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萧大人！”覃蓁脸上微微发烫，甚至来不及诧异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欠了欠身，窘迫道：“并没有，该怪我自己看野菊花太过入神了。”
他一听此言，颇有兴趣问道：“野菊花？这个时节还有野菊花么？”
覃蓁朝野菊盛开之处指去，脱口道：“您看，就在那儿。所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也不全对呢。”
他俊朗的面容浮上更深的笑意：“尚有野菊花做伴，确实不能算独自开。看来你不止好读医书，对诗书也颇通。”
覃蓁一愣，红着脸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不作声，又恍觉自己还未对他说后山之事，忙道：“那日在后山真是多谢您了，不然我早已命丧黄泉了。”
他的眸中浮上几分疏朗：“那本就是我该做之事，何况我也未把你从他手中就下来，萧某实在不敢当个‘谢’字。好在你安然无恙。”
覃蓁心头没来由的一沉，低低道：“后来在宴客馆我见着一人和他极像，我想应该就是他，他穿着胡人的衣裳，和胡人使节也很相熟的样子……我看见了他的样子……”
萧恪眸中忽然闪过异色，不知是惊讶还是欣喜，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说你看清他的模样了？！”
覃蓁点了点头，接着道：“嗯，高鼻鹰目，下巴上有一道一寸长的疤痕，而且他的右腿似乎本就有伤，我又用簪钗在伤处刺了他一下，想来是要留下疤痕的。那时你们说没有看见他的容貌，如今应该可以画了画像通缉他……”
更新时间2014-5-4 8:07:03 字数：2023
萧恪叹道：“该是我道个‘谢’字才是。那日下山后我以为再无抓住他的可能，正好次日皇上又下旨遣我去西南一趟，便只得将此事放下了，不料今日你竟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其实……”他似有些难以开口，半晌才道：“有一事请你不要见怪，那日我认出了你，心中觉得你会出现在后山着实奇怪，便向人打听了一二，才知原来你进宫了……今后你若有需要之处，便告知了守卫扶梨园的一个叫刘凌的侍卫，他和我相熟，自会告知我，我定当全力相助。”
覃蓁未料及他会说这些，愕然不知所云，心头却显然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怔怔半晌，终于想及要说什么：“奴婢其实确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萧恪道：“但说无妨。”
覃蓁缓缓道：“我听闻陈武大人他已……”
萧恪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伤痛，就像冬初的清冷薄霜突然蒙上他的面庞，带着难以言喻的阴郁，若有若无，随着他的开口又消失殆尽：“是的，他已经死了，是被人刺杀在家中的。而且……后山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覃蓁倒吸了一口气，惊异地看着萧恪。
他接着道：“凶手在陈武的家中遗落下了一块玉佩，包裹得极是仔细用心，看得出来是人之心爱之物。我那时对凶手毫无线索，只得大胆推断，若是凶手发觉此物遗落在陈武家中，必会想法子回来取。所以我向皇上请旨协查此案，以得以立刻封查陈武的家宅，这样凶手才会认为取回此物尚有可能，或许会冒险一试。果然，他中计了……可惜他十分机警，早有准备，抓住了我的一个属下，以此要挟逃脱了我们的包围，这才追击到后山上……”
