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赌就赌，白挣的钱我还不要么？可是我们怎么才知道谁赢了呢？”
“这还不简单。那个宾客若痊愈了，他所食之粥便是对的，若病得更重，那就少不得要请大夫了，大夫一来，不就清楚谁对了吗？”
“嗯，嗯，有几分道理。覃蓁，你要不要也赌一把？你赌谁对？”
覃蓁一愣：“啊？我觉着都不全对……”
小翠笑了起来，声音也不知不觉提高：“你竟然敢说两个姑姑都不对……”
她说这话时，恰好膳房里出现一霎那的寂静，显得这句话格外突出。冯姑姑皱了眉头，走了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小翠吓了一跳，嗫嚅道：“没……没什么……”又指着覃蓁道：“她……她说你们说的都不对……”
两人紧盯着覃蓁，一个须臾，王姑姑道：“一个宫女的话何必放在心上。”
冯姑姑略略思忖，低声对王姑姑道：“我们以前不也是宫女吗？”又拉了覃蓁避开人群，对覃蓁道：“你说说看，怎么不对？”
覃蓁一时怔忡，心底忽然暗暗生了计较，妄加言论，极可能为自己惹来麻烦，却也许能巧获蹊径成为食医女官，甚至重回王宫，查探沈端姝昏迷的原因，微微迟疑道：“那个宾客头痛，咳嗽，微恶风寒，据奴婢推测这应是温热邪犯肺卫，而致伤阴劫液，所以用牛蒡粥更好些……可疏风散热，宣肺透疹，解毒利咽……”
王姑姑亦跟了过来，冯姑姑瞟了一眼王姑姑，笑道：“说的有理，确似温病，温病伤阴自然宜用阿胶滋阴养液。且温病可是忌服紫苏的。居然还有人见着咳嗽就当了风寒咳嗽，妄想用紫苏疏风散寒，却不知这是秋燥咳嗽，差点犯了大错呢。”
王姑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甘心地抓住一丝机会对覃蓁道：“你方才说牛蒡粥？”
覃蓁接着道：“初起宜用牛蒡粥疏风清热，而后再用阿胶粥或雪梨粥补养更宜。”
王姑姑听罢亦笑了起来，对冯姑姑道：“我看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阿胶滋腻，温病者若不辛凉解表，直接补养，反而易使病邪难去，加重温病。”
冯姑姑默默半晌，深深看了一眼覃蓁，走到厨役身边道：“干葛粥更宜，就做干葛粥吧。”
王姑姑微微一愣，连忙过去，接着对厨役道：“另煎菊花茶餐后饮用。”
厨役应了一声，忙碌起来。两位姑姑也陆续走开了。
覃蓁暗想，两人放着牛蒡不用，非得争先恐后地另挑了功效类同的干葛和菊花，显然是在想着法儿的挽回面子，心底不由失笑，却也不便露出声色，只回到原处继续择菜。小翠自是少不了一番询问，覃蓁回想方才小翠想都未想就把自己扯了进来，就不欲与她多说，敷衍几句，便照着往常将择下的菜叶子搬到膳房后面的木桶里去。
膳房的后门连着一条细长的走廊直穿进一大片平日里鲜有人至的马尾松林，冬日里松林苍翠稀疏，细挺的松针尖已微微泛黄，一簇簇静默地拥簇着。覃蓁沿着长廊走到尽头，将菜叶倒入泔水木桶里，转身欲回膳房，忽听得男子的低语声，他们说得是外邦语，并听不懂，只是那声音……
覃蓁心神一震，竟极似山上挟持自己之人的声音！不由连忙转过身去，只见两个人影朝松林深处走去，其中一人有些跛行，显然是右腿不便，可惜因着是背对自己，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侧脸，并未见那日所留的大胡子。覃蓁的心头骤然紧成一团，身高，身形，声音都极其相似，又同样是右腿受伤，何来这样巧的事，是他么？！先前是因着自己才让这歹人逃脱，如今竟又让自己遇见他……回想那日萧恪身边的男子说未看见他的面貌，今后难以抓捕，自己一直为此心愧难安，如今再次遇见，怎能轻易放过一睹他模样的机会……可是他那样狠戾，冒然跟过去看他的正脸，只怕有危险……
