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覃蓁心底一沉，阿兰胆小怯懦，自己乍一听闻她私带东西出宫，也是不敢相信。谁都知道，在远建宫中内监虽可以经常出宫，但都要被守门的侍卫搜身，偷盗宫中的东西带出去卖，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宫女虽不可以出宫，但家人探视时，可以把积攒下的月例或主子的赏赐交给家人，若是把偷盗的器物混在这些东西中通过家人带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可是这样的包袱，探视处的侍卫也是要检查的。阿兰明知如此，又怎会铤而走险做这样危险又愚蠢的事情？或许她说的是真的，她只是受柴总管所托罢了，真的不知道包袱里放的是什么。更奇怪的是，侍卫检查颇严，如她所说，她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以往她又是怎样蒙混过关的呢？
正思索间，绿翠忽然从林中窜了出来，幸灾乐祸般地笑道：“你们还真是闲的无聊，同情这么一个倒霉蛋。探视处本来是谢侍卫检查她的包袱，谢侍卫可是个极好说话的，塞点银子，哭求一下，也不至于闹到掖庭狱去。偏偏轮到她时，谢侍卫忽然拉肚子，换了赵侍卫检查。那赵侍卫是什么人呐，就是指甲缝里藏点宫里的泥土带出去，都能被他抠出来。嘻嘻……阿兰能怪谁，还不是怪她自己命不好……”
覃蓁原本吓了一跳，但白芪说话声极低，而绿翠所说之话，似乎也未完全听到白芪的话，遂放下心来，却见得绿翠那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厌恶的很，不欲与她争辩，亦拉了满目怒火的白芪的衣袖，示意她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可是绿翠的话却让覃蓁茅塞顿开，那个花点银子就能摆平的谢侍卫或许就是阿兰以往能顺利将包袱递出去的原因，说不定，这个谢侍卫还早就与柴纵沆瀣一气了。想到此，覃蓁凛然一惊，柴纵想将宫中的器物偷出去变卖又不愿担任何风险，便以阿兰为幌子，打发她频繁的出入内库房，他自己却与内库房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他也能全身而退。然而他出入内库房偷盗，却未留下记录，他是如何做到的呢？看管库房的其中一个内监阿辛已被定了看管不严，让阿兰有机可乘之罪，这个人难道是与柴纵合谋，事发后再出来顶罪的？或是他亦与阿兰一样，是做了旁人的替罪羊了呢？若是如此，柴纵，当真是机关算尽了。然而自己，想到这些，没有证据，又有何用呢？甚至就连自己这仅有的一点猜测亦可能是错的，又能帮上阿兰什么呢……
覃蓁越是思索，心头越是难过，耳边又听到绿翠依旧絮絮地说着：“阿兰也是傻的，即便她真是受人所托，想来也得了不少好处，而她的家人更是早与旁人蛇鼠一窝。如今事情败露，拉出别人，她还不一样脱不了干系？还不如自己兜着，好歹别人还能善待她的家人……”
覃蓁不由觉得绿翠的话听着虽心狠，其实也不乏无奈之下的一番道理，心头愈发难过，而手上的活却是不能停的，很快，几人就折好了梅枝，便捧了束束花枝，回屋插瓶。
绿翠在插瓶上果然颇有考究，梅枝或含苞如珠，或绽放如雪，疏密参差攲斜，恰到好处，果然是“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三两枝”。绿翠自己也似乎很是满意，左右看了好一会，方指着身边的一个花瓶，道：“覃蓁你捧了这个瓶子送过去吧。”又指了另两个道：“白芪，坠儿，你们捧那个。”
覃蓁应了一声，径自去捧，不料走近绿翠身边时，裙裾不知被什么拉住，一个不稳便朝前扑去，直对着那个如冰块碎裂的光洁瓷瓶。
