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萧恪缓缓说道,只静静地观察着太子的反应,但见得浅浅的笑容自太子的嘴角漫开:“次成,你可是在为旁人求情?你可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萧恪垂首道:“微臣惶恐。微臣只是觉得昭华太子妃素来仁善,若是知道有人因己受过,心里定然难过。”

太子听罢默默半晌,微微颔首:“昭华心思纯善,想来不愿看见这样的事……”便对着帷外唤道:“韦岭。”

韦岭是太子的贴身内监,听得传唤,忙进来叩首:“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道:“折这梅枝插瓶的宫女被关起来了是么?”

韦岭回道:“回殿下,这事奴才不大清楚,奴才这就去问。”见太子不作声,磕了个头,便退了下去。只一会功夫,韦岭便回来回话:“禀殿下,是扶梨园一个叫白芪的宫女,不慎打碎了插梅枝的瓶子,被打了一顿板子,关进黑屋里去了。”

太子道:“既是打了一顿板子,也算罚过了。吩咐下去,把她放出来吧。”

韦岭“喏”一声,慢慢退行,太子又唤住他:“传个好些的大夫给她治伤吧。”

韦岭一怔,又“喏”一声,退了下去。

白芪被抬回屋子的时候,天已擦黑。大夫敷了药,又强自灌了汤药,白芪本就意识模糊,身子一感舒畅温暖,很快沉沉睡了过去。覃蓁给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只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是流不下来,心头更是酸楚,自己有什么脸面哭呢?若不是自己,白芪又何来受这样的苦……

宝春看她那模样,也不敢多话,只坐在一边淌眼泪。

白芪睡得数个时辰,醒了过来,覃蓁忙过去道:“我给你留了一些米粥,还热着,我喂你吃些可好?”

白芪声音嘶压,低低“嗯”了一声。吃完热粥,白芪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宝春道:“可算捡回一条命了。你还真是命大,太子殿下亲自吩咐放你出来,还给寻了大夫。唉……也亏得你撑到现在……”

白芪气若游丝道:“在黑屋的时候,我也想我怕是要死了,那时我竟然好像听到了我娘的弦鼓声,我娘一面拨弄弦鼓一面和我说听完了才许睡觉,可是那弦鼓一直响……怎样也停不下了,我一直听呀,听呀,然后就有人进来把我抬到这里来了……”

宝春听着眼眶都红了:“那是你娘在把你唤回来……”

更新时间2014-5-11 8:03:18 字数:2019

她将脸撇向一侧,使劲眨了眨眼,忍下泪水,道:“覃蓁,我看你那似乎有一管箫,你可是会吹箫?白芪想她娘了,我也想我娘,不如你吹一曲来听可好?”

白芪轻轻道:“不行,不行,这里虽然不比王宫,可要让有心人听去了,又要找我们的麻烦了。”

宝春道:“不碍的。今日是柴纵的生辰,园子里的人送了礼后都吃了酒,醉醺醺的,一早就睡下了。临屋的姐妹们又都是好说话的,我们这屋子又偏,背后临着的是飞霜殿的池塘,隔着屋墙,又隔着池子,谁能听得见?”

覃蓁情知不宜推却,取出箫来,道:“你想听首什么曲子?”

白芪道:“我以前听过一首曲子,好像是说一个人想另一个人,想啊,想啊,魂牵梦绕,可就是见不到。”

宝春问道:“这是什么曲子?想见又不能见,真是可怜。”

白芪道:“嗯,确实很凄凉呢。我在很小的时候听过一次,一直很想再听,就是不知叫什么。”

覃蓁将箫放至唇边,微微吹了几句,问道:“是这首么?”

白芪喜道:“对,对,就是这首,这是什么?”

覃蓁道:“这是《蒹葭》。”说罢,竖起洞箫,细细吹了起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

宝春并不通曲意,只觉箫声清丽悠长,如怨如慕,在静夜里听来,更觉凄冷婉转,绵绵不绝。

覃蓁吹得两章,隐隐觉一缕埙声在耳边萦绕,哀婉绵长,竟似追着自己的箫声而上,丝丝入扣,遥相奏和。那埙声低沉呜咽,**凄婉,不仅埙艺甚好,埙中情思更远在自己之上。覃蓁心中一惶,惶惶然收了箫音,问道:“你们听见埙声了吗?”

白芪、宝春皆是一怔:“哪有埙声?应是你的箫声回旋罢。”

覃蓁细细听去,只听得埙声些微飘渺,模糊续断,渐渐终不闻音迹,只得道:“许是我听岔了吧……”话还未说完,宝春“哈哈”一声,不觉打了个哈欠。

覃蓁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歇下吧。”

宝春虽意犹未尽,奈何困意兴然,应了覃蓁。三人略略收拾,熄了灯,便睡下了。

宝春很快响起些微的鼾声,白芪因着有伤,只能趴着睡,辗转半晌,似是难以入眠。

覃蓁低低问:“疼得厉害么?”