正犹豫间，只见那身影越走越远，眼见着就要消失在眼前，覃蓁一咬牙，忽地将装菜叶的木盆重重摔在地上。木桶“扑通”一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极为突兀，那两人愕然地转过头来，覃蓁只见得那个跛行男子高鼻鹰目，脸色黑黄，下巴上一道一寸长的疤痕，极是显眼。仅仅是闪过一眼，覃蓁不敢再多看，免得惹人注意，只装作是不小心打翻了木盆，从容地拾起，转过身来，往膳房走去。
然而松林寂静中，身后还是缓缓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覃蓁心中惊骇，双手紧紧地握住木盆，指甲几欲抠进木盆里，却不敢回头，步伐控制不住地小跑了起来。可是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只手忽地夺了木盆，扔在地上。覃蓁惊惧不已，自己一心想装作是无意打翻木盆，并未看见他们，而他们终是察觉出自己不大对劲了。
很快，又一只手揽上她的腰际，将她重重地扳转过来，贴上身后之人火热结实的胸膛。覃蓁一阵惊恐，他这是要做什么？！
更新时间2014-4-30 12:18:43 字数：2016
覃蓁还来不及大呼，嘴已被重重捂住，只见得那个男人细小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亮，薄薄的嘴唇里令人恶心地吐着含糊的字句：“……远远看着就像是个美人胚子，近看更是倾国倾城，不愧是泱泱大邦，一个宫女都有这样的姿色……”
身子猝然腾空，覃蓁只觉自己被拎起靠在廊柱上，整个身子完全被这个男人强壮的身躯控着，如何挣扎踢腾，也动弹不得，而捂在自己嘴上的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另一只手竟然开始从自己裙下沿着大腿摸去。
覃蓁悚然一惊，无可奈何之下却见得那个山上的歹人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显是不满地道：“你确定不会惹出麻烦来？如今黎乌已向大楚称臣，不比从前了。”
小眼睛男人呵呵一笑，道：“看你那胆子。称臣又如何？大楚皇帝何时敢薄待我们？！这种事近一年又不是没发生过，石樾林哪次不是息事宁人，何时敢放个屁？”
那人还欲再说什么，小眼睛男人显是不耐，道：“你算什么东西？！你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倒管起我来了！你要么在旁边好好观赏着，要么就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逃离才是。”
那人一听这话，脸上骤然闪过一丝阴霾，没有吭声。
覃蓁听得他们说话，心中惊到无以复加。黎乌，是一年前在胡人内讧中向大楚称臣的南胡人，几日前他们的使节入京，皇上不欲与他们在京中见面，便以避冬寒之名把他们安置在了远建宫召见。使节来访，何来的胆子竟敢欺凌大楚宫女！皇上虽已于昨日回京，可远建宫内监总管石樾林真会如他们所言不管不问？然而即便他们所言为虚，自己真若被欺凌了，再管再问，于自己又有何用？！
正想着，覃蓁只觉小眼睛男人顾着与人说话，捂着自己的嘴的手微微松了一些。只是一念之间，覃蓁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他吃痛地松开手来，怕覃蓁呼喊，又欲捂上。覃蓁趁机迅速说道：“即便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叫的！”
小眼睛男人一愣，覃蓁又迅速说道：“我不是宫女，我是大楚皇帝的妃嫔！”心里暗想，惟有如此了，这样的身份或许能够震住他们。欺凌大楚的宫女，他们或许不怕，可是大楚皇帝的妃嫔岂是旁人敢觊觎的？