那个瓶子是要用在太子正居住的飞霜殿的，若是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覃蓁还来不及惊惧，身子已被站得不远的白芪一扑，躲过了那个瓷瓶，重重摔在地上，而耳边却还是听得“啪”的一声瓷片碎裂的声音。
覃蓁回头一看，原来白芪扑过来拉住自己，虽让自己避开了瓷瓶，她自己却一时收不住脚，不慎碰翻了旁边紧挨着放的另一个瓷瓶。
更新时间2014-5-9 7:58:47 字数：2048
坠儿吓得惊叫了一声，随即气急败坏道：“你是怎么做事的？！这下好了，差事办砸了，我们都要逃不过责罚了！”
绿翠倒是镇定，冷“哼”一声，道：“谁的差事办砸了，谁受责罚，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白芪原本也吓得不轻，听见这话，怒气直冲脑门：“你少在这装蒜！方才就是你故意踩的覃蓁的裙裾，别当我没看见！”
绿翠脸色丝毫不改，冷笑道：“自己犯了错，倒赖在别人头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踩她裙裾了？坠儿，你看见了么？”
坠儿直摇头，道：“我只看见覃蓁自己没站稳，差点碰到了瓷瓶，白芪为了拽她，才碰碎了那个瓷瓶。”
绿翠一笑，捧了个剩下的瓷瓶，又指了坠儿捧了另一个，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道：“我们去交差，看见什么便禀什么，是我们的本份。至于她们该怎么办，是她们自己的事。”
坠儿本就怕受责罚，听得这话，自是听绿翠的言语行事，两人一道离开了。留下覃蓁和白芪面面相觑，却也无法，只得捧了剩下的一个瓷瓶去交差。飞霜殿的宫人早从绿翠的嘴里得知发生了什么，见着覃蓁和白芪，劈头一顿责骂，又是一顿哀叹。覃蓁和白芪默默听着，心头明了，扶梨园正有一通更大的责罚等着自己。
果然，两人一回了扶梨园，柴纵便吩咐了两个小内监将白芪带了去，先打一顿板子，再关到黑屋里去。而对覃蓁却只是稍做责骂，便也罢了。
覃蓁又惊又忧，远建宫未设掖庭狱，宫女犯了错通常都是关在堆放杂物的黑屋子里，里面阴冷潮湿，蛇虫鼠蚁什么都有，这就是所谓的黑屋。这样冷的天，莫说还要挨一顿板子，任身子再好的人在里面关上几天都要冻出病来。不由心急如焚拦了小内监：“那瓷瓶是因着我打碎的，要关也是关我才是。”
白芪早已脸色苍白，浑身打颤，却还道：“你不要听她胡说，是我打碎的，与她无关。”
其中一个小内监见此情景，颇是动容，耐着心，道：“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个办差的，要说也该到柴总管那说去。”顿了一顿，又道：“别怪我没提醒你，那瓶子到底是白芪打碎的，你这样做，除了把自己拉下水，一点用也没有。”
另一个小内监早是不耐，道：“好了，好了，别啰嗦了。”说罢，押着白芪便去了黑屋。
黑屋的规矩，任何人不得探视，覃蓁只听说白芪挨了一顿板子，几近去了半条命，关进黑屋后，每日只送一顿饭，就这样，那些饭还几乎未动，第二日又被端了出来。一连过去两日，覃蓁想尽了办法，都无法见上白芪一面，那样的境况，白芪可能撑到放出来的那日？覃蓁不敢再想……
园子西侧一如既往的冷寂，除了枯枝在风中震颤，别无他响。覃蓁将装石灰的木桶重重放在地上，柴纵对自己越来越偏袒了，每日除了给石灰脱落的树木补涂石灰，几乎不用做任何其他的事情。厚待自己，却重罚与自己交好的白芪，柴纵就是想让自己难过，孤立无援么？可是白芪那样无辜……她若不是心地善良，与原本备受欺凌的自己交好，也不至经受这样的苦……覃蓁心中揪痛不已，不觉伏在木桶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忽然响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清朗温和的男子声音：“你还好么？”
