是丹玥生辰,到时用雀羽织金锦给她裁制一件新裳吧。”

美貌妃嫔连忙谢恩道:“多谢皇上。”

沈端姝这才柔声解释道:“皇后娘娘有心,将这料子赏给臣妾了,可巧,这料子裁了两件衣裳,臣妾与覃蓁情同姐妹,便拿了一件给她。皇上皇后恕罪。”

凌妃态度不明道:“真真是姐妹情深啊。”

皇上却似乎很高兴,爽朗道:“姐妹情重,六宫当如此。”

凌妃眸中凌厉之色乍现,旋即展出笑颜,温声道:“皇上说的极是。”

一行人离开,见天色已晚,皇后便嘱了宫女送沈端姝和覃蓁回去。沈端姝沿原路回曲映堂,而覃蓁沿着碧澄湖经畅春园回掖庭更近一些。

覃蓁默默地跟在宫女身后,沿着湖边走至畅春园,只见畅春园花木林池,如锦似绣,美不胜收,让人的心绪不由得飞转。皇上必是携众人在此处游园,远远地听见湖面飘来的箫声,一时兴趣,便寻了过来。而这些,沈端姝必是知道的,她知道皇上今日会在畅春园游园,知道这湖面开阔,箫声定能传过湖面,方才那一幕也必是她所盼望的。

园中的枫树长势甚好,烈烈如焚,一阵风过,偶有几片落叶随风飘下。覃蓁恍觉自双亲离世,自己就一直如同这落叶一般,随风而飘,从来由不得自己。只是这落叶随风飘荡,无所定处,可会像自己一样觉得难过?可会像自己一样既不忍回头看曾经停留的树梢,也不敢向前看将飘向何处?

回到掖庭,覃蓁方才用了晚饭,昭阳宫就差了内监来请,说是凌妃想绣一块绣品,拿不定主意绣什么花样,而覃蓁曾在针工房待过,所以想请她过去参详。

覃蓁自知凌妃不过见自己一面,针工房又有那样多的绣工,随便哪个的绣艺都在自己之上,却偏偏忽然请自己过去,定非方才内监所说那样简单,但是礼不能废,只得应下,随他而去。

凌妃所居的昭阳宫极是奢华富丽,金铺玉呼,青琐丹墀,飞檐之上青鸾展翅欲飞,金翠辉煌,远不是覃蓁先前见过的阑央宫所能及的。

由内监领着,覃蓁走进了正殿,才发觉沈端姝也在。因着凌妃在场,沈端姝并未多言,只冲覃蓁浅浅微笑示意。

凌妃已褪下了方才游园时的华贵繁复衣饰,只着了一件绣金软烟罗,头发依旧梳着华丽的鬟髻,说不尽的妩媚动人。

见覃蓁和沈端姝都到了,宫女取出一块极普通的料子,凌妃对着料子客套寒暄说了一大通,直说到月上柳梢,方吩咐了宫女送覃蓁和沈端姝出宫。因着沈端姝的随行宫女在宫门口候着,昭阳宫的宫女只送到宫门口便回去了。

沈端姝和覃蓁款步而行,王宫的夜原就静极了,又近立冬,连夜虫啁鸣都听不见,两人并肩无言,便显得更加寂静。

更新时间2014-4-23 12:16:38 字数:2027

沈端姝面露难色,欲言又止,默默半晌,自己提了宫灯,吩咐了雪雁春燕两人远远跟着,确定她们并听不见两人说话,方才对覃蓁道:“妹妹可是在怨我?”

覃蓁道:“我怎会怨姐姐。”

沈端姝幽幽道:“你这样说便是真怨我,要和我生分了。”

覃蓁想及碧澄湖边的事,叹息道:“并没有,只是姐姐总该和我说一声才好。”

沈端姝道:“不是姐姐不愿告诉你,只是以你的性子,一早知道了,定然惶恐。你不要怨我,我这样做,一则确实是为着自己孤立无援,想着和妹妹你相互扶持,共伴宫中岁月。二则也是为了你啊,你在掖庭的日子,我是知道的,如今皇上少来曲映堂,少府惯会拜高踩低,我想帮衬你也帮衬不上,只能眼看着你受人欺侮。妹妹绝色荣光,皇上见了必定过目不忘,所差的不过是一个入御目的机会。如今这样,不是很好么?”

覃蓁心中说不清的滋味,既不是怨,也不是恼,只觉得夜里的风有些冷,虽穿了薄棉袍,依旧觉得寒浸浸的,暖不起来,只低低道:“姐姐心意,我省得的。”

雪雁忽然走了近来,隔着三五步,行礼道:“启禀小主,凌妃娘娘宫里的宫女说凌妃娘娘赏了几块好料子给小主,方才她忘了给了,怕凌妃娘娘责罚,她自己一人又搬不动,想让奴婢去取。”

沈端姝道:“你去吧,免得她为难。”

雪雁方才转身,沈端姝又道:“让春燕也去吧。她一人搬不动,你一人又怎搬得动。”

雪雁迟疑道:“那小主你……”

沈端姝道:“不碍的。我正好和覃蓁说说话。”

雪雁应道:“那奴婢速去速回。”

雪雁方走远,沈端姝似想起什么,意兴阑珊道:“方才在华秀宫时,我听得两个宫女私语,说是宫里交好的宫女,逢每年的今日,在临月池边的一颗百年老松下撮土为香,今后便能情如姐妹,始终不改。既然正好赶着今日,前边不远又是临月池,我们不如去看看。”

覃蓁迟疑道:“这样晚了,又没有侍女跟着……”

话未说完,沈端姝已携了她的手,边走边道:“只一会功夫,不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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