两人皆是惊愕，目中很快又浮上不信，覃蓁努力安定着自己的惊惧，缓缓道：“您方才也说了，如此容色，怎可能是宫女？”见两人目中露出惊疑，覃蓁心中有了些许安定，接着沉着道：“我本是待诏的家人子，因犯了宫规才罚了在这里做杂役，一月以后便会回王宫里去。到时候皇帝问起，我该怎么说呢？”
有疤男人本就不想惹事生非，听得这话，连忙顺着话茬道：“且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世间有那样多的女人，我们何须为她冒这样的险？”
小眼睛男人一时迟疑了，手微微松了开来，嘴上仍道：“真若是家人子，事到如今，我们亦脱不了干系。”
覃蓁大为惊恐，他这言下之意，是要杀人灭口啊！大楚离宫的宫女虽不是旁人随意敢杀的，但狗急跳墙亦是可能，于是强自安定情绪，说服道：“今日之事若到此为止，我永不会说出去。我不过是一心想获圣**的家人子，前儿已犯了宫规，岂会再自惹皇帝厌弃？”
小眼睛男人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覃蓁瞅准机会挣脱开来，折过曲折的长廊一路跑回了膳房。他们果然没有再追来，覃蓁终于放下了心，然而虽进了膳房，后山歹人的面貌却犹自在脑海中晃荡。他前儿才被萧恪追击，这会竟然以胡人的身份出现在宴客馆里！他到底是什么人？！而自己虽看见了他的面貌，可身在宫中，连萧恪的面都见不着，又如何能告知他呢？膳房里极是忙碌，人影绰绰幢幢在眼前晃动，覃蓁本就心神不定，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了一个捧着两个木匣的膳房内监。
覃蓁吓了一跳，躲闪已是不及，木匣“哗”的掉在地上，里面棕灰色的药材几乎尽洒了出来，混合在一起。
那内监既恼又怒：“这可是用做药膳的药材，都混在一起了，可如何分辨……这可惹了大祸了……”
覃蓁心知此时说什么都不及将药材回归原位，好在那药材是寻常可见的肉桂和阴香，于常人来说极为相似，难以分辨，但自己自幼熟识草木药性，要分辨并不难，遂一面道着：“都是奴婢的错……”一面开始分拣药材。
内监恼道：“师傅交待了，这两样药材看着相似，实则不同，切不可混了。你就这么装回去又有何用？”
为使他安心，覃蓁一边拣一边解释道：“您看，这呈卷筒状的是肉桂，方才我用簪钗微微划之，有明显的油痕，这是因为肉桂油性较大的缘故，闻起来香气也极为浓烈。而这呈板片状的是阴香，比肉桂略厚一些，划之油痕也不明显，闻起来有些像肉桂，但不如肉桂之浓郁。而这木匣里的药材也不多，所以您放心，奴婢保证原样放回去……”
覃蓁耐心地说着，待得分拣完药材，抬起头来，只见一位着女官服色的女子正看着自己，她大约四十岁模样，长相秀雅，眉目间一片温婉。覃蓁知道她是女官，连忙行礼道：“奴婢参见内官。”
那女子伸手在木匣里拨弄了几下，缓缓道：“你是怎么知道如何分辨药材的？”
覃蓁恭谨回道：“奴婢的生父是大夫，奴婢幼时耳濡目染，所以略知一些草木药性。”
那女子又道：“方才我听宫女小翠说前几日一个宫女长了脓疮，是你帮她吸的脓血，你为何要这么做？”
覃蓁心中疑惑，她为何要关心这些宫女之间的琐碎小事呢？只一时迟疑，旁人已催道：“淳于内官问你话，还不快回答。”
更新时间2014-5-1 10:40:50 字数：2012
覃蓁连忙道：“虽已请了大夫，但见她疼痛难忍，一时不忍便做了，奴婢不懂如何为人医病，若是做错了，请内官责罚。”心中却百折千回，淳于内官？又出现在膳房里，是方才小翠说的食医女官淳于岩么？
还未及多想，淳于内官温和道：“方才你和王真、冯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大约已经知道她们是掌饮食滋味温凉和分量调配的初学食医。你说你爹是大夫，你觉得她们和你爹有何分别？”
