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念昔安抚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宫中太医医术高明,沈长使终会好起来的。”又道:“我不能在这待得太久,就先回了。你要好生照看自己,看你似乎瘦了许多,先顾着自己的身子才是。”

覃蓁挤出一丝笑容,向念昔道谢,送了几步,回到屋子,刚要进门,就被柴纵唤住:“这才什么时辰,就打算歇着了吗?”

覃蓁向他行了礼,道:“衣裳都洗完了。”

更新时间2014-4-27 18:43:59 字数:2151

柴纵有些惊讶,随即眉一挑:“既然你做事这么俐落,那就上山砍柴去吧。可是让你歇了好几日了,你到底是拿了月例的,难道让宫里白养着你不成?”

覃蓁知道他是有意找茬,只得唯唯应是。

白芪在屋内听见,已是不忿地冲了出来:“柴总管,这都什么时辰了,宫女们都歇息了,怎么还让她上山砍柴?”

柴纵轻笑一声:“后山这么近,一来一回,足够在天黑前回来了。覃蓁洗衣裳那么快,砍柴自是不在话下。你替她操什么心?”

白芪道:“这雪才刚停,山路又陡峭,如何砍得柴?何况她还病着……”

覃蓁见柴纵面上渐渐浮上怒意,连忙拉了白芪的袖子,不让她再说。白芪只得住嘴,待得柴纵走开,终瞪着眼,道:“你怎么这样好欺负?他明摆着欺凌你,你也不反抗。”

覃蓁默默道:“然后呢?”

白芪不解:“什么然后?”

覃蓁道:“不去砍柴,然后他想出更恶毒的法子对付我?”安抚一笑,又道:“他确是有意找茬,所以再与他分辨,我也都是要去的。与其和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倒不如早些去,也好早些回来。”

白芪忧心道:“那我与你一同去。”

覃蓁摇头:“他有意为难,你若和我一同去,反倒害了我。我倒是有一事想叫你帮忙。”

白芪忙道:“是什么?”

覃蓁道:“我这有一些药材,方才我将麻黄挑了出来,请你帮我煎一剂药。”

白芪连忙应下,覃蓁拿了砍柴的工具,便上山去了。

才刚上山,天色骤暗,很快雪又飘了起来,星星点点,细细碎碎,这雪后初晴的唯一暖意便是倚着阳光,阳光隐去,又添雪花飘落,便立觉寒气侵骨,即便是一直走动着,却仍觉瑟瑟发抖。

覃蓁一刻也不敢停歇,一心想着速去速回,却偏偏叫林中忽然传来的金属交击声吓得住了步伐。山林寂静,只有雪声簌簌,那声音便显得愈发急迫而骇人,只听得它越来越近,到了近处,却忽然停了。覃蓁隐隐觉得不安,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正踟蹰间,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那只手有着异常厚实而坚硬的老茧,摩擦得脸极痛。覃蓁吓得惊呼,但声音还未漫出喉头,那只手就转而扼住了她的喉咙,一个恶狠狠,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她的头顶发出:“你们再过来,我就掐断她的喉咙!”

雪中走出两个男子,他们手握长剑,身形挺拔,身上带着肃杀之气。覃蓁认出了其中一人,竟是那天在听风庐后的山林里碰到的萧恪!

那两人显然有些犹豫,却没有停下脚步。覃蓁只觉喉间的手扼得更紧,紧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覃蓁想自己的脸一定苍白得可怕,因为萧恪似乎开始动摇,他道:“我本不想杀你。可你若是杀了她,你的小命也就不保了。”

身后的人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不想杀我,可是落到你们手上,我宁可一死。”

萧恪的脸上浮上怒意,剑锋却渐渐指地,旁边的男子急了:“大人,我们已惊动了他,这次让他跑了,就再难以抓到了!”

萧恪轮廓坚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雪花簌簌地打在他的发上、身上,凝着极是胶结的气息。但剑终于还是回了剑鞘。旁边的男子见萧恪心意已决,眉一蹙,提着剑快走几步,不甘心地道:“他戴着毡帽,留着大胡子,回头刮了胡子,去了帽子,我们如何认得出他?决不能放他走!”

萧恪迅速将他拦住,瞧一眼覃蓁,沉声道:“总不能看着她死去。”

那男子面色纠结,而覃蓁身后的人一听此言,知道自己的威胁必能起作用,“哈哈”笑了起来:“听着,往回走,不许回头。走到我觉得安全了,我自会放了她。”

萧恪冷冷道:“你若食言,我必杀你!”语毕,拽着旁边的男子往回走去。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花中,挟持之人依旧不放心地扼着覃蓁倒着走,他的步履不稳,偶尔有一点暗红的血迹落在偏向右侧的雪面上,很快又被新飘落的雪覆盖。覃蓁余光瞟向右侧,发现自己的衣袖上亦沾染了一点血迹。覃蓁心中微动,小心翼翼将方才念昔赠与自己的金钗从袖中倒至手心,狠狠咬住下唇:他若食言,自己唯有一搏!