白芪道:“不疼,方才睡了一会子,这会倒不想睡了。”又轻声歉然:“吵着你了?”

覃蓁知她是趴着太累,不想说出来让自己难过罢了,轻叹一声,低低道:“我本来就没有睡意。”

白芪道:“那你陪我说一会话可好?”听覃蓁低低“嗯”一声,方声如蝇语:“这次的事再明白不过,绿翠是有心把你往死里害,今后你得多加小心……”她说着说着,声音愈低如泣:“我被抬出来的时候,无意中听他们说了一句,阿兰死了,才送了掖庭狱就死了。不知怎的,我总觉着她是冤死的,可又有谁知道呢……她本来罪不至死,如果不喊冤,直接拉去暴室服苦役,好歹还能留住一条性命,偏她不认罪,还多了一条诬陷之罪,左审右审,反送了一条命……覃蓁,我总忍不住想,哪日我们也被冤枉了,可会有人给我们申冤……”

覃蓁心头一颤,这几日思来想去的事尽数涌了上来,强掖了内心的惊动,问道:“白芪,我可能问你几句话?”

白芪忍了啜泣,道:“是什么话?你问吧。”

覃蓁道:“先前听你说阿兰进宫两年了,这两年她一直在扶梨园么?”

白芪微微一愕,回道:“嗯,自进宫起她就在扶梨园。”

覃蓁又问:“那柴纵呢?他几十岁了,来扶梨园应该很久了吧?”

白芪一听及柴纵,声音便不由悻悻:“他呀,自十几年前就在扶梨园任总管了,就一直没挪过窝。”

覃蓁道:“探视处的谢侍卫呢?他在探视处多久了?”

白芪道:“这我可不大清楚,反正应是很长时间了吧,我进宫那会他就已经在那了。”

覃蓁只觉眼前看见一丝光亮,追问道:“扶梨园去内库房领东西多是内监前去,宫女里头常去内库房的也就阿兰她们几个,阿兰来扶梨园之前呢?宫女里都是谁常去内库房的?”

白芪略略一想,道:“嗯……阿茹,绿翠,阿容……我也时而会去,那时多有宫女常去内库房呢。”

覃蓁又道:“这些常去内库房的宫女的家人都常来探视么?”

白芪道:“当然不是。宫女的家人虽可以来探望宫女,但路途远顿,大多宫女几年才能见家人一次。她们之中也就霞儿和绿翠的家人常来探望,那时我们还很羡慕呢。”

覃蓁疑惑道:“绿翠?她和你不都是连州人氏么?连州离京都可有上千里,她的家人还时常来看她?”

白芪道:“嗯,所以才分外羡慕啊,她的家人对她真好,不过说来也怪,如今霞儿和绿翠的家人都不大来探望了。”

覃蓁心头倏然一亮,道:“那大约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白芪微微思索:“我想想,嗯……好像是……大约两年前吧……”她略顿一顿,斟酌问道:“覃蓁,你好好的问这些作甚?可是心里有了什么主意?”

覃蓁微微一笑,道:“我在想,倘若阿兰在狱里说的话是真的,她真是被冤枉的,她进宫不过两年,那她进宫之前……她做的事又是谁做的呢?……”

覃蓁并未说完,白芪心头已明了:“你是说霞儿和绿翠可能……可她们要开口,早开了……”她说着,脸色刷的一变:“你可记得刘三?她是绿翠的远房表哥,因父母双亡,幼时一直养在绿翠家里,长到十岁,才离开绿翠的家独自闯荡。”

更新时间2014-5-12 8:03:06 字数:2030

覃蓁亦是一惊:“刘三?就是你先前和我说的,那个把阿兰往死里打的刘三?”

白芪微微“嗯”一声。

覃蓁心头惊动,不由叹道:“这里头只怕还不知有多少险恶的事……”默默半晌,又道:“小贵子办事活络,和谁都能说上几句话,我请他帮个忙他可会答应?”