覃蓁回道：“《素问。五常政大论》说：‘病有久新，方有大小，有毒无毒，固宜常制矣。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所以，奴婢以为，食医和大夫相辅相成，同根同源，惟病者所需而有变。”
沉吟半晌，淳于内官缓缓道：“好了，你去忙吧。”
覃蓁“喏”一声，趋步回到了择菜的地方。小翠凑了过来，笑着道：“方才淳于岩打听你来着。淳于岩本应随驾回宫的，因为甄选宴客馆食医女官的原因才多留了一日，我看呐……许是看中了你呢……”
小红在一旁听见，接道：“你这张嘴就爱胡说。宴客馆的食医女官从来都是从初学食医中挑选，怎么会看中她？”
小翠撇嘴道：“我不就说说而已嘛……”
旁边一较年长的宫女转过头来啐道：“说说？你呀，整日就爱嚼舌根、听是非，迟早要惹火上身！”
小翠又一撇嘴，未接话，转过头对覃蓁道：“你去了这样久，方才该你倒的菜叶，我让旁人倒了，你可记着欠着我一份人情。昨晚你捏背捏得真好，晚上再帮我捏一会可好？”
覃蓁无心听她们言语，只低低道：“好的，多谢了。”心头却乱成一团，小眼睛男人的话虽让人难以置信，但他既敢说又敢做，可见所言多少有几分为真。宫女虽不是妃嫔，但未出宫前也算天子的女人，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这样污浊的事情！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小翠道：“小翠，你说若是外邦宾客欺凌宫女……”
话还未说完，小翠脸色一变，打断道：“你可不许胡说！远建宫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覃蓁道：“我是说如果……”
小翠低声道：“那也不行，我自十四岁进宫，教习姑姑就着重叮嘱，宴客馆虽广延宾客，但以往从未出现过宫女被欺凌之事，以后也不会出现。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覃蓁一阵静默，这言下之意显然，就是即便出现，也不许张扬。
“这还不简单。那个宾客若痊愈了，他所食之粥便是对的，若病得更重，那就少不得要请大夫了，大夫一来，不就清楚谁对了吗？”
“嗯，嗯，有几分道理。覃蓁，你要不要也赌一把？你赌谁对？”
覃蓁一愣：“啊？我觉着都不全对……”
小翠笑了起来，声音也不知不觉提高：“你竟然敢说两个姑姑都不对……”
她说这话时，恰好膳房里出现一霎那的寂静，显得这句话格外突出。冯姑姑皱了眉头，走了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小翠吓了一跳，嗫嚅道：“没……没什么……”又指着覃蓁道：“她……她说你们说的都不对……”
两人紧盯着覃蓁，一个须臾，王姑姑道：“一个宫女的话何必放在心上。”
冯姑姑略略思忖，低声对王姑姑道：“我们以前不也是宫女吗？”又拉了覃蓁避开人群，对覃蓁道：“你说说看，怎么不对？”
覃蓁一时怔忡，心底忽然暗暗生了计较，妄加言论，极可能为自己惹来麻烦，却也许能巧获蹊径成为食医女官，甚至重回王宫，查探沈端姝昏迷的原因，微微迟疑道：“那个宾客头痛，咳嗽，微恶风寒，据奴婢推测这应是温热邪犯肺卫，而致伤阴劫液，所以用牛蒡粥更好些……可疏风散热，宣肺透疹，解毒利咽……”
王姑姑亦跟了过来，冯姑姑瞟了一眼王姑姑，笑道：“说的有理，确似温病，温病伤阴自然宜用阿胶滋阴养液。且温病可是忌服紫苏的。居然还有人见着咳嗽就当了风寒咳嗽，妄想用紫苏疏风散寒，却不知这是秋燥咳嗽，差点犯了大错呢。”
王姑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甘心地抓住一丝机会对覃蓁道：“你方才说牛蒡粥？”
覃蓁接着道：“初起宜用牛蒡粥疏风清热，而后再用阿胶粥或雪梨粥补养更宜。”
