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14-4-19 11:35:50 字数:2391

覃蓁眼眶红了起来,回想起广伯侯对自己的种种,不过皆是利用,自己与他也并不亲厚,甚至在侯府里与他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此时却难以抑制的伤心难过。

沈端姝见她如此,叹气道:“你莫要这样,生死由天,斯人已去,活着的人总要好好活着才是。我只为你担心,失了广伯侯的庇护,你今后要怎样办?”见覃蓁不回答,又长长叹气道:“你若信姐姐我,我护你周全。”

覃蓁抬头,对上沈端姝如水的双眸,心中触动,那个曾在小花园中捧着《女训》的小姑娘,竟能对自己存这分真心。

一会功夫,蔡语墨回来了,沈端姝紧握覃蓁的手,恳切道:“一切有我。”便招呼起了蔡语墨。

三人又闲聊几句,沈端姝送覃蓁和蔡语墨出门,侧面忽然传来笑声:“真是姐妹情深,让人好生羡慕。”侧身一看,原来是已封了少使的白翠金正朝这边走来。

沈端姝低声问侍女道:“她怎会在这里?”

雪雁恭谨回道:“白少使和东配殿的谢长使交好,应是来看望谢长使的。”

说话这会,白翠金已到了跟前,面含微笑,却语带挑衅,道:“都说这宫中啊,有姐妹扶持,相互帮衬,是最好。沈长使看来是深谙此理,拉帮结派的速度确实值得钦佩,只是孰不知这事也是分人的,这要挑了见新忘旧,趋炎附势又入不得御目的人,真不知是福还是祸呢?沈长使,你说是不是?”

沈端姝知道她在暗讽自己惦念仍身在掖庭的姐妹,想拉帮结派,却不欲与她相争,并不接她的话茬,只客气敷衍道:“姐姐说得极是。”

蔡语墨也不知是恼白翠金暗讽自己在船上时对她多加逢迎,现在又和沈端姝交好,还是恼白翠金讥讽沈端姝,只低声道一句:“姐姐何须忍她?!”说罢便欲走至白翠金面前。

沈端姝拉住她的衣袖,凝着眉,略略思索,淡淡添了一句问话:“只是不知姐姐是何……”又微微瞟了一眼雪雁。

雪雁转得极快,立刻领会,故意重读“少使”道:“回小主,这位是白少使。小主新晋长使,许多繁事规矩还不知晓,自然也不大识得各宫的人。”

少使比长使低一阶,照理见面该行礼,白翠金听雪雁所言,面色立即不豫,却未有丝毫见礼之势。

蔡语墨忽然走到前面,面对着白翠金微笑道:“沈姐姐不知,我却对姐姐您是景仰已久。令尊白老将军武艺超群,英武盖世,世人皆知。所谓将门无犬子,令兄白少将军更是骁勇善战,白姐姐你虽是女子,亦是不同凡响,处处彰显行武本色。”

白翠金一听此言,一扫先前的不豫,兀自骄傲道:“那是自然,我们白家世代习武,自然不是旁人能比得了的……”

众人皆掩嘴而笑,惟有白翠金丝毫未觉,依旧自顾自言语。旁边侍候的宫女实在忍不住了,贴着白翠金的耳际耳语几句,白翠金兀自反应过来,面色紫涨,右手欲扬起,侍候宫女见此态势,连忙又耳语几句,白翠金显是不愿,不得已恨恨甩了衣袖,扬长而去。

春燕见白翠金走远了,不服道:“这白少使不过一个少使,凭的什么,这样大的气势。”

沈端姝叹气道:“不过仗着白老将军的名号罢了,她这样嚣张跋扈,不知进退,只怕迟早要反累了白老将军。可惜了白老将军一向英武清廉,却养了这样一个骄矜的女儿。罢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之事以后休要再提了。”

春燕依旧忿忿道:“那也不能由着她欺负到小主头上。”

沈端姝即刻道:“不可胡说。不与她计较,这既是饶了旁人,也是饶了自己。方才我们做得已是有些过了,也谈不上什么欺不欺的了。”

雪雁立刻低头应是,蔡语墨听沈端姝这么说,却面色讪讪起来。

回到掖庭的住所时,天色已晚,覃蓁草草用了几口晚膳便**歇息了,却是怎样也无法入眠,满脑子都是沈端姝那一句“广伯侯暴毙”,只觉得胸口郁郁生生的闷疼。支开窗户,只见窗外密密层层的房舍在澹澹的月光下如笼轻纱,越发显得重重叠叠,彷如重影,不由叹息,在这样的深宫里,就连遥望远景都成奢望,心头就愈发的郁郁了。那时自己困于广伯侯府,后广伯侯又算计自己进宫,自己无奈之下,也确实暗暗生了计较,也曾想过这或许是个转机。可如今,当广伯侯逝去,才蓦地发现,广伯侯已不知不觉中成了自己的依靠,已不知不觉中影响了自己颇多,这种影响已经深刻到,当广伯侯忽然离世,自己竟会慌乱到不知何去何从的地步。