覃蓁低声歉然道：“若不是我，你们已经抓住他了。”
萧恪一愣，脸上浮上歉意：“并非如此，是我思虑不周使他逃到后山，才致你陷于困境，好在你安然无恙，不然萧某要一生难安。”
天色愈暗，不知哪的寒鸦忽然惊叫一声，惊破了扶梨园的寂静。隆冬的寒气随着暮色的降临更是愈发肆虐的侵润了薄棉外袍，覃蓁一个冷颤，蓦地想到，外臣和宫女私下交谈，传扬出去对萧恪许会不利，不由提起裙角告辞：“时候不早，奴婢该回去了。”
萧恪颔首，坚毅的面庞在月色下闪着令人心动的光彩。
覃蓁转过身，头也未回，快步回到屋中，天已黑透，白芪果真留了晚饭，覃蓁心中感激，却是心不在焉，草草用了几口，便上炕歇息了。宝春却兴致极高，捧了杯盏过来，道：“这是茉莉花酒，你们尝尝。”
白芪笑着接过杯盏，道：“可是你娘上次来看你时给你的那些？平日里你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怎的这样好兴致？”
宝春将另一盏酒递至覃蓁手中，笑道：“一来是为着覃蓁回来，二来嘛，今日我打的络子卖了十文钱。”
白芪讶道：“十文钱？这样多？！”又抿嘴而笑：“果然是值得庆贺。等你出宫时，怕是要攒一份大大的嫁妆呢。”
宝春羞恼地拧着白芪的脸，笑骂道：“叫你胡说！”又叹道：“我也不过是想多攒些钱，以前的日子太穷了，又苦又累，真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白芪见她伤怀，抿了一口酒，道：“果真很好喝呢。”
宝春一笑，亦喝了一口，道：“那当然，我娘酿的酒自然好喝。要说好花酒，扶梨园的桂花酒也很不错呢。今日萧校尉还亲自从训练场来扶梨园取酒喝。”
白芪一听此言，兴致顿高，问道：“你是说射声校尉萧恪大人，你看见他了？”
宝春笑道：“只是远远地看见背影，没能近近地看，也不知是不是真如传言中所说那样貌比宋玉，容貌绝伦。不过光是那背影……怎么说来着……”她挠了挠头，费了半天劲，道：“嗯……容仪伟岸……对，就是容仪伟岸，呵呵，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背影。不过射声士们想喝桂花酒，他身为射声校尉，亲自来取，真是不容易呢。”
白芪道：“是啊，虽然训练场的人常来这里取酒喝，但萧大人还从未亲自来过。”又搂了宝春，笑道：“是你的运气呢，我连背影都没机会看。你看，我们一起进的宫，你既见过皇上，也见过太子，我除了小贵子，小丁子他们，谁都没见过，白进宫一回了……”又回头瞧了覃蓁一眼，却见她红霞满腮，奇道：“覃蓁，你怎么了？脸这样红？”
覃蓁一愣，只觉面上滚烫，想来定是红若晚霞，心头却是一团乱麻，也不知在想什么，却故作镇定道：“没什么，只这屋中太热了。”
白芪纳闷道：“热么？今天晚上凉的很，我还想着许是要下雪了呢。”
覃蓁脸上更红，道：“那许是这酒劲吧。”
宝春道：“我娘酿的这酒，酒劲确是大，你不胜酒力，早些歇下吧。”
覃蓁含糊“嗯”了一声，先行歇下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密集的雪珠子打在瓦檐窗户上飒飒作响，覃蓁方惊醒过来，抬眼望去，蒙蒙的晨光穿过窗纸微薄地透了进来，已是凌晨了，心头忽然一惊，忙轻手轻脚穿了棉袍，取了油伞，出了门去。
