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覃蓁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几个内监即刻过来将她架出曲映堂。覃蓁怒极惊极,却是半点挣扎不得,只能由着内监将自己拉了出去。外头黑极了,夜色乌深,带着蚀骨的寒意像阴冷的黑手一样猝不及防地扼了过来,覃蓁只觉恍如跌进万丈深渊,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重重坠下,坠到自己怎样也想不到的境地里去。

远建宫位于王宫百里之外的广陵县内,原是先帝用来栽种各种奇花异木的,但栽种数年,除了柰树、桂花树,几乎无一成活,而柰树、桂花树自栽培成功后,王宫中各处都已栽培,特别是桂花树已成为街头巷尾常见的树木。于是对远建宫,先帝也就渐渐失了兴致,远建宫一度弃置,后来因着远建宫依山傍水,近临温泉,景致极佳,且四季气候宜人,当今皇上日日修华,建馆筑台,远建宫渐渐变成了皇家避暑消热,冬寒沐浴,广延宾客之地,只余一隅即扶梨园依旧培植花木。覃蓁便被发配至这扶梨园内。覃蓁被押至扶梨园时,日头出奇的好,放眼望去,扶梨园内花木栽培有序,许是近冬了吧,多是枯枝败叶,在白晃晃的烈日曝晒下,竟显得有些凄冷。

内监将覃蓁带至一间矮房,扶梨园的内监总管柴纵和他交接后,便指了门口的一个小内监带覃蓁去住处。覃蓁垂首默默跟着,几乎走到了园子的尽头,小内监才停下脚步,微微咳嗽一声,阴怪气道:“就是这里了。”

只见零零落落几间房舍可怜兮兮地立在那里,破败不堪,像是久无人住。覃蓁轻轻推开一点门,厚厚的灰尘夹杂着陈旧的蛛网便“哗”地从门框上掉落。覃蓁呛得轻咳了几声,忍不住道:“眼看着天就要凉了,住在这里只怕……”

话还未说完,那小内监已是不耐地打断道:“啰嗦什么!房舍都住满了,不住这里,你想住哪?像你这样犯了错的宫人,要不是柴纵总管好心,你连这都没得住!”

覃蓁蓦地想起,方才在矮房里,押送内监和柴纵低低耳语了几句后,柴纵就不怀好意地瞟了自己一眼。想到此,覃蓁兀自明白过来,也不再争辩,只低低道:“有劳公公了。”

更新时间2014-4-26 7:47:45 字数:2036

那小内监并不理她,面带厌弃地转身就走了。

覃蓁抬眼看看晃得刺眼的日头,暗自庆幸,好在这几日天气出奇的暖和,在这暖日结束之前,应是能把这屋子收拾得勉强能住人了。

正怔怔出神,覃蓁忽听得身后“嘭”的一声,不由转过身去,只见不远处一人横躺在地上,旁边几个宫女内监正将他抬至树下草垛上。

覃蓁心中一紧,不自觉走了过去,只听得围着的人道:“小丁子几日前就看着没什么精神头,又连着当了几个晚上的夜差,我正担心来着,这会就倒下去了。这可怎么办?”

“可去请大夫了?”

“请是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离宫的规矩,嗨……明个早上能来就不错了。你看他这情形,怕是没等大夫来,就已经一命呜呼了。”

……

覃蓁只见那人眼眶发黑,情形确是不大好。旁边一小宫女道:“我听我爹说,昏过去的人,用浓姜汤一灌,准能醒过来,醒过来就好了。”

旁边的人一听这主意,连连击掌:“总好过在这等死,先试了再说。”

覃蓁有些迟疑,趁乱摸了摸那个叫小丁子的人的身子,又摸了摸他的手,不由道:“等等。你们看,他身子凉浸浸的,但双手热极,只怕单用姜汤不妥……”

方才说话的小宫女撅着嘴打断道:“胡说什么,我爹是大夫,说的准没错。”

另一个站在一边一直冷眼旁观的宫女靠了近来,揶揄道:“白芪,你爹不是卖煎饼的吗?什么时候成大夫了?”

白芪一双杏仁眼一瞪:“我爹医好好几个人了呢。怎么不算大夫?”

那宫女笑了起来:“自己瞎琢磨,碰巧医好了几个人,还真把自己当大夫了。”

白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服气地低声嘟囔道:“我爹就是大夫!”又对着旁边一个内监道:“小贵子,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弄姜汤,一准能醒过来。”

那个叫小贵子的内监听得白芪吩咐,竟也不迟疑,应了一声,立马转身走了。

覃蓁踟蹰道:“若是中暍昏厥,用姜汤方能奏效,只是此人……”

白芪有些气恼地打断道:“你是什么人?尽在这胡说八道!我不管什么中不中暍的,总之我曾亲眼看见我爹用姜汤把一个昏过去的人救醒了的!”

