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绿翠无故多做了差事,心中颇是不快,恨恨盯着覃蓁,当着柴纵的面,又不敢多说,直到柴纵走远,方低声愤愤道:“还不快用你的饭去!”

覃蓁不想惹恼她,轻声道:“我做完了再去。”

一旁的幽草更是一把抢了覃蓁手中的帕子,恨恨道:“让柴总管知道了,再让我受责罚是么?!”心中到底不忿,又道:“哼!凭什么有王爷照应,就可以横着走!”

旁边一个与幽草交好的小宫女,听得幽草的不忿,不由好奇过来,低声问道:“覃蓁不是从广伯侯府出来的么?怎么是王爷要照应的了?”

幽草道:“方才柴总管不是说了,王爷吩咐要照应她的。”

绿翠听罢不屑道:“应该是侯爷,柴总管口快说岔了吧。”又“呸”了一声,嗤笑道:“她所谓的义父都已经死了,她还能算广伯侯府的小姐么?!有什么了不起的,‘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这远建宫里的宫女有做上妃嫔的,可被贬的家人子就只能干一辈子的杂役了。”

小宫女笑着奉承道:“是,是,我们绿翠姐姐的美貌,这是皇上没见着,要是见着了,定是要过目不忘的。”

绿翠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而白芪早已是按捺不住,冲过来笑骂道:“绿翠姐姐说得对,‘落架的凤凰不如鸡’,覃蓁是不是凤凰,我不知道,绿翠姐姐是鸡,倒是真真的。”

众人一阵哄笑,翠又羞又恼,怒道:“你竟敢说我是鸡?!”

白芪笑道:“我可没说你是鸡,是你自己说的。”

绿翠愈恼,将帕子往地上一摔,愤道:“你敢再说一遍?!”

白芪还欲再说,覃蓁忙拉了她,朝绿翠赔礼道:“白芪向来心直口快,翠姐姐别与她一般见识。”又道:“这眼见着就到正午了,闹将起来误了事,大家都是要受罚的。”

旁边的人原本只是围观,无人愿劝一句,此话一出一下涌出几个拉架的宫女,劝着绿翠走开。绿翠的脸上虽是不忿,也自知现在不是吵闹的时候,只得走开了。

覃蓁松了口气,对白芪道:“我不去用饭,也是给绿翠找麻烦,我快去快回,我的活就麻烦你多担待。”

白芪脸上一红,道:“知道了,方才幸好你拉住我,不然真要惹乱子了。”

覃蓁微微笑道:“你也是为着我,只是这口舌之争,不赢也罢。”

飞霜殿一直忙到正午,一切终于归置妥当,扶梨园的宫女内监们便也回了园子里。自此之后,柴纵时常派给覃蓁许多差事,又当着众人的面将差事又转给旁人,或是让覃蓁与旁人一同做事,然后不停地挑刺,却只责罚旁人,从不责罚覃蓁。而这些人中又以绿翠,坠儿,宝春和白芪居多。绿翠原本就和覃蓁不睦,坠儿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而宝春,与覃蓁同屋,与她不睦,最是麻烦。覃蓁依旧默默做着事,心中却开始忧虑,柴纵,显然在玩别的花样了。只是让自己又累又苦,于他而言,不是很好吗?如今这样做,虽让自己与旁人不睦,活计却显然是清闲下来了一些。他是为的什么非要玩这样的花样?

果然,很快,绿翠、坠儿便同覃蓁势同水火,而原本相处还算融洽的宝春也渐渐对覃蓁颇多不满。绿翠和坠儿离得较远,平日里多忍让她们一些,倒也相安无事,只是宝春,与自己同屋,闹将了,多是不好,好在平日里常帮她捏腿捶背,打水洗衣,宝春的不满也就渐渐淡了下去。

这日,覃蓁捧了园子里新摘的梅枝送去宴客馆供插瓶用,回来的路上沿着宫墙夹道正走至扶梨园的外墙,只见一个身穿重甲的侍卫朝自己走来。四下里并无人,那个侍卫快步奔来,将一个小油纸包递至覃蓁手中,低声道:“在下刘凌。这是萧恪大人托我带给你的。”

覃蓁一怔,接过油纸包,那侍卫微笑示意,转身便离开了。

覃蓁愕愕一霎,连忙将油纸包藏在袖内,心中激荡不已,萧恪居然托人给自己递物件,这是自己怎样也想不到的事情。然而外臣和宫女私相传递,这是宫中的大忌讳,他却执意为之,想来是不得不递的东西,那会是什么呢?