这雪珠子又密又集，那几簇野菊花必是经受不住。虽是迟早要谢去的花，凋落在这样一场雪中，多么可惜，若是摘了放在屋中，多盛放几日也是好的。这样想着，倒也不觉这隆冬风寒，只是寒冬阴冷，那雪珠子落在地上并未化去，薄薄的棉鞋踩在上面生疼又滑，一个不小心，便能摔个趔趄。可是既然出来，却也不想回去，亦步亦趋到了扶梨园西侧，四周一片寂静，雪珠横飞间只见得秃枝败叶颤颤发抖，在寒风中瑟瑟如泣。覃蓁紧着心，朝野菊花盛开之处看去，却见得墙角下竟蹲着一个人影。
更新时间2014-5-5 12:17:50 字数：2024
覃蓁心底悚然一惊，虽说此时宫门已开，但此地偏僻，又才凌晨，怎的会有人在这里？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转过身来。蒙蒙微薄的清晨阳光下，萧恪目光明澈犹如一泓清泉，雪珠子打在他的发上、脸上，依然掩盖不了他自嘴角渐渐漫开的笑容。
“你也是为着野菊花来的，是么？”
他的声音清朗亦如他的目光，覃蓁微微脸红，垂下眼睫道：“难得开在隆冬的花，这样凋落了，真是可惜。”
萧恪疏朗一笑：“我亦是这样想，所以想摘了放在校场的屋里，或许可以再多开几日。”
覃蓁颇为触动，这样一个落雪的凌晨，竟有人存着和自己相同的想法。只见他一手捧着野菊花，另一只手横过衣袖为它遮避风雪，脸上透着孩童般的温柔稚气，与他凌然的将士气度着实不相适宜。
覃蓁忍俊不禁，从袖中取了帕子用油伞遮着递了过去：“虽是野花，却也娇嫩柔弱，不可以用手拿的。”
萧恪微微一愣，旋即将花放在帕子上接了过去，道：“校场的房里温暖，想来还可以开好几日。”
覃蓁含笑道：“在水里放些糖，可以盛开得更久。”
萧恪颇有兴味，道：“哦？这我倒是不知。”
覃蓁微微一笑，道：“大人试一试便知道了。”
萧恪爽朗一笑，合着雪珠子打在他的衣袍上发出的飒飒轻响，彷如花雪堆玉树般令人目眩。覃蓁不由握紧了伞柄，有些犹豫，却是不便与他同伞，低低道：“风雪愈大，大人请回吧。”
萧恪颔首一笑，大步出园去了。
覃蓁回得屋中时，白芪和宝春已起床穿衣，见得覃蓁一身寒意进屋，皆是诧异：“这一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
覃蓁笑着解释道：“昨个看见园子里有几株野花长得喜人，这样大的风雪，我便去看了看。”
宝春撇了撇嘴，道：“你自己都要成风雪中的花了，还惦记着那些野花野草的。”
覃蓁不以为意笑了笑，见得她俩手脚俐落穿衣梳妆，问道：“时辰还早，你们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白芪一边飞快穿着宫衣，一边道：“你也快些拾掇拾掇，半个时辰后我们就要赶到飞霜殿里做洒扫。”见覃蓁似有不解，又道：“方才管事嬷嬷过来传话，说是太子殿下患风寒日久不愈，太医提议太子殿下来远建宫洗温泉。也不知怎么的，太子殿下忽然要住在飞霜殿里。飞霜殿都那么久没人住了，虽日常也有人打扫，但让太子入住，还是有许多要归置的地方，殿里人手不够，便让扶梨园的人过去帮衬。也是赶的紧，说是太子殿下午后便会到，飞霜殿那边急得了不得呢。”
覃蓁一听此言，连忙应一声，稍作修整，便同了白芪、宝春两人赶忙往飞霜殿去了。
飞霜殿位于远建宫西侧，离扶梨园不远，金铺玉户，青琐丹墀，极是精巧，殿前更是一大片的碧水荷花，虽值冬日，并不见花开，但可以想象，每逢夏日，清荷满池，会是怎样的清香幽幽，惬意宜人。也正因偏值冬日，枯荷横七竖八地耷拉着，倒反显出几分冷峻孤凉来。
这样好的殿阁却常年无人居住，真是可惜了。覃蓁暗暗叹着，那边掌事嬷嬷已分派了差事。覃蓁和白芪都被分派至擦洗正殿的地砖，一大盆的凉水放在殿外，覃蓁和白芪便绞了帕子忙碌起来。清洗帕子时，只觉隆冬的水冰凉刺骨，覃蓁低头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的双手，不由叹息，待到血口迸裂，再浸到凉水里，那时便不止是冰凉刺骨，只怕是要痛彻心扉了。