覃蓁解释道:“方才我听人说,此人连着当夜差,我想他应是身体虚劳,心火上炎,加之这几日日头大,暑热相触,才致昏厥,这种情况只怕单用姜汤无用。”

白芪不服道:“说的有模有样的,你又不是大夫……你懂医道吗?”

覃蓁微微迟疑,暗觉此时不装装样子,只怕是无人会听自己的,于是摆出一副颇有自信又故作谦虚的模样道:“略通岐黄。”

旁人听罢,对白芪道:“好了,人家好歹略通岐黄,还是听她的罢。”

白芪脸一红,道:“那个……那你说该用什么药好?”

覃蓁道:“宜用黄连,人参。一剂下去,应能立即见效。”

白芪眉头一皱,方才笑话白芪的宫女亦笑了起来:“来了个更不知天高地厚的。远建宫的人参是给内监用的么?”

覃蓁一心想救那个人,却未曾想人参是贵重的药材,这一声嘲讽,她兀自反应过来,支吾道:“这个……”也暗自懊恼,自己并未正式习过医道,只记得爹爹先前是这么做的,医书上是这么写的,可在没有人参的情形下,该用何种药材替代,该如何因时制宜,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道:“小丁子前儿不是正好得赏了一支人参吗?好像是藏在箱子里,我去敲了箱子的锁,救他自己的命。”

另一人道:“也好,我这去药房里取黄连。”

众人纷纷忙碌起来,覃蓁见得众人正照看着小丁子,便也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她方走到檐下,正愁着这样破旧的屋子该怎样打扫,身后便被人轻轻一拍。覃蓁转身,只见得白芪笑吟吟地站在面前,道:“你是新来的宫女覃蓁?”

覃蓁细细打量她几眼,十六岁上下模样,身量未全,模样也不出众,但双目湛湛,两颊融融,很是讨人喜欢。

见覃蓁不回答,白芪又道:“怎么?你要住在这里么?”

覃蓁道:“是。”

白芪道:“这里怎么住人?!这屋子随时会倒,本就不打算给人住的。柴纵安排你住在这里?”

覃蓁点点头。

白芪像连珠炮似的道:“柴纵向来仗势欺人,这会子竟安排你住在这里,这房子倒了怎么办?他欺负人到了连人命都不顾的地步了么?实在是太过份了!”

覃蓁低头默默,不欲言语,忽然又迎上白芪的笑脸:“这屋子住不了人,你不如和我住一块吧?”

覃蓁一愣,方才她不是似乎还很不喜欢自己么?

白芪咯咯笑如银铃:“小丁子已经醒过来了。看来你真的懂医道,我让你和我挤一张**,你教教我怎么给人看病,好吗?”

原来如此,覃蓁失笑,只好据实道:“刚才我唬你的,我不懂怎么给人瞧病,只不过看过几本医书,照着书上说的。”

白芪眉一挑:“你不会诊脉?”

覃蓁道:“照着书上写的,只诊过几个人,算不得会诊脉。”

白芪又道:“针灸也不会么?”

覃蓁道:“从未灸过。”

白芪有些失落,可是很快又高兴起来:“那你也比我强,你知道多少教我多少,好不好?”

覃蓁迟疑不定:“我当然愿意教你,只是……”

白芪笑着道:“这便好。就这样吧。这屋子住不了人,你就和我一块住。”说着,将覃蓁硬是拉到了她的屋子里。扶梨园的宫女住所极是简单,不似永巷的房舍那般,每人都有自己的**,而是每两个人一间小小的屋子,屋子里只有一张稍大的炕,两人并排睡在上面。与白芪同屋的是一个叫宝春的宫女,见白芪要让覃蓁睡在原本只睡两人的**上,有些不大乐意,嘟囔了几句,最后还是同意了。

更新时间2014-4-27 15:30:41 字数:2008

扶梨园的日子并不好过,因为皇上一句“再做定夺”,倒也没有人敢随意责打,而柴纵亦是表面不动声色,暗下显是故意找茬,各种劳作之事,覃蓁皆比寻常宫女要多得多。平日里既要莳弄花草,亦要浣洗远建宫中宫女内监的衣物,而在阴雨或是风大的日子,便常被安排至后山砍柴。日子饶是辛劳,也仍有欣慰之事。每日睡前,与白芪,宝春闲聊家乡乐事,心中也不乏愉悦。宝春是并州人氏,平日里对覃蓁总是不理不睬,可一说到家乡,立马一脸骄傲地说并州冬捕的青梢红鲌脂肥味美,是并州一绝,她娘做得更是美味,今后出了宫,定要请白芪和覃蓁吃上一回。那模样彷似嘴里正品着鲌鱼的美味。而白芪是连州人氏,她的爹爹以卖煎饼为生,娘亲身子又不好,家境十分贫苦,也正是因此,她才入宫做的宫女,但她似乎不以为意,性子十分开朗,常常说笑逗乐,笑容满怀,连带着身边的人也不由得心情愉悦。