退出数十米,那个人钳制的手越收越拢,覃蓁只觉呼吸困难,脑中却惊光一闪,果然如此!只一转念,覃蓁霍地举起金钗插入他的右腿膝盖上方。他比自己大约高一头,自己的衣袖沾染血迹的地方大约就是这里了。覃蓁惊恐非常,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趁他吃痛,瞬间逃脱,若判断错误,这个人足以在一瞬间扼死自己!

那个人措不及防,惨声呼痛,扼住覃蓁的手不自觉松了开来。覃蓁抓住机会,挣开他的束缚,快跑几步,回头只见他右腿裤腿上暗红一片,那片暗红的中心,赫然插着那支金钗,插口处又开始汩汩地冒鲜红的血。覃蓁吓得发抖,快速转过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奋力往下山的方向跑去。

覃蓁踩着一路积雪狂奔,彷彿身后会忽然有一只手抓住她的衣领一般,一颗心惊惧得似乎随时能蹦出胸口,跑至近下山,才猛然惊觉柴草还未拾!然而,再到柴草茂盛之地去,是万万不敢了,就这样回扶梨园,即便向柴纵解释山上有歹人,也恐怕要受一顿责罚。几经权衡,覃蓁最终在旁边拾了些并不好烧的柴草充数。管柴房的内监今日吃了酒,应不会仔细查看柴草。而柴纵并不识得柴草好坏的分别,只要担了柴回去,他也说不出什么了。

一路担惊受怕,覃蓁终于过了管柴房内监和柴纵的关,安然地回到了住所。白芪也已舀了热水给她盥洗,汤药也煎好放在案上,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更新时间2014-4-28 11:28:25 字数:2151

覃蓁极是疲惫,盥洗后,喝了药,便捂了被子躺在**上歇息。热腾腾的汤药很快起效,覃蓁只觉通体舒畅,微微打了个激灵,神志渐渐放松了下来,思绪也不由飘向了王宫。沈端姝掉进水里的时间并不太长,且太医已说无大碍,哪至昏迷两月不醒?这其中必有蹊跷。

想到此,覃蓁不觉拽紧了绫被,心中惶惧,先是借自己的手推沈端姝落水,而后沈端姝又是蹊跷的昏迷不醒,沈端姝不醒,自己的冤屈就不能昭雪,只能一生在远建宫做宫女,这把悬于头顶的利刃到底是冲着自己,还是沈端姝?若是自己,显然是因着广伯侯惹来凌妃忌惮才致如此,而若是沈端姝,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她向来行事谨慎,从不骄矜,何来惹来这样的毒手?

这**寒风呼啸,沥沥风声惊得门窗都簌簌发抖,覃蓁怔忪不安,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似乎瞧见一团模模糊糊的光亮,彷如赫赫插进山上歹人腿上的金钗闪着慑人的光,惊恐之间猝然惊醒,只见得昏暗静谧的屋子里,原是澹澹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模糊而凄冷的光亮。

覃蓁拥住被子,伸手拂去额上的冷汗,重新躺回枕上,不觉想起了山上的另一个人。

“总不能看着她死去。”

他的面容坚毅而俊朗,语调淡然而坚定,覃蓁心头没来由的一暖,他是谁?在听风庐匆匆一面,只知与他同行的是廷尉平陈武,并未知晓他的身份。不过看他的谈吐举止,显然是世家子弟,在山上时他旁边的人又唤他“大人”,或许他和陈武大人一样是朝廷的官员,那他所追击之人,就必定是歹人无疑了。想到此处,覃蓁心中沮丧之意骤然升起,因着自己,那歹人或许已经逃之夭夭了。不过,后山山下有侍卫把守,寻常人并上不了山,他能闯到山上已是不易,再想逃出去,就几不可能了,亦或许他已被抓获了,这样一想,心中又好受了些……这般胡思乱想着,天边渐渐泛了鱼肚白,覃蓁也渐渐有了些困意,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只刚睡了一会,房门就被敲得“咚咚”响,原是柴纵遣了心腹内监过来传话,说是这几日来了许多胡人使节,宴客馆人手不够,让覃蓁过去伺候一些时日。覃蓁诧异之余,心头也不由一松,柴纵时时处处拿捏自己,只要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去哪里都好过待在扶梨园。白芪的脸色却不大好,待得覃蓁临去宴客馆前,终于忍不住道:“我听宫里的老人们说宴客馆自十几年前起就时常有宫女因病送出宫去,人数之多远在其他馆阁之上,还多是初入宫不久的年轻宫女。这一两年,虽是鲜少听见这样的事了,可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真不想让你去……”