白芪忽然走至身后，道：“在想什么呢？”
覃蓁一愣，拧干了帕子，道：“没什么。只在想这样好的殿阁，平日里弃置在那里，真是可惜。”
白芪低声道：“这也是有缘由的。飞霜殿原是太子殿下和已故的昭华太子妃来远建宫时的居住之处，当然富丽不过，一年前昭华太子妃离世后，太子伤心欲绝，皇上怕太子哀思过度，太子大约也是不愿睹物思人，来远建宫时就再也未住过飞霜殿，这飞霜殿就弃置下来了。听说上月皇后娘娘遵照皇上的意思在未侍寝过的家人子中为太子新选了太子妃，我想，有了合心意的新太子妃，太子终于不再感伤，所以才又选了这飞霜殿来住吧。”
覃蓁淡然听着，道：“原来是这样。我先进去忙了。”
白芪拉住她，道：“这水太凉了，一会我来帮你洗帕子。”
覃蓁见她看出原由，忙摇头道：“你又怎受的住……”
白芪微笑道：“我在宫里这么些年，一早就习惯了。倒是你的手那样娇嫩，纤白如玉，眼看着就要裂开冻疮，留了疤痕多么可惜。”
覃蓁心中动容，笑着道：“我也该习惯了才是。”
这样一直忙了几个时辰，内监吩咐忙完了才许用早饭，宫女内监们一直饿着，颇有怨怼，却也不敢言语。这时，柴纵忽然来了飞霜殿，难得露出一张笑脸，温和对覃蓁道：“都这个时辰了，去用饭吧。”
覃蓁微觉诧异，忙道：“多谢柴共共，奴婢干完了活再去。”
柴纵道：“还是去用饭吧。”又指了旁边正在擦拭烛台的宫女绿翠和幽草，吩咐道：“这也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你们帮着覃蓁做吧。”
覃蓁心头一紧，绿翠就是自己初到扶梨园那日时，取笑白芪的宫女，她是白芪的同乡，照理说，应更亲厚才是。可惜她的爹爹与白芪的爹爹在一处卖煎饼，生意又偏偏不如白芪的爹爹，这便结了怨，两人进宫后处处不对付，常常起争执。因着自己和白芪亲厚，也便莫名的成了绿翠的敌人了。想到此，覃蓁连忙道：“不用，我自己做吧。”
柴纵笑着道：“你可是王爷吩咐了要照应的，饿着了，我可吃罪不起。”说罢，不再理会，径自转身离开了。
更新时间2014-5-6 8:03:41 字数：2108
他一听此言，颇有兴趣问道：“野菊花？这个时节还有野菊花么？”
覃蓁朝野菊盛开之处指去，脱口道：“您看，就在那儿。所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也不全对呢。”
他俊朗的面容浮上更深的笑意：“尚有野菊花做伴，确实不能算独自开。看来你不止好读医书，对诗书也颇通。”
覃蓁一愣，红着脸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默不作声，又恍觉自己还未对他说后山之事，忙道：“那日在后山真是多谢您了，不然我早已命丧黄泉了。”
他的眸中浮上几分疏朗：“那本就是我该做之事，何况我也未把你从他手中就下来，萧某实在不敢当个‘谢’字。好在你安然无恙。”
覃蓁心头没来由的一沉，低低道：“后来在宴客馆我见着一人和他极像，我想应该就是他，他穿着胡人的衣裳，和胡人使节也很相熟的样子……我看见了他的样子……”
萧恪眸中忽然闪过异色，不知是惊讶还是欣喜，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说你看清他的模样了？！”
覃蓁点了点头，接着道：“嗯，高鼻鹰目，下巴上有一道一寸长的疤痕，而且他的右腿似乎本就有伤，我又用簪钗在伤处刺了他一下，想来是要留下疤痕的。那时你们说没有看见他的容貌，如今应该可以画了画像通缉他……”
更新时间2014-5-4 8:07:03 字数：2023