这一日覃蓁神思不守,直到夜间,白芪和宝春皆已熟睡,终于轻手轻脚躲在窗下,借着些微的月光轻轻打开油纸包。油纸包内另一层油纸,内层油纸之内包着一小块膏脂,之上写着“貂油凝脂,冻疮最宜。”

貂油凝脂,是治疗冻疮的良药,十分珍贵,萧恪即便是世家子弟,弄来也想必费了一番功夫。可是自己的这一双早已红肿不堪的手,在这个冷寂的冬日的深宫,连自己都快要忘记它还曾有过纤白如玉的时候,而在宫外,竟然还有一个人惦记着它的安好。这让人不由得动容无比。然而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他又何必要这么做呢……难道只是那个月夜,他踩着满地碎影而来的初逢,或是后山上生死之间的抉择,亦或风雪中对同一株野菊的守候,便让他如此厚待自己么?

覃蓁心中触动,忽发觉两层油纸之间夹着一张轻薄的花笺,缓缓打开,却是两行刚劲的小字:“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松菊犹存”,说的是那墙角的野菊花吧。想是莳弄的极好,竟开了这么些时日。

覃蓁不由破愁为笑,家门惨遭不幸,被逼入宫,又遭人陷害,“三径就荒”,竟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呢。只是野菊花终有一日凋谢,自己却不能轻言放弃,只为着曾答应娘亲的“好好活着”,也要如笺中所言“松菊犹存。”

只是握着那花笺良久,只觉得薄薄的油纸如在温水中浸润过一般温热如玉。油纸该是触手沁凉的啊,此刻却觉得温暖无比,竟似一股暖流从手心一直蔓延,缓缓漾进心底。可是这油纸包却是不得不毁了去的,膏脂,虽是难得,看上去却是常见的搽抹之物,即便旁人见着,也不至生出疑心,而这花笺却不行,他的字迹,若是让旁人识出来,于他是大大的不妙。虽说识出来的可能极小,自己却不能侥幸这万一。

更新时间2014-5-7 8:02:15 字数:2043

自从有了貂油凝脂,于每日睡前搽抹于手上,覃蓁的手在隆冬之季日夜辛劳却没有迸裂血口,想来春后便能渐渐恢复往日的白皙细腻。白芪也极是高兴,她似乎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的膏脂,亦于每日向覃蓁讨了一点搽于手上,放在鼻间左右闻之,看那模样,好似光那馥郁的香气都让她高兴不止。

然而扶梨园的日子却越来越艰难,绿翠和坠儿对覃蓁的敌意越来越深,时常会所谓的“不小心”绊倒覃蓁,至于覃蓁晾晒在外面的衣物莫名其妙地沾上泥土之类的事就更是层出不穷。这日,覃蓁活计歇的较早,便陪了宝春一起打络子,挑,钩,拢,合,十个手指往来如飞。宝春一时看怔,不由道:“覃蓁,你的手真巧,才刚学会打络子,便打得这样好了。”

覃蓁一笑,道:“瞧你说的,我不过学个样子,要真论络子打得好,哪里能及得上你。”

宝春心中欢喜,手上更是翻飞如蝶。

正说话间,白芪带着一身寒意推了门进来,搓着手,道:“外头冷,这屋里也不暖和啊。”

覃蓁忙放了手中的珠线,给白芪打了热水,道:“你快洗洗,再躲到炕上来,一会就暖和了。”

白芪道着谢接了热水洗漱,宝春一面继续打着络子,一面笑道:“谁让你这大雪黑天的还陪着阿兰去库里,还以为你不知道冷呢。”

白芪将手浸在热水里舍不得拿出来,嘴上道着:“这雪黑路滑的,偏她摊上这样的差事,我陪她走一遭,就当是走百病了。”

宝春道:“看你平时和她也不是十分要好的样子,对她的事倒是上心。”

白芪只觉得冻僵的手在热水里一阵酥痒,舒服地轻叹一声,随意接道:“我这手年年冻裂,痛得了不得,去年好在她偶尔给我用些膏脂,少受了好些苦,虽说平日里少往来,可我总不能忘了她那时的情谊不是……”

宝春笑啐道:“就你仗义……看你那手冷得又肿了起来,再像往年似的冻裂了才好……”

白芪并不理会,擦干了手,拿起覃蓁的貂油膏脂,细细搽抹,口中碎碎念着:“去年虽说用了阿兰的膏脂,最后到底还是裂了几个小口子,今有这个,你看这已裂开的地方,都快好了呢。”

宝春不以为意地继续打着络子,她的手是那种即便整日放在冰水里也不会生冻疮的手,所以从来不在冻疮膏上留心。

白芪一面搽抹着,一面自顾自笑道:“所以说今年比去年还走运呢……”话还未说完,忽然“哎哟”一声,连忙将手放进还未倒去热水的盆里,皱着眉连声道:“疼死我了……”

覃蓁连忙凑了过去,问道:“怎么了?”