覃蓁立即抬起头，正迎上萧恪英俊刚毅的面庞，他穿着宝蓝色的行袍，略带风尘行色，眉目间却是疏朗神清，冬日纯净的阳光自他的身后照过来，使他正被仰望的高大身躯彷似漫天漫地地抖落下灿烂的阳光来。
覃蓁有一刹那的恍惚，彷彿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了久违的炭火，温暖之气自心底缓缓漾开，泪水竟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萧恪轻叹一声，万般柔和地道：“会好起来的。”
他的语调温和而坚毅，覃蓁忽觉这世间最温暖人心的话语也不过如此，却忽然发觉自己的失态，不知该如何掩饰地道：“萧大人怎么会在这里？”说话间，已微微侧了身子，偷偷拭去泪水。
萧恪微微迟疑道：“我听说扶梨园的宫女打碎了飞霜殿的瓷瓶，你似乎也关乎其内，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中渐渐浮上一丝尴尬，覃蓁并未察觉，只低低道：“我没有事。被关起来的是与我同屋的白芪，她是因着我才不小心打碎瓶子的，她受了罚，而我却好好的……”
萧恪听出她的话语中有着深深的自责，悠悠一叹：“你不用担心，白芪很快会放出来的。”
覃蓁一愕：“大人如何能知道呢？”
萧恪并未答话，目光转向别处：“最迟明日你便知道了……”
覃蓁抬眼看着他的面庞，轮廓坚毅，眼睛里却似乎透着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担忧。覃蓁微觉奇异之间，萧恪已移回目光，蓦地问道：“我记得你是读过书的。《论语。宪问》中云：以德报怨，何如？你可知道孔夫子是如何回答的？”
覃蓁错愕，依然回道：“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萧恪问道：“那么你认为何以为‘直’呢？”
覃蓁略想了想道：“直乃公正平直，既不冤冤相报，亦不姑息养奸，以平直磊落之心待之，方使善人愈从善，恶人不从恶。”
萧恪微微一笑，道：“说得好。以怨报怨，冤冤相报；以德报怨，姑息养奸。惟有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是正途。”
他说得颇有深意，覃蓁慢慢咀嚼他话中的深意，只觉如梦初醒，一直以来，自己对柴纵，绿翠他们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可结果非但没有换来他们的一丝友善，反而殃及白芪受累，遭此大罪。或许自己一开始就错了，伺机而动的暗箭，如何躲避，总是免不了被它灼伤，惟有拔了他们的暗箭，方能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
更新时间2014-5-10 7:58:32 字数：2016
覃蓁默默，萧恪亦默默，良久，萧恪语气迟迟如叹息般道：“你如今孤身一人，又在宫中，必须学会如何自己保全自己，旁人鞭长莫及，是难以帮到你的。”
覃蓁心中颇是惊动，萧恪所言恰是自己现在心中所想。可是灭门之祸，孤身一人虽确是自己现在的处境，而萧恪并不知晓，他又何出此言呢？
萧恪忽地微微一笑，颇似淡然道：“你寄身于广伯侯府，想来应是孤儿吧，如今广伯侯已逝，所以在下才说姑娘孤身一人。若有不当，还请姑娘见谅。”
覃蓁微微垂首：“大人说的不错，多谢大人教诲。”
萧恪露出薄薄的笑容：“看见你没事便好，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萧恪转身便出园去了，覃蓁提起裙角告辞，心头却犹如压着一团乱麻，明日，明日白芪真的会被放出来么？