萧恪叹道：“该是我道个‘谢’字才是。那日下山后我以为再无抓住他的可能，正好次日皇上又下旨遣我去西南一趟，便只得将此事放下了，不料今日你竟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其实……”他似有些难以开口，半晌才道：“有一事请你不要见怪，那日我认出了你，心中觉得你会出现在后山着实奇怪，便向人打听了一二，才知原来你进宫了……今后你若有需要之处，便告知了守卫扶梨园的一个叫刘凌的侍卫，他和我相熟，自会告知我，我定当全力相助。”
覃蓁未料及他会说这些，愕然不知所云，心头却显然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怔怔半晌，终于想及要说什么：“奴婢其实确有一事想请教大人。”
萧恪道：“但说无妨。”
覃蓁缓缓道：“我听闻陈武大人他已……”
萧恪的脸上忽地闪过一丝伤痛，就像冬初的清冷薄霜突然蒙上他的面庞，带着难以言喻的阴郁，若有若无，随着他的开口又消失殆尽：“是的，他已经死了，是被人刺杀在家中的。而且……后山那个人可能就是凶手。”
覃蓁倒吸了一口气，惊异地看着萧恪。
他接着道：“凶手在陈武的家中遗落下了一块玉佩，包裹得极是仔细用心，看得出来是人之心爱之物。我那时对凶手毫无线索，只得大胆推断，若是凶手发觉此物遗落在陈武家中，必会想法子回来取。所以我向皇上请旨协查此案，以得以立刻封查陈武的家宅，这样凶手才会认为取回此物尚有可能，或许会冒险一试。果然，他中计了……可惜他十分机警，早有准备，抓住了我的一个属下，以此要挟逃脱了我们的包围，这才追击到后山上……”
覃蓁低声歉然道：“若不是我，你们已经抓住他了。”
萧恪一愣，脸上浮上歉意：“并非如此，是我思虑不周使他逃到后山，才致你陷于困境，好在你安然无恙，不然萧某要一生难安。”
天色愈暗，不知哪的寒鸦忽然惊叫一声，惊破了扶梨园的寂静。隆冬的寒气随着暮色的降临更是愈发肆虐的侵润了薄棉外袍，覃蓁一个冷颤，蓦地想到，外臣和宫女私下交谈，传扬出去对萧恪许会不利，不由提起裙角告辞：“时候不早，奴婢该回去了。”
萧恪颔首，坚毅的面庞在月色下闪着令人心动的光彩。
覃蓁转过身，头也未回，快步回到屋中，天已黑透，白芪果真留了晚饭，覃蓁心中感激，却是心不在焉，草草用了几口，便上炕歇息了。宝春却兴致极高，捧了杯盏过来，道：“这是茉莉花酒，你们尝尝。”
白芪笑着接过杯盏，道：“可是你娘上次来看你时给你的那些？平日里你自己都舍不得喝，今日怎的这样好兴致？”
宝春将另一盏酒递至覃蓁手中，笑道：“一来是为着覃蓁回来，二来嘛，今日我打的络子卖了十文钱。”
白芪讶道：“十文钱？这样多？！”又抿嘴而笑：“果然是值得庆贺。等你出宫时，怕是要攒一份大大的嫁妆呢。”
宝春羞恼地拧着白芪的脸，笑骂道：“叫你胡说！”又叹道：“我也不过是想多攒些钱，以前的日子太穷了，又苦又累，真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白芪见她伤怀，抿了一口酒，道：“果真很好喝呢。”
宝春一笑，亦喝了一口，道：“那当然，我娘酿的酒自然好喝。要说好花酒，扶梨园的桂花酒也很不错呢。今日萧校尉还亲自从训练场来扶梨园取酒喝。”
白芪一听此言，兴致顿高，问道：“你是说射声校尉萧恪大人，你看见他了？”
宝春笑道：“只是远远地看见背影，没能近近地看，也不知是不是真如传言中所说那样貌比宋玉，容貌绝伦。不过光是那背影……怎么说来着……”她挠了挠头，费了半天劲，道：“嗯……容仪伟岸……对，就是容仪伟岸，呵呵，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背影。不过射声士们想喝桂花酒，他身为射声校尉，亲自来取，真是不容易呢。”