白芪狠命搓洗着道:“火辣辣的疼……”

覃蓁只见得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貂油膏脂化在水里,不该是这个样子,不由蹙了眉头:“这膏脂像是被人添了东西了……看样子,是辣椒油。”

白芪气恼道:“我说怎么这么疼。”一时恼怒,不禁冲着宝春口不择言嚷道:“我知道这些日子柴纵处处偏袒覃蓁,你心里不服气,可覃蓁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也用不着做这样下三滥的事吧。”

宝春登时恼了起来,将珠线一撂,秀眉一挑,道:“你说谁下三滥?这事不是我做的。”

白芪道:“不是你做的,难道是我和覃蓁做的?这屋子里还能找出第四个人来么?”

覃蓁见她俩几要闹将起来,忙拉了白芪,连声道:“罢了,罢了。”心头却也嘀咕,白芪说的不无道理,这屋子没人时都要上钥的,除了自己,白芪,宝春,还有管事嬷嬷,其他的人并进不来。管事嬷嬷那里有着所有屋子的钥匙,没道理特意挑了出来,做这样无聊的事情,剩下的人也只有宝春了。可是看她那模样,着实不像是她,这样使小绊子的事,说来倒像是绿翠她们的作风。

宝春并不买账,哼声道:“不用罢了,我行得正,端得直,不怕受她冤枉。今日我独自在屋子里的时候,绿翠过来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她做的,反正不是我做的。”

覃蓁登时明了,果真是绿翠。

白芪大约也明白过来,嘴上却仍是抱怨道:“她向来把覃蓁当仇人看,你让她进来作甚。”

宝春道:“她要把谁当仇人看,是她的事,又没惹着我,我拦她做什么?”

覃蓁见她俩相持不下,忙对白芪道:“绿翠要进来,宝春怎好拦她?换了是你,也不好把她赶出去,是不是?你的手怎么样?让我看看。”

白芪嘟着嘴道:“我的手没事,只是可惜那膏脂,心里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覃蓁道:“剔掉表面一层,还能用。倒是你的手没事就好。”又偷偷扯了扯白芪的衣袖,朝她努了努嘴。

白芪这时已静下心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低低对宝春道:“方才是我着急了些,我就这性子,你别介意。”

宝春又拿起了珠线,半晌不搭腔,良久方道:“我才没那个闲功夫和你计较。”

白芪笑了起来,坐到宝春身边,腆着脸伸手道:“我也帮你打络子吧。”

宝春拍了她的手,道:“就你那手,洗衣浆裳还行,打络子?算了吧。”说完自己倒“扑哧”一笑。

白芪知道宝春已不再介怀,放下心来,挤出一丝笑容,眉头却是依然紧蹙。

覃蓁的心头亦是难以舒展,忍让似乎并不能化解绿翠她们对自己的仇视,反倒让她们愈发肆无忌惮,她们就如同燃着火焰的暗箭,寻着机会便迸发出来,而自己真的要一直忍受这无休无止的灼伤么?然而自己该怎么做才好呢?

过得两日,飞霜殿来了两个宫人,说是太子嫌殿里插瓶的朱砂梅过于浓艳,吩咐折了白梅插瓶。飞霜殿的宫人已许久未能亲自伺候主子,个个巴望能露一把脸,连插瓶用的浅色冰裂纹瓶都送来了,嘱咐插得漂亮了方能送过去。

更新时间2014-5-8 7:58:41 字数:2016

绿翠在插瓶上很有一手,柴纵自是吩咐了她做这件事,又吩咐了覃蓁,白芪和坠儿给她打下手。几人商定先各自摘折花枝,再由插瓶很有心得的绿翠来插瓶。

梅花树丛中白玉蝶梅开得姿肆凌然,花瓣高洁,花蕊俊逸,清冽的香气更是似乎要把人融到一片冰清玉洁中去。

然而白芪的兴致并不高,心不在焉地折着梅枝,并不多看别处一眼。覃蓁知道她在烦心什么,昨日阿兰与家人见面时,探视处的侍卫发现她给家人的包袱中不止有她积攒下的月例,还有一些内库房里的玉器。偷盗宫中器物是大罪,阿兰立刻被关了起来,说是审问清楚了就会送到王宫暴室里去。覃蓁见她难过,不由关切道:“白芪,你可是还在想阿兰的事?”

白芪点了点头,幽幽道:“昨个晚上阿兰在坪场上受刑,你没看见,当时那个情景……那司刑的刘三可是使了十足气力,我还从没见过他打谁打得那样狠。阿兰都被打得不成人形了,还一直喊冤,说那个包袱是柴总管给她的,说她时常帮柴纵带包袱出宫,包袱里是什么她并不知晓。可是内库房里只有阿兰的出入记录,从来没有柴纵的,谁会相信她的话?这样审下去,真是要被打死了。还不如认了罪算了……唉……可怜她才十六岁,入宫才两年,又向来胆子小,怕真是冤枉的,就连我也不能相信她敢做这样的事情。”顿了一顿,又低低恨声道:“内库房里的东西有许多永远都不会拿出来用,就算不见了,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知道。柴纵向来仗势欺人,常常寻衅责打宫女内监,说是他起了贪念,那才说得过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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