萧恪大步走进已许久未踏足的飞霜殿，寝殿内依然的金丝楠木为梁，紫檀雕花为窗，翡翠玉璧为灯，鲛绡轻纱为幔，一如从前的奢华堂皇。轩窗尽开，挽帐金钩亦放下，铺天盖地，轻薄无比的紫红纱幔彷似迷蒙的雾在悠深的寝殿里轻动，如梦如幻般忧郁迷离。而太子就站在这梦幻的深处，深深看着窗边的八角花几上束束梅枝正在碧色的冰裂纹瓶里冷冽芬芳。
萧恪走上前去，跪地行礼：“臣萧恪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只一抬手，略带一丝顽笑，道：“本王来离宫已好几日了，你居然到现在才来觐见……你如今是越发进宜了，倒在本王面前端起架子来。”
萧恪起身，禀道：“贾府近日微染小恙，微臣请旨回乡探望了几日，方才回的校场。望太子恕罪。”
太子转过头来，问道：“太傅现今可好？”
萧恪回道：“家父身子硬朗，已无大碍，多谢太子挂心。”
太子道：“如此本王就放心了。”又轻叹一声：“我们是自小的玩伴，如今倒是少能聚在一起，今夜不如陪本王小饮两樽。”
萧恪一拱手：“次成谨遵钧令。”
太子爽朗一笑，望了望窗外，轩轩然道：“若是下场雪便好了，雪夜小饮，多少惬意……”
飞霜殿引温泉水绕墙，隆冬依旧温暖如春，每逢飘雪，别处雪花飞舞，银装素裹，飞霜殿却化雪为霜，景致煞是怡人。那时太子和已故的昭华太子妃相拥赏景，伉俪情深，堪称一段佳话。可惜红颜薄命，不到数年，昭华重病，香消玉殒。
萧恪深深看了一眼花几上的白梅，只作不解，道：“虽无雪，但玉蝶梅白如雪，亦有冰雪韵致。这花几上的梅枝插得颇好，倒让微臣想起一首咏梅的词来。”
太子颇有兴致，道：“哦？不妨吟来听听。”
萧恪吟道：“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蕴籍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太子听罢，眉头微蹙，淡淡道：“既是白梅，何来红酥？你也是来劝慰我的么？正值新婚，是该插以欢喜的红梅，可是昨日是昭华忌日，叫本王如何欢喜得了呢？”
萧恪道：“微臣不敢。只是忧极伤身，请殿下不要太过感伤，尽早从思念中解脱出来才好。”
太子叹息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尚未娶亲，今后你若遇见让你真正心爱的女子，便不会这么说了。”
萧恪微微沉吟，斟酌道：“这白梅插得虽好，可是微臣听说，折这白梅的宫女似乎受了重罚，这样冷的天还关在黑屋里……”
正思索间，绿翠忽然从林中窜了出来，幸灾乐祸般地笑道：“你们还真是闲的无聊，同情这么一个倒霉蛋。探视处本来是谢侍卫检查她的包袱，谢侍卫可是个极好说话的，塞点银子，哭求一下，也不至于闹到掖庭狱去。偏偏轮到她时，谢侍卫忽然拉肚子，换了赵侍卫检查。那赵侍卫是什么人呐，就是指甲缝里藏点宫里的泥土带出去，都能被他抠出来。嘻嘻……阿兰能怪谁，还不是怪她自己命不好……”
覃蓁原本吓了一跳，但白芪说话声极低，而绿翠所说之话，似乎也未完全听到白芪的话，遂放下心来，却见得绿翠那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厌恶的很，不欲与她争辩，亦拉了满目怒火的白芪的衣袖，示意她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可是绿翠的话却让覃蓁茅塞顿开，那个花点银子就能摆平的谢侍卫或许就是阿兰以往能顺利将包袱递出去的原因，说不定，这个谢侍卫还早就与柴纵沆瀣一气了。想到此，覃蓁凛然一惊，柴纵想将宫中的器物偷出去变卖又不愿担任何风险，便以阿兰为幌子，打发她频繁的出入内库房，他自己却与内库房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即便日后东窗事发，他也能全身而退。然而他出入内库房偷盗，却未留下记录，他是如何做到的呢？看管库房的其中一个内监阿辛已被定了看管不严，让阿兰有机可乘之罪，这个人难道是与柴纵合谋，事发后再出来顶罪的？或是他亦与阿兰一样，是做了旁人的替罪羊了呢？若是如此，柴纵，当真是机关算尽了。然而自己，想到这些，没有证据，又有何用呢？甚至就连自己这仅有的一点猜测亦可能是错的，又能帮上阿兰什么呢……