有白芪和宝春的陪伴,日子虽难捱,却也不至心中苦闷,只是每夜梦回,冷风刮蹭着纸糊的窗户,犹如鬼魅一般呼啸,沥沥生寒。不由隐隐觉得远在百里之外的沈端姝,似笼在更大的危急之中,叫人忧心。

一晃两月过去,毕竟终日辛劳,很快,覃蓁就微感风寒,却依旧被安排在雨中劳作。白芪极是不忿,欲找柴纵理论:“不给寻大夫也就罢了,还让人在雨里干活,还让不让人活了?这不是要逼死人么?!”

覃蓁急忙拉住她:“不必了。过几日便好了。”

白芪依旧不忿,覃蓁只淡淡一笑。押送内监和柴纵的耳语,想来是在交待凌妃的意思,不然,柴纵不至于无缘无故的如此想着法儿的苛待自己。凌妃这是要不着痕迹的逼死自己啊。仅仅是怀疑自己是广伯侯找来替丽妃复仇的,便要对自己赶尽杀绝了么?当真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只是自己岂能真的就这样死去,柴纵虽不会为自己找来大夫,更不消说拿来药材,却不料他让自己去的后山有许多野生的药材,自己的风寒并不重,怎样也不会因着这样便死去。然而沈端姝可好?离开王宫时,她还未醒来,如今过去两月,她可痊愈了?真是让人担心,却偏偏没有半点她的消息。这不同寻常的气息比风寒劳作更折磨着覃蓁的身心,可是身在这远离王宫的远建宫,除了生生忍受这样的折磨,却是什么也不可以做的。

过了两日,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大雪纷纷扬扬地飘下,很快扶梨园就成了一天一地的银装素裹。待到雪停初晴,天气却就此冷彻了下去,屋檐下开始卷起晶莹的冰帘,一说话淡薄的白气便从口中溢出。这日,覃蓁浣洗完宫人的衣裳方回到屋中,宝春像往常一样不冷不热道:“王宫里有人来看你了,在园子门口等着。”

覃蓁心头一颤,王宫里的人,那会是谁?又觉心头豁然开朗,定是沈端姝,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定是她好了,便来看自己来了。

这样想着,心情愈发欢快起来,拎着裙子一阵小跑,跑至园子门口,却见一抹绯色身影站在门边,头上插着璀璨生光的珠钗,心下一愣,竟是念昔。

念昔也瞧见了覃蓁,亲热道:“一早想来看你,总是不得机会。你过得可好?”

覃蓁点点头,心中感动,自入宫后,因着各自分至东西掖庭,平日里难得能与念昔见面,偶尔碰见才得知,原来念昔离开侯府后便被送上了家人子入京的官船,那时她的父亲所言离开侯府,原本就并非意指回家,一切不过都是念昔一厢情愿的想法。只这她自己经历这样多,难得今日还惦念着自己。又见她所着华贵,旁边还有侍女陪伴,心中也猜出大半,口中不由道:“你如今……”

念昔知道她要说什么,脸上露出娇羞之色,轻轻“嗯”了一声,道:“皇上逢冬日时常到远建宫小住一段时日,难得皇上有心,竟让我也随驾,这才得了机会来看看你。”又拿了侍女提着的包袱递给覃蓁,絮絮道:“只一些吃穿用度上的东西,也不知能帮上你多少。还有一些普通药材,你素来懂些医理,若是有了寒症之类,自己也便调理了。还有,天冷了,我怕你这被褥不够暖和,另给你添了**被子,一会让侍女送到你屋子里去……”说着,又递了一支镶金嵌宝的金钗至覃蓁手中,低声道:“拿去打点一二,日子也能好过些。”

覃蓁眼中发酸,却也渐渐升起隐忧:“我如今这样,你又是新晋的宫嫔,你莫要与我太亲近……”

念昔摇着头,道:“在船上时,若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怎么样呢?如今你落了难,我又岂能落井下石?”又微微一笑,道:“我与你亲近,即便旁人指指点点,我也不怕。何况我信你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终有一日,你能得还清白。”

覃蓁忍住泪意,问道:“沈端姝可好?”

念昔轻轻叹气:“还未醒过来。”

覃蓁黯然,正如自己所想,沈端姝若醒了,岂会不递一点消息给自己。先前不曾有她的消息,总是心存希冀,如今真听旁人说出这句话,当真是犹如湖中正在下沉的石块,终于沉入了深深的泥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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