已近入冬,微微的夜风吹在身上已能觉出阵阵寒意,蔡语墨轻轻“哼”了一声,转了个身,覃蓁连忙将窗户关上,暗想,立冬将至,这天气要凉下去了。

果然,夜里便开始下雨,就如同人的心绪那般连绵下了好几天都未有停歇之势。覃蓁虽有美貌,却久不承**,又失了广伯侯的照拂,渐渐人们也就失了耐心,先前殷勤的人渐渐来得少了,给脸色使绊子的人却呼之欲出。饶是如此,覃蓁却不觉有多难受,每日劳作,反倒让不安的心生出安宁。

这日傍晚,细雨初歇,天色暗沉。雪雁来掖庭请覃蓁去曲映堂,一路上雪雁面色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覃蓁细细问两句,雪雁似憋了许久,絮絮道:“请您好好劝劝小主吧,她已经好几日没好好吃饭了,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覃蓁诧异,道:“出什么事了?”

雪雁低声道:“白少使小产了。”

覃蓁一惊,白翠金何时有的身孕,又怎的小产了?亦不由诧异,沈端姝应不至于为此事伤心得连饭也吃不下。

雪雁又道:“她何时小产不好,偏偏在与小主起争执的第二日小产。宫里皆传,是小主记恨那日白长使对她不敬,便想法子害了白长使的孩子。这种以讹传讹的话,说说也就罢了,小主本未放在心上,可前几日,皇后娘娘竟然叫了小主过去训话,虽未直说,可话里话外,分明是说让小主好自为之。小主担心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若是有一日,连皇上也对她起了疑心,到时候……其实小主担心得也并非全无道理,自白少使小产后,皇上就再未来过曲映堂……”

覃蓁陡然一惊,前后看看,低声道:“不可胡说。”

雪雁也自知失言,低了头,不再说话。

更新时间2014-4-20 9:29:36 字数:2174

覃蓁到了曲映堂,进了内室,只见沈端姝正斜靠在美人榻上小憩。她睡得极浅,只听得微微动静便醒了过来,见是覃蓁,连忙起身,迎了上来,解释道:“昨夜睡得不好,只在这靠一会,便睡了过去。”

覃蓁见她眼眶发黑,道:“姐姐一向睡得极好,何必为了小事生出烦忧,自伤了身子。”

沈端姝看了一眼雪雁,问覃蓁道:“雪雁都和你说了?”

覃蓁还未回答,沈端姝对雪雁嗔道:“你的话越来越多了,今后再多嘴,我可要罚你。”

雪雁“扑通”一声下:“小主烦忧,奴婢也跟着愁虑,只要能帮上小主,打死奴婢,奴婢也甘愿。”

沈端姝一愣,浅浅一笑,道:“起来吧。知道你的忠心,本就是和你说笑的,下去吧。”

雪雁退下后,沈端姝叹道:“雪雁办事伶俐又忠心一片,曲映堂能分得这样的奴婢,也是我的福分。只是我与她相识不久,不能贸然信任与她,况且主仆有分,到底许多话不能与她直说。你我虽也并非自小相识,但我也深知,惟有我以诚相待,方能换来你的真心。今日我信你,也希望你不要辜负与我。”

覃蓁见沈端姝话中有话,显然有话要说,心中却也不由感动,虽然自己已一无所有,但是还好还有沈端姝,至少还有沈端姝。

沈端姝拉了覃蓁坐下,道:“雪雁和你说了什么,我大约也能猜的出来,只是我真正烦忧的何止是那些。”她轻叹一声,道:“宫里虽惯常的爱以讹传讹,但白翠金向来跋扈,与她有过节之人何止我一人,过节比我大之人也是数不胜数,何以我只是与她拌几句嘴,宫里便盛传是我要害她?”

覃蓁踟蹰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似乎是有人故意……我倒宁愿是我多心。”

沈端姝郑重道:“这心一点也不多。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的,树大招风,就是这个理了……”她忽然起身,从**褥下拿出一个掐丝珐琅匣子,轻轻揭开盖子,道:“这是鹂美人送给我的水粉,你闻闻,可能觉出什么不妥?”