覃蓁越是思索，心头越是难过，耳边又听到绿翠依旧絮絮地说着：“阿兰也是傻的，即便她真是受人所托，想来也得了不少好处，而她的家人更是早与旁人蛇鼠一窝。如今事情败露，拉出别人，她还不一样脱不了干系？还不如自己兜着，好歹别人还能善待她的家人……”
覃蓁不由觉得绿翠的话听着虽心狠，其实也不乏无奈之下的一番道理，心头愈发难过，而手上的活却是不能停的，很快，几人就折好了梅枝，便捧了束束花枝，回屋插瓶。
绿翠在插瓶上果然颇有考究，梅枝或含苞如珠，或绽放如雪，疏密参差攲斜，恰到好处，果然是“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三两枝”。绿翠自己也似乎很是满意，左右看了好一会，方指着身边的一个花瓶，道：“覃蓁你捧了这个瓶子送过去吧。”又指了另两个道：“白芪，坠儿，你们捧那个。”
覃蓁应了一声，径自去捧，不料走近绿翠身边时，裙裾不知被什么拉住，一个不稳便朝前扑去，直对着那个如冰块碎裂的光洁瓷瓶。
那个瓶子是要用在太子正居住的飞霜殿的，若是破碎，后果不堪设想。
覃蓁还来不及惊惧，身子已被站得不远的白芪一扑，躲过了那个瓷瓶，重重摔在地上，而耳边却还是听得“啪”的一声瓷片碎裂的声音。
覃蓁回头一看，原来白芪扑过来拉住自己，虽让自己避开了瓷瓶，她自己却一时收不住脚，不慎碰翻了旁边紧挨着放的另一个瓷瓶。
更新时间2014-5-9 7:58:47 字数：2048
坠儿吓得惊叫了一声，随即气急败坏道：“你是怎么做事的？！这下好了，差事办砸了，我们都要逃不过责罚了！”
绿翠倒是镇定，冷“哼”一声，道：“谁的差事办砸了，谁受责罚，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白芪原本也吓得不轻，听见这话，怒气直冲脑门：“你少在这装蒜！方才就是你故意踩的覃蓁的裙裾，别当我没看见！”
绿翠脸色丝毫不改，冷笑道：“自己犯了错，倒赖在别人头上。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踩她裙裾了？坠儿，你看见了么？”
坠儿直摇头，道：“我只看见覃蓁自己没站稳，差点碰到了瓷瓶，白芪为了拽她，才碰碎了那个瓷瓶。”
绿翠一笑，捧了个剩下的瓷瓶，又指了坠儿捧了另一个，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道：“我们去交差，看见什么便禀什么，是我们的本份。至于她们该怎么办，是她们自己的事。”
坠儿本就怕受责罚，听得这话，自是听绿翠的言语行事，两人一道离开了。留下覃蓁和白芪面面相觑，却也无法，只得捧了剩下的一个瓷瓶去交差。飞霜殿的宫人早从绿翠的嘴里得知发生了什么，见着覃蓁和白芪，劈头一顿责骂，又是一顿哀叹。覃蓁和白芪默默听着，心头明了，扶梨园正有一通更大的责罚等着自己。
果然，两人一回了扶梨园，柴纵便吩咐了两个小内监将白芪带了去，先打一顿板子，再关到黑屋里去。而对覃蓁却只是稍做责骂，便也罢了。
覃蓁又惊又忧，远建宫未设掖庭狱，宫女犯了错通常都是关在堆放杂物的黑屋子里，里面阴冷潮湿，蛇虫鼠蚁什么都有，这就是所谓的黑屋。这样冷的天，莫说还要挨一顿板子，任身子再好的人在里面关上几天都要冻出病来。不由心急如焚拦了小内监：“那瓷瓶是因着我打碎的，要关也是关我才是。”