白芪道：“是啊，虽然训练场的人常来这里取酒喝，但萧大人还从未亲自来过。”又搂了宝春，笑道：“是你的运气呢，我连背影都没机会看。你看，我们一起进的宫，你既见过皇上，也见过太子，我除了小贵子，小丁子他们，谁都没见过，白进宫一回了……”又回头瞧了覃蓁一眼，却见她红霞满腮，奇道：“覃蓁，你怎么了？脸这样红？”
覃蓁一愣，只觉面上滚烫，想来定是红若晚霞，心头却是一团乱麻，也不知在想什么，却故作镇定道：“没什么，只这屋中太热了。”
白芪纳闷道：“热么？今天晚上凉的很，我还想着许是要下雪了呢。”
覃蓁脸上更红，道：“那许是这酒劲吧。”
宝春道：“我娘酿的这酒，酒劲确是大，你不胜酒力，早些歇下吧。”
覃蓁含糊“嗯”了一声，先行歇下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密集的雪珠子打在瓦檐窗户上飒飒作响，覃蓁方惊醒过来，抬眼望去，蒙蒙的晨光穿过窗纸微薄地透了进来，已是凌晨了，心头忽然一惊，忙轻手轻脚穿了棉袍，取了油伞，出了门去。
这雪珠子又密又集，那几簇野菊花必是经受不住。虽是迟早要谢去的花，凋落在这样一场雪中，多么可惜，若是摘了放在屋中，多盛放几日也是好的。这样想着，倒也不觉这隆冬风寒，只是寒冬阴冷，那雪珠子落在地上并未化去，薄薄的棉鞋踩在上面生疼又滑，一个不小心，便能摔个趔趄。可是既然出来，却也不想回去，亦步亦趋到了扶梨园西侧，四周一片寂静，雪珠横飞间只见得秃枝败叶颤颤发抖，在寒风中瑟瑟如泣。覃蓁紧着心，朝野菊花盛开之处看去，却见得墙角下竟蹲着一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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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蓁心底悚然一惊，虽说此时宫门已开，但此地偏僻，又才凌晨，怎的会有人在这里？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转过身来。蒙蒙微薄的清晨阳光下，萧恪目光明澈犹如一泓清泉，雪珠子打在他的发上、脸上，依然掩盖不了他自嘴角渐渐漫开的笑容。
“你也是为着野菊花来的，是么？”
他的声音清朗亦如他的目光，覃蓁微微脸红，垂下眼睫道：“难得开在隆冬的花，这样凋落了，真是可惜。”
萧恪疏朗一笑：“我亦是这样想，所以想摘了放在校场的屋里，或许可以再多开几日。”
覃蓁颇为触动，这样一个落雪的凌晨，竟有人存着和自己相同的想法。只见他一手捧着野菊花，另一只手横过衣袖为它遮避风雪，脸上透着孩童般的温柔稚气，与他凌然的将士气度着实不相适宜。
覃蓁忍俊不禁，从袖中取了帕子用油伞遮着递了过去：“虽是野花，却也娇嫩柔弱，不可以用手拿的。”
萧恪微微一愣，旋即将花放在帕子上接了过去，道：“校场的房里温暖，想来还可以开好几日。”
覃蓁含笑道：“在水里放些糖，可以盛开得更久。”
萧恪颇有兴味，道：“哦？这我倒是不知。”
覃蓁微微一笑，道：“大人试一试便知道了。”
萧恪爽朗一笑，合着雪珠子打在他的衣袍上发出的飒飒轻响，彷如花雪堆玉树般令人目眩。覃蓁不由握紧了伞柄，有些犹豫，却是不便与他同伞，低低道：“风雪愈大，大人请回吧。”
萧恪颔首一笑，大步出园去了。
覃蓁回得屋中时，白芪和宝春已起床穿衣，见得覃蓁一身寒意进屋，皆是诧异：“这一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