覃蓁细细看两眼,普通的掐丝珐琅匣子,普通的胭脂水粉,未有什么不同寻常。

沈端姝道:“这里头放了麝香,份量极少,即便你自小熟识草木药性,也未觉出什么,寻常人就更觉不出什么来了。可是我偏偏自小就对麝香敏感,只消一点,就能起红疹子,这才觉出端倪来。我即便不懂医理,也知道,长期沾染麝香,难以成孕,即便有孕,也难以顺利产子。鹂美人之心歹毒,可见一斑。”说到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愤愤而出。

覃蓁心中一紧,握住沈端姝的手,只觉触手冰凉,这温暖如春的屋子,手却凉成这样。

沈端姝反按住覃蓁的手,声音颤抖:“进宫前父亲就与我说,宫廷险恶,凡事要多留个心。母亲也伤心说不如嫁进寻常人家,我却想即便嫁入寻常人家,也难免妻妾相斗,宫中佳丽再多,也不过是妻妾间的争斗,又有何不同呢?只要能与夫君举案齐眉,其他自不必在意。不料是我想岔了,宫中险恶岂是我能想象,竟是连婴孩都不肯放过。”

她紧紧握住覃蓁的手,语调无助而真诚:“你可知白翠金的孩子掉了不是意外,皇后言里言外的暗示,可见她是知道的,只不过将这幕后黑手认作了是我,可是你相信我,这和我无关。”

覃蓁道:“我自然是信你的。”

沈端姝幽幽叹气道:“你能明白便好。白翠金被人害了,而射向我的暗箭也在蠢蠢欲动。好妹妹,你可愿帮我?”

覃蓁触动而无奈:“你我姐妹,何来‘帮’字。只是我身在掖庭,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端姝拍拍覃蓁的手,强笑道:“你能有这份心,我便宽慰了。广伯侯死后,你在掖庭的日子不好过吧,我原还能帮你些,如今自身难保,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覃蓁宽慰道:“姐姐莫要忧心。所谓百足之虫,虽死犹僵,他们多少会余些忌惮,何况我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旁人又能拿我怎么样。”

沈端姝苦笑道:“崔嬷嬷是个伶俐人,她没和你说什么么?”

覃蓁蹙眉,这些日子崔嬷嬷虽未明说,却明里暗里的提点,自己大概也猜出自己的处境艰难。沈端姝这样问,大约她也是明了的。只得淡淡道:“她只是意有所指地说丽妃生前性子直爽,即便在圣**最隆的妃子面前也常常是直言相向,不留情面。”

沈端姝道:“你向来聪慧,可知她是什么意思?这圣眷最隆的妃子又是指谁?”

覃蓁道:“圣眷最隆,不是凌妃,又能是谁?崔嬷嬷虽未明言,却也意思显然,我想广伯侯的长女丽妃和凌妃大约不睦,那些欺凌之人,先前广伯侯在世时不敢动静,如今广伯侯故去,她们便只看凌妃脸色行事了。不过凌妃不是待人宽厚么?我想那些人许是见风使舵,并不是凌妃在计较那些过往。”

沈端姝摇头道:“你可知道,凌妃与丽妃不只是不睦,前几日我还听说丽妃原本不至于这样早亡,是因为……”她欲言又止,低声道:“只是传闻,我不能妄议,以你之聪慧,大约也能猜出几分,你好好想想,就算凌妃不计较那些过往,可她定会担心你计较,担心广伯侯府计较。何况广伯侯府已然在计较了,我曾听你说,你与广伯侯并不亲厚,相处两年,不过见过数面。他为何要将你认作义女,为的不就是你这张绝色容颜么?这些凌妃不会看不出来,凌妃能有今日之地位,可不只是凭着皇上的**爱,除却她的家世,更多的是她自己的机警和手段。人人都说她待人宽厚,实则她……”她忽然停了下来,凝眸道:“总之,今后你处处多留几分心就对了。”

更新时间2014-4-21 9:32:02 字数:2275

沈端姝所言句句指心,覃蓁心底泛起一阵阵凉意,风忽然吹开虚掩的窗,带进一阵临冬的寒意,覃蓁不觉瑟缩,沈端姝起身犹自袅袅去关了窗,回来时捧着一匹锦缎,只见那锦缎遍织芙蓉散花,深浅渐融,金翠碧彩。

沈端姝道:“这是织雀羽散花锦,姐姐如今也帮不上你什么了,这块料子赠给你做衣裳吧。”

覃蓁惶惶道:“姐姐说笑了,如此珍贵,怎能给我裁做衣裳?”

沈端姝淡淡笑道:“你不喜欢么?”

覃蓁轻轻抚过锦缎,叹道:“其色如云霞,触如轻羽,任谁都会喜欢。只是妹妹人微,用这样好的料子,要折煞我了。”

沈端姝嘴角舒展出舒心的笑容,彷似无意言道:“你喜欢便好。”

忽然“咚咚”两声敲门声,雪雁在门口禀道:“小主,时辰到了,该去昭阳宫了。”

沈端姝“哦”了一声,提声道:“进来更衣吧。”

覃蓁不解,问道:“这样晚了,还去昭阳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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