白芪早已脸色苍白，浑身打颤，却还道：“你不要听她胡说，是我打碎的，与她无关。”
其中一个小内监见此情景，颇是动容，耐着心，道：“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不过是个办差的，要说也该到柴总管那说去。”顿了一顿，又道：“别怪我没提醒你，那瓶子到底是白芪打碎的，你这样做，除了把自己拉下水，一点用也没有。”
另一个小内监早是不耐，道：“好了，好了，别啰嗦了。”说罢，押着白芪便去了黑屋。
黑屋的规矩，任何人不得探视，覃蓁只听说白芪挨了一顿板子，几近去了半条命，关进黑屋后，每日只送一顿饭，就这样，那些饭还几乎未动，第二日又被端了出来。一连过去两日，覃蓁想尽了办法，都无法见上白芪一面，那样的境况，白芪可能撑到放出来的那日？覃蓁不敢再想……
园子西侧一如既往的冷寂，除了枯枝在风中震颤，别无他响。覃蓁将装石灰的木桶重重放在地上，柴纵对自己越来越偏袒了，每日除了给石灰脱落的树木补涂石灰，几乎不用做任何其他的事情。厚待自己，却重罚与自己交好的白芪，柴纵就是想让自己难过，孤立无援么？可是白芪那样无辜……她若不是心地善良，与原本备受欺凌的自己交好，也不至经受这样的苦……覃蓁心中揪痛不已，不觉伏在木桶上，无声地哭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面前忽然响起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清朗温和的男子声音：“你还好么？”
覃蓁立即抬起头，正迎上萧恪英俊刚毅的面庞，他穿着宝蓝色的行袍，略带风尘行色，眉目间却是疏朗神清，冬日纯净的阳光自他的身后照过来，使他正被仰望的高大身躯彷似漫天漫地地抖落下灿烂的阳光来。
覃蓁有一刹那的恍惚，彷彿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了久违的炭火，温暖之气自心底缓缓漾开，泪水竟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萧恪轻叹一声，万般柔和地道：“会好起来的。”
他的语调温和而坚毅，覃蓁忽觉这世间最温暖人心的话语也不过如此，却忽然发觉自己的失态，不知该如何掩饰地道：“萧大人怎么会在这里？”说话间，已微微侧了身子，偷偷拭去泪水。
萧恪微微迟疑道：“我听说扶梨园的宫女打碎了飞霜殿的瓷瓶，你似乎也关乎其内，我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他的语气中渐渐浮上一丝尴尬，覃蓁并未察觉，只低低道：“我没有事。被关起来的是与我同屋的白芪，她是因着我才不小心打碎瓶子的，她受了罚，而我却好好的……”
萧恪听出她的话语中有着深深的自责，悠悠一叹：“你不用担心，白芪很快会放出来的。”
覃蓁一愕：“大人如何能知道呢？”
萧恪并未答话，目光转向别处：“最迟明日你便知道了……”
覃蓁抬眼看着他的面庞，轮廓坚毅，眼睛里却似乎透着若有若无，难以捕捉的担忧。覃蓁微觉奇异之间，萧恪已移回目光，蓦地问道：“我记得你是读过书的。《论语。宪问》中云：以德报怨，何如？你可知道孔夫子是如何回答的？”
覃蓁错愕，依然回道：“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萧恪问道：“那么你认为何以为‘直’呢？”
覃蓁略想了想道：“直乃公正平直，既不冤冤相报，亦不姑息养奸，以平直磊落之心待之，方使善人愈从善，恶人不从恶。”
萧恪微微一笑，道：“说得好。以怨报怨，冤冤相报；以德报怨，姑息养奸。惟有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方是正途。”