王姑姑听罢亦笑了起来，对冯姑姑道：“我看你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阿胶滋腻，温病者若不辛凉解表，直接补养，反而易使病邪难去，加重温病。”
冯姑姑默默半晌，深深看了一眼覃蓁，走到厨役身边道：“干葛粥更宜，就做干葛粥吧。”
王姑姑微微一愣，连忙过去，接着对厨役道：“另煎菊花茶餐后饮用。”
厨役应了一声，忙碌起来。两位姑姑也陆续走开了。
覃蓁暗想，两人放着牛蒡不用，非得争先恐后地另挑了功效类同的干葛和菊花，显然是在想着法儿的挽回面子，心底不由失笑，却也不便露出声色，只回到原处继续择菜。小翠自是少不了一番询问，覃蓁回想方才小翠想都未想就把自己扯了进来，就不欲与她多说，敷衍几句，便照着往常将择下的菜叶子搬到膳房后面的木桶里去。
膳房的后门连着一条细长的走廊直穿进一大片平日里鲜有人至的马尾松林，冬日里松林苍翠稀疏，细挺的松针尖已微微泛黄，一簇簇静默地拥簇着。覃蓁沿着长廊走到尽头，将菜叶倒入泔水木桶里，转身欲回膳房，忽听得男子的低语声，他们说得是外邦语，并听不懂，只是那声音……
覃蓁心神一震，竟极似山上挟持自己之人的声音！不由连忙转过身去，只见两个人影朝松林深处走去，其中一人有些跛行，显然是右腿不便，可惜因着是背对自己，只能隐约看见他的侧脸，并未见那日所留的大胡子。覃蓁的心头骤然紧成一团，身高，身形，声音都极其相似，又同样是右腿受伤，何来这样巧的事，是他么？！先前是因着自己才让这歹人逃脱，如今竟又让自己遇见他……回想那日萧恪身边的男子说未看见他的面貌，今后难以抓捕，自己一直为此心愧难安，如今再次遇见，怎能轻易放过一睹他模样的机会……可是他那样狠戾，冒然跟过去看他的正脸，只怕有危险……
正犹豫间，只见那身影越走越远，眼见着就要消失在眼前，覃蓁一咬牙，忽地将装菜叶的木盆重重摔在地上。木桶“扑通”一声，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极为突兀，那两人愕然地转过头来，覃蓁只见得那个跛行男子高鼻鹰目，脸色黑黄，下巴上一道一寸长的疤痕，极是显眼。仅仅是闪过一眼，覃蓁不敢再多看，免得惹人注意，只装作是不小心打翻了木盆，从容地拾起，转过身来，往膳房走去。
然而松林寂静中，身后还是缓缓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覃蓁心中惊骇，双手紧紧地握住木盆，指甲几欲抠进木盆里，却不敢回头，步伐控制不住地小跑了起来。可是那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一只手忽地夺了木盆，扔在地上。覃蓁惊惧不已，自己一心想装作是无意打翻木盆，并未看见他们，而他们终是察觉出自己不大对劲了。
很快，又一只手揽上她的腰际，将她重重地扳转过来，贴上身后之人火热结实的胸膛。覃蓁一阵惊恐，他这是要做什么？！
更新时间2014-4-30 12:18:43 字数：2016
覃蓁还来不及大呼，嘴已被重重捂住，只见得那个男人细小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亮，薄薄的嘴唇里令人恶心地吐着含糊的字句：“……远远看着就像是个美人胚子，近看更是倾国倾城，不愧是泱泱大邦，一个宫女都有这样的姿色……”
身子猝然腾空，覃蓁只觉自己被拎起靠在廊柱上，整个身子完全被这个男人强壮的身躯控着，如何挣扎踢腾，也动弹不得，而捂在自己嘴上的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的另一只手竟然开始从自己裙下沿着大腿摸去。