白芪道:“只要他能做到,定是会答应的,莫说我与他的关系,就你刚来那会救了小丁子一命,他也很钦佩呢。”

覃蓁勉强一笑,凑到白芪耳际耳语几句,白芪眼前一亮:“真是好计策,绿翠向来最忌讳这些……”

没几日离宫里就流言四起,阿兰死于掖庭狱,怨气冲天,冤魂不散,冤魂时常在远建宫出没。宫里本就是流言蜚语盛传之地,这样的事情很快被越传越广,越传越细致,一说阿兰死时口吐鲜血,雪滴溅起高墙数十尺,可见其怨之深;二说阿兰的冤魂已被数十宫人亲眼瞧见,凄厉可怖,口口声声说要那些害她冤死的人偿命……远建宫一时人心慌慌。而白芪因为曾与阿兰一同关在黑屋,回扶梨园后,夜夜为恶梦所扰,伤虽初愈,精神却越来越差。

近立冬前,扶梨园照例要为林木浇一次透水,白芪因着身子尚未恢复,依然在屋中休养,扶梨园其他人都至园中浇水。这一日天气尚好,薄薄的阳光如流金倾泄,可是快收工时,忽然乌云低垂,狂风骤起,层层的乌云笼罩,天色一下暗了下来,让人没来由的觉得沉郁阴抑。园子里人渐渐散去,绿翠因近几日精神不济,走得较慢。

覃蓁就走在绿翠身后不远处,与宝春同行,嘴上与宝春闲聊着:“……园子西侧的柰树似乎长了细小的病斑……”

宝春道:“有么?我怎么没看见?”

覃蓁道:“那病斑还很小,不仔细看,看不大清楚,但是待到入春,天气回暖,可能会迅速蔓延,到那时再用药,只怕事倍功半了。”覃蓁说着,偷偷打量着前面的绿翠,只见她似乎神思恍惚,身形都有些摇晃,便寻了个由头打发了宝春先走,再悄悄走到绿翠背后,幽幽唤一句:“绿翠……”

园子里本就寂静,此时正乌云密布,狂风肆虐,这一声轻呼哀怨幽幽如呜咽飘忽,绿翠吓了一跳,几乎是跳着转过身来,声音惊恐道:“做什么?!”

绿翠这一声咋呼惹恼了与她同行的宫女,她与绿翠同屋,颇是不满道:“绿翠,你最近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晚上睡得好好的总是要大呼小叫,你还让不让旁边的人睡了?本来这段时间远建宫里就风言风语的,怪吓人的。”

绿翠并不理她,皱着眉头对覃蓁道:“你有什么事,快说!”

覃蓁声音幽幽道:“绿翠,白芪这些日子吓得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你和她是同乡,又向来胆子大,能不能多去陪陪她?”

同行的那宫女听罢,惊奇道:“白芪真的吓得不轻?前些日子我还听说一个小内监亲眼见着一个满脸血的影子飘过……吓得几天都起不来床……唉……这样多人看见,看来还真是不得不小心……”

绿翠惊惶打断道:“你不要胡说,宫里的流言怎么能当真!”

覃蓁惶然接道:“那么多人亲眼见着,当心些总是好的。”见绿翠脸色已微微发白,又道:“绿翠,你也不用太过害怕。所谓冤有头,债有主。阿兰的冤魂要找也是找害她的人,你又没害过她,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我听白芪说,那时阿兰最恨的不是冤枉她的人,而是那些明知她受冤,却冷眼旁观的人……”

绿翠的脸色本已因惊恐而苍白,听到这里更是煞白,用尖利的嗓音打断了覃蓁的话,道:“你不要胡说!她要找人偿命,也是找冤枉她的人,关旁人什么事!让她找柴纵去!找她自己的亲叔叔去!……”她口不择言地叫嚷着,提起裙子,撇下同行的宫女,自顾自跌跌撞撞地朝自己的屋子飞奔回去。

同行的那宫女见此情景,也生出一丝害怕,赶忙追着回屋子去了。

覃蓁心底却不由一沉,绿翠说阿兰的亲叔叔?绿翠果然是知晓些什么的……又暗暗朝园子的一侧望去,那里小贵子正拉了柴纵说话,离这里不过数米,方才的情景柴纵定然是听得清清楚楚了。

晚上,趁着宝春去饭堂用饭,覃蓁将方才的事与白芪细细说来,又不由叹息道:“白芪,我总有些担忧。柴纵他会不会因担心事情败露,狗急跳墙,对绿翠……虽然绿翠有错,也不至为此丧命,真若如此,我们又来不及阻止,可如何是好……”

白芪的语气略略发沉,道:“你不用担心,在宫里想杀人灭口也不是随随便便,想杀就杀的。柴纵向来谨慎,他断不会自己直接动手,只要他不直接动手,有刘三在,绿翠就不至丧命。”

覃蓁幽幽叹一口气:“也只得如此了……”

正说话间,宝春推门进来,她的脸色不大好,一进门便嘟囔道:“病斑的事我都和柴纵说了,没想到他很不耐烦的把我推了出来,还说什么哪来的病斑?就算有病斑又如何?王宫里有的是柰树,扶梨园的柰子何时入过皇上的眼?树烂了也就烂了……你们听听,身为扶梨园的总管,居然说这种话!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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