他说得颇有深意，覃蓁慢慢咀嚼他话中的深意，只觉如梦初醒，一直以来，自己对柴纵，绿翠他们能忍则忍，能让则让，可结果非但没有换来他们的一丝友善，反而殃及白芪受累，遭此大罪。或许自己一开始就错了，伺机而动的暗箭，如何躲避，总是免不了被它灼伤，惟有拔了他们的暗箭，方能保全自己和身边的人。
更新时间2014-5-10 7:58:32 字数：2016
覃蓁默默，萧恪亦默默，良久，萧恪语气迟迟如叹息般道：“你如今孤身一人，又在宫中，必须学会如何自己保全自己，旁人鞭长莫及，是难以帮到你的。”
覃蓁心中颇是惊动，萧恪所言恰是自己现在心中所想。可是灭门之祸，孤身一人虽确是自己现在的处境，而萧恪并不知晓，他又何出此言呢？
萧恪忽地微微一笑，颇似淡然道：“你寄身于广伯侯府，想来应是孤儿吧，如今广伯侯已逝，所以在下才说姑娘孤身一人。若有不当，还请姑娘见谅。”
覃蓁微微垂首：“大人说的不错，多谢大人教诲。”
萧恪露出薄薄的笑容：“看见你没事便好，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萧恪转身便出园去了，覃蓁提起裙角告辞，心头却犹如压着一团乱麻，明日，明日白芪真的会被放出来么？
萧恪大步走进已许久未踏足的飞霜殿，寝殿内依然的金丝楠木为梁，紫檀雕花为窗，翡翠玉璧为灯，鲛绡轻纱为幔，一如从前的奢华堂皇。轩窗尽开，挽帐金钩亦放下，铺天盖地，轻薄无比的紫红纱幔彷似迷蒙的雾在悠深的寝殿里轻动，如梦如幻般忧郁迷离。而太子就站在这梦幻的深处，深深看着窗边的八角花几上束束梅枝正在碧色的冰裂纹瓶里冷冽芬芳。
萧恪走上前去，跪地行礼：“臣萧恪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只一抬手，略带一丝顽笑，道：“本王来离宫已好几日了，你居然到现在才来觐见……你如今是越发进宜了，倒在本王面前端起架子来。”
萧恪起身，禀道：“贾府近日微染小恙，微臣请旨回乡探望了几日，方才回的校场。望太子恕罪。”
太子转过头来，问道：“太傅现今可好？”
萧恪回道：“家父身子硬朗，已无大碍，多谢太子挂心。”
太子道：“如此本王就放心了。”又轻叹一声：“我们是自小的玩伴，如今倒是少能聚在一起，今夜不如陪本王小饮两樽。”
萧恪一拱手：“次成谨遵钧令。”
太子爽朗一笑，望了望窗外，轩轩然道：“若是下场雪便好了，雪夜小饮，多少惬意……”
飞霜殿引温泉水绕墙，隆冬依旧温暖如春，每逢飘雪，别处雪花飞舞，银装素裹，飞霜殿却化雪为霜，景致煞是怡人。那时太子和已故的昭华太子妃相拥赏景，伉俪情深，堪称一段佳话。可惜红颜薄命，不到数年，昭华重病，香消玉殒。
萧恪深深看了一眼花几上的白梅，只作不解，道：“虽无雪，但玉蝶梅白如雪，亦有冰雪韵致。这花几上的梅枝插得颇好，倒让微臣想起一首咏梅的词来。”
太子颇有兴致，道：“哦？不妨吟来听听。”
萧恪吟道：“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蕴籍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太子听罢，眉头微蹙，淡淡道：“既是白梅，何来红酥？你也是来劝慰我的么？正值新婚，是该插以欢喜的红梅，可是昨日是昭华忌日，叫本王如何欢喜得了呢？”
萧恪道：“微臣不敢。只是忧极伤身，请殿下不要太过感伤，尽早从思念中解脱出来才好。”
太子叹息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尚未娶亲，今后你若遇见让你真正心爱的女子，便不会这么说了。”
萧恪微微沉吟，斟酌道：“这白梅插得虽好，可是微臣听说，折这白梅的宫女似乎受了重罚，这样冷的天还关在黑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