覃蓁笑着解释道：“昨个看见园子里有几株野花长得喜人，这样大的风雪，我便去看了看。”
宝春撇了撇嘴，道：“你自己都要成风雪中的花了，还惦记着那些野花野草的。”
覃蓁不以为意笑了笑，见得她俩手脚俐落穿衣梳妆，问道：“时辰还早，你们这是急着做什么去？”
白芪一边飞快穿着宫衣，一边道：“你也快些拾掇拾掇，半个时辰后我们就要赶到飞霜殿里做洒扫。”见覃蓁似有不解，又道：“方才管事嬷嬷过来传话，说是太子殿下患风寒日久不愈，太医提议太子殿下来远建宫洗温泉。也不知怎么的，太子殿下忽然要住在飞霜殿里。飞霜殿都那么久没人住了，虽日常也有人打扫，但让太子入住，还是有许多要归置的地方，殿里人手不够，便让扶梨园的人过去帮衬。也是赶的紧，说是太子殿下午后便会到，飞霜殿那边急得了不得呢。”
覃蓁一听此言，连忙应一声，稍作修整，便同了白芪、宝春两人赶忙往飞霜殿去了。
飞霜殿位于远建宫西侧，离扶梨园不远，金铺玉户，青琐丹墀，极是精巧，殿前更是一大片的碧水荷花，虽值冬日，并不见花开，但可以想象，每逢夏日，清荷满池，会是怎样的清香幽幽，惬意宜人。也正因偏值冬日，枯荷横七竖八地耷拉着，倒反显出几分冷峻孤凉来。
这样好的殿阁却常年无人居住，真是可惜了。覃蓁暗暗叹着，那边掌事嬷嬷已分派了差事。覃蓁和白芪都被分派至擦洗正殿的地砖，一大盆的凉水放在殿外，覃蓁和白芪便绞了帕子忙碌起来。清洗帕子时，只觉隆冬的水冰凉刺骨，覃蓁低头看着自己红肿不堪的双手，不由叹息，待到血口迸裂，再浸到凉水里，那时便不止是冰凉刺骨，只怕是要痛彻心扉了。
白芪忽然走至身后，道：“在想什么呢？”
覃蓁一愣，拧干了帕子，道：“没什么。只在想这样好的殿阁，平日里弃置在那里，真是可惜。”
白芪低声道：“这也是有缘由的。飞霜殿原是太子殿下和已故的昭华太子妃来远建宫时的居住之处，当然富丽不过，一年前昭华太子妃离世后，太子伤心欲绝，皇上怕太子哀思过度，太子大约也是不愿睹物思人，来远建宫时就再也未住过飞霜殿，这飞霜殿就弃置下来了。听说上月皇后娘娘遵照皇上的意思在未侍寝过的家人子中为太子新选了太子妃，我想，有了合心意的新太子妃，太子终于不再感伤，所以才又选了这飞霜殿来住吧。”
覃蓁淡然听着，道：“原来是这样。我先进去忙了。”
白芪拉住她，道：“这水太凉了，一会我来帮你洗帕子。”
覃蓁见她看出原由，忙摇头道：“你又怎受的住……”
白芪微笑道：“我在宫里这么些年，一早就习惯了。倒是你的手那样娇嫩，纤白如玉，眼看着就要裂开冻疮，留了疤痕多么可惜。”
覃蓁心中动容，笑着道：“我也该习惯了才是。”
这样一直忙了几个时辰，内监吩咐忙完了才许用早饭，宫女内监们一直饿着，颇有怨怼，却也不敢言语。这时，柴纵忽然来了飞霜殿，难得露出一张笑脸，温和对覃蓁道：“都这个时辰了，去用饭吧。”
覃蓁微觉诧异，忙道：“多谢柴共共，奴婢干完了活再去。”
柴纵道：“还是去用饭吧。”又指了旁边正在擦拭烛台的宫女绿翠和幽草，吩咐道：“这也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你们帮着覃蓁做吧。”
覃蓁心头一紧，绿翠就是自己初到扶梨园那日时，取笑白芪的宫女，她是白芪的同乡，照理说，应更亲厚才是。可惜她的爹爹与白芪的爹爹在一处卖煎饼，生意又偏偏不如白芪的爹爹，这便结了怨，两人进宫后处处不对付，常常起争执。因着自己和白芪亲厚，也便莫名的成了绿翠的敌人了。想到此，覃蓁连忙道：“不用，我自己做吧。”
柴纵笑着道：“你可是王爷吩咐了要照应的，饿着了，我可吃罪不起。”说罢，不再理会，径自转身离开了。
更新时间2014-5-6 8:03:41 字数：2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