覃蓁悚然一惊，无可奈何之下却见得那个山上的歹人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显是不满地道：“你确定不会惹出麻烦来？如今黎乌已向大楚称臣，不比从前了。”
小眼睛男人呵呵一笑，道：“看你那胆子。称臣又如何？大楚皇帝何时敢薄待我们？！这种事近一年又不是没发生过，石樾林哪次不是息事宁人，何时敢放个屁？”
那人还欲再说什么，小眼睛男人显是不耐，道：“你算什么东西？！你自己的事还没理清楚，倒管起我来了！你要么在旁边好好观赏着，要么就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逃离才是。”
那人一听这话，脸上骤然闪过一丝阴霾，没有吭声。
覃蓁听得他们说话，心中惊到无以复加。黎乌，是一年前在胡人内讧中向大楚称臣的南胡人，几日前他们的使节入京，皇上不欲与他们在京中见面，便以避冬寒之名把他们安置在了远建宫召见。使节来访，何来的胆子竟敢欺凌大楚宫女！皇上虽已于昨日回京，可远建宫内监总管石樾林真会如他们所言不管不问？然而即便他们所言为虚，自己真若被欺凌了，再管再问，于自己又有何用？！
正想着，覃蓁只觉小眼睛男人顾着与人说话，捂着自己的嘴的手微微松了一些。只是一念之间，覃蓁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他吃痛地松开手来，怕覃蓁呼喊，又欲捂上。覃蓁趁机迅速说道：“即便为了我自己，我也不会叫的！”
小眼睛男人一愣，覃蓁又迅速说道：“我不是宫女，我是大楚皇帝的妃嫔！”心里暗想，惟有如此了，这样的身份或许能够震住他们。欺凌大楚的宫女，他们或许不怕，可是大楚皇帝的妃嫔岂是旁人敢觊觎的？
两人皆是惊愕，目中很快又浮上不信，覃蓁努力安定着自己的惊惧，缓缓道：“您方才也说了，如此容色，怎可能是宫女？”见两人目中露出惊疑，覃蓁心中有了些许安定，接着沉着道：“我本是待诏的家人子，因犯了宫规才罚了在这里做杂役，一月以后便会回王宫里去。到时候皇帝问起，我该怎么说呢？”
有疤男人本就不想惹事生非，听得这话，连忙顺着话茬道：“且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世间有那样多的女人，我们何须为她冒这样的险？”
小眼睛男人一时迟疑了，手微微松了开来，嘴上仍道：“真若是家人子，事到如今，我们亦脱不了干系。”
覃蓁大为惊恐，他这言下之意，是要杀人灭口啊！大楚离宫的宫女虽不是旁人随意敢杀的，但狗急跳墙亦是可能，于是强自安定情绪，说服道：“今日之事若到此为止，我永不会说出去。我不过是一心想获圣**的家人子，前儿已犯了宫规，岂会再自惹皇帝厌弃？”
小眼睛男人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覃蓁瞅准机会挣脱开来，折过曲折的长廊一路跑回了膳房。他们果然没有再追来，覃蓁终于放下了心，然而虽进了膳房，后山歹人的面貌却犹自在脑海中晃荡。他前儿才被萧恪追击，这会竟然以胡人的身份出现在宴客馆里！他到底是什么人？！而自己虽看见了他的面貌，可身在宫中，连萧恪的面都见不着，又如何能告知他呢？膳房里极是忙碌，人影绰绰幢幢在眼前晃动，覃蓁本就心神不定，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了一个捧着两个木匣的膳房内监。
覃蓁吓了一跳，躲闪已是不及，木匣“哗”的掉在地上，里面棕灰色的药材几乎尽洒了出来，混合在一起。
那内监既恼又怒：“这可是用做药膳的药材，都混在一起了，可如何分辨……这可惹了大祸了……”
覃蓁心知此时说什么都不及将药材回归原位，好在那药材是寻常可见的肉桂和阴香，于常人来说极为相似，难以分辨，但自己自幼熟识草木药性，要分辨并不难，遂一面道着：“都是奴婢的错……”一面开始分拣药材。