覃蓁见她面色堪忧,安抚笑道:“宫女因病出宫是常事……”

白芪拧着眉,低声道:“虽说宫女因病出宫是常事,可我这心里……我怎么想都觉着不对劲,你想啊,要是好去处,柴纵能有那么好心?……”

覃蓁隐隐觉出些不对,柴纵一心找自己的茬,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不是更好拿捏自己吗?怎会好好的安排自己去宴客馆?这想法“嗖”的滑过,却不欲让白芪担心,只笑道:“苦不苦,累不累的,我到了那里自然就知道了,到时候寻着机会我便回来看你可好?”

白芪终于舒展开眉头,点了点头。

与白芪话别后,覃蓁就随着领路内监前去。很快,到了宴客馆,覃蓁自侧门进入,只见馆内广庑高轩,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处处彰显富庶大邦风范。领路内监和宴客馆的管事交接后,覃蓁方知自己被分至宴客馆的膳房,做一些洗菜择菜的杂活。这比扶梨园要轻松的多,几日下来,加之念昔送来的药材,覃蓁觉得身子好了许多,完全不存在白芪的担忧。

这日,傍晚时分,膳房里正在忙碌着晚膳,覃蓁仔细洗着菜,忽听得不远处“哐当”一声,是碗砸碎在地上的声音。覃蓁抬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模样的女子指着一个送膳内监喝道:“丁号房的宾客身体不适,又不愿寻大夫,那么膳食就极为重要了。他有咳嗽之症,宜食紫苏粥,你这是送的什么?!”

那内监年纪尚轻,显是惶恐,低低回道:“奴才只是送膳,并不知其它。”

一个厨役听得动静,走了过来,行礼客气道:“冯姑姑说丁号房的宾客是血虚,应食阿胶粥,所以我就做了阿胶粥。”

那女子一听此言,恼道:“冯丛?怎么,她说一句话,你就把我的调配置若罔闻了么?”

厨役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小的不敢。”

那女子道:“既是不敢,那你现在当如何?”

覃蓁不由好奇此女子是谁,却也不敢多问,旁边已处了几日的小宫女小翠倒在覃蓁面前多嘴了一句:“这要是让冯姑姑知道了,又是一顿好吵。”轻“哼”了一声又道:“几个月前还不跟我们一样……如今还不是正式的食医女官呢,就摆起食医的谱来了……不就是想抢着当正式的食医女官嘛……”

覃蓁更加不明所以,眼前的这个女子做的是食医该做的事,可听小翠所言,又似乎曾是宫女,忍不住借着话问道:“怎么?她是宫女吗?宫女怎么可以调配饮食呢?”

小翠道:“离宫里规矩不及王宫,在这里,懂些医道或配膳调理的宫女经过选拔就可以做食医女官了。方才说话的是王姑姑,和他们提及的冯姑姑,都是这样当上初学食医的,但初学食医中只有表现出色者才能在远建宫做正式的食医女官,剩下的就又要变回宫女,所以她们才急着表……”她讳莫如深地一笑,并未把话说完,又瞟了一眼王姑姑,微微带着点笑意低声道:“你可知道,在长康宫伺候太后娘娘的淳于岩就是从宴客馆的小宫女,做上离宫的食医女官,又被来离宫避暑的太后娘娘看中,成为了太后娘娘身边的食医女官。太后身边的食医女官,可不比离宫的食医女官,那可是真正的五品女官呐。可真叫人羡慕……其实……王姑姑她们呐,都巴望着能像淳于岩一样呢……”

更新时间2014-4-29 11:35:21 字数:2002

小翠的话还未说完,覃蓁只听得另一个女声冷哼:“当如何?自然是重新熬煮阿胶粥了。”

小翠一声低呼:“哎呀,冯姑姑真来了。”

覃蓁望过去,只见一个同样二十多岁模样的女子走了过来,那女子厌恶道:“宜食阿胶粥的人,你偏要让他食紫苏粥,出了岔子,你担待的起么?!”

王姑姑嗤笑道:“咳嗽之人还要让他食阿胶么?”

冯姑姑道:“丁号房的宾客终日头痛,微恶风寒,心悸不寐,这是血虚,自然应用阿胶补养阴血。”

二人依旧在争论着,覃蓁旁边的两个小宫女小翠和小红也低声耳语起来。

“照我看,冯姑姑说的更在理些。”

“胡说,王姑姑说的才对呢。”

“胡说!你不信,我们赌十文钱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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