内监恼道：“师傅交待了，这两样药材看着相似，实则不同，切不可混了。你就这么装回去又有何用？”
为使他安心，覃蓁一边拣一边解释道：“您看，这呈卷筒状的是肉桂，方才我用簪钗微微划之，有明显的油痕，这是因为肉桂油性较大的缘故，闻起来香气也极为浓烈。而这呈板片状的是阴香，比肉桂略厚一些，划之油痕也不明显，闻起来有些像肉桂，但不如肉桂之浓郁。而这木匣里的药材也不多，所以您放心，奴婢保证原样放回去……”
覃蓁耐心地说着，待得分拣完药材，抬起头来，只见一位着女官服色的女子正看着自己，她大约四十岁模样，长相秀雅，眉目间一片温婉。覃蓁知道她是女官，连忙行礼道：“奴婢参见内官。”
那女子伸手在木匣里拨弄了几下，缓缓道：“你是怎么知道如何分辨药材的？”
覃蓁恭谨回道：“奴婢的生父是大夫，奴婢幼时耳濡目染，所以略知一些草木药性。”
那女子又道：“方才我听宫女小翠说前几日一个宫女长了脓疮，是你帮她吸的脓血，你为何要这么做？”
覃蓁心中疑惑，她为何要关心这些宫女之间的琐碎小事呢？只一时迟疑，旁人已催道：“淳于内官问你话，还不快回答。”
更新时间2014-5-1 10:40:50 字数：2012
覃蓁连忙道：“虽已请了大夫，但见她疼痛难忍，一时不忍便做了，奴婢不懂如何为人医病，若是做错了，请内官责罚。”心中却百折千回，淳于内官？又出现在膳房里，是方才小翠说的食医女官淳于岩么？
还未及多想，淳于内官温和道：“方才你和王真、冯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大约已经知道她们是掌饮食滋味温凉和分量调配的初学食医。你说你爹是大夫，你觉得她们和你爹有何分别？”
覃蓁回道：“《素问。五常政大论》说：‘病有久新，方有大小，有毒无毒，固宜常制矣。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谷肉果菜，食养尽之，无使过之，伤其正也……’所以，奴婢以为，食医和大夫相辅相成，同根同源，惟病者所需而有变。”
沉吟半晌，淳于内官缓缓道：“好了，你去忙吧。”
覃蓁“喏”一声，趋步回到了择菜的地方。小翠凑了过来，笑着道：“方才淳于岩打听你来着。淳于岩本应随驾回宫的，因为甄选宴客馆食医女官的原因才多留了一日，我看呐……许是看中了你呢……”
小红在一旁听见，接道：“你这张嘴就爱胡说。宴客馆的食医女官从来都是从初学食医中挑选，怎么会看中她？”
小翠撇嘴道：“我不就说说而已嘛……”
旁边一较年长的宫女转过头来啐道：“说说？你呀，整日就爱嚼舌根、听是非，迟早要惹火上身！”
小翠又一撇嘴，未接话，转过头对覃蓁道：“你去了这样久，方才该你倒的菜叶，我让旁人倒了，你可记着欠着我一份人情。昨晚你捏背捏得真好，晚上再帮我捏一会可好？”
覃蓁无心听她们言语，只低低道：“好的，多谢了。”心头却乱成一团，小眼睛男人的话虽让人难以置信，但他既敢说又敢做，可见所言多少有几分为真。宫女虽不是妃嫔，但未出宫前也算天子的女人，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这样污浊的事情！终是忍不住低声问小翠道：“小翠，你说若是外邦宾客欺凌宫女……”
话还未说完，小翠脸色一变，打断道：“你可不许胡说！远建宫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覃蓁道：“我是说如果……”
小翠低声道：“那也不行，我自十四岁进宫，教习姑姑就着重叮嘱，宴客馆虽广延宾客，但以往从未出现过宫女被欺凌之事，以后也不会出现。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覃蓁一阵静默，这言下之意显然，就是即便出现，也不许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