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几个扶梨园的小宫女一面为花草浇着水,一面闲聊着:“你们可知道,按儿被封为太子孺子了。”

“按儿?就是前些日子太子内监来园子里寻会吹箫的人,柴总管说整个扶梨园只有一个懂箫的人,然后就被带走了的那个按儿?可真是福气好啊,一下子就从宫婢变成主子了!”

“也算是奇事了。那个按儿模样平常,箫艺也一般,也不知太子看上她什么了,一回王宫就封她做了孺子。”

“嘻嘻,看你羡慕的。可悔着当初没学着吹一两首曲子吧?不然今日飞上枝头的也可能是你了……”

“你这丫头,少拿我打趣!我不过觉着新鲜,平白说两句罢了。”

“要说奇事,还有一事更新奇呢。”

“哦?快说说。”

“远建宫里其他地方的柰树可都全烂了,树干上全是烂斑不说,连刚长出的果子也满是暗红褐色的斑点。偏偏咱们园子里的柰树长得这样好,你说奇不奇?”

“我们园子里的柰果确实是一点斑点都没有呢,倒真是奇了!”

“嘻嘻!有什么可奇的。我们园子里的柰树也长了病斑了。覃蓁早就发现了,说给柴总管听,柴总管又不理会。覃蓁只好自己把那些斑点刮了去,又用辣椒汁抹了一层。我亲眼见着她做这些事的,那时我还觉着她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现在看来还真救了这些柰树了。”

“救了又怎么样?!又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柰树烂了,再重新种一些就是了。有谁在乎?”

“呵呵,重新种,今年可就吃不上柰果了……”

“京都里的王宫多的是柰树,皇家才不在乎扶梨园的柰子呢,也就你嘴馋,惦记着这些柰果。”

“嘻嘻……”

“说来,你可得多谢覃蓁……”

……

过得几日,覃蓁正在屋子里收拾床褥,小贵子忽然寻了过来,一脸喜悦:“给姐姐道喜。”

覃蓁一头雾水:“哪有什么喜事?”

小贵子欣喜道:“长康宫内监方才过来传太后懿旨,说是今年王宫各处的柰树都得了烂皮病,这宫外头的柰树又比不上宫里的,这不,皇家今年可就没柰子吃了。好在有姐姐,用辣椒汁救了扶梨园的柰树,太后最是爱吃柰子,惦念你的功劳,说是将功折罪,让你回王宫伺候呢。”

白芪听罢,大喜过望:“真的?扶梨园又苦又累,这下可算是出头了!可说了回王宫哪里伺候,应当不再是宫婢了吧?”

小贵子道:“这我可不知道。我不过头先听了两句,赶紧过来给姐姐报喜。一会新上任的王总管就会派人过来传话的。”

白芪一笑,道:“也是,瞧我急的。这次记你一份功劳。”

小贵子笑着道:“就等着姐姐这句话呢。那我就先回了。石总管要离开远建宫了,那边还一堆的事要做呢。”

白芪奇道:“石忠练要离开远建宫?他又要高升了么?”

小贵子道:“不是高升,嗨……是被贬了,贬到秋园守陵去。”

白芪一听,不觉讶异道:“哟……那可是个苦地方。怎么突然就被贬了?他犯了什么错了?”

小贵子不觉靠近一步,低声道:“听说是一个被抓的杀人犯在供述罪状时一并供出了曾在宴客馆看见一名胡人使节奸污了一名宫婢,当时为怕惹麻烦,就没有吭声。廷尉听了这样的供述,很是震惊,立刻查明,身为远建宫总管的石忠练早知此事,却不加处理,而是私自将那名宫婢以生病为由送出宫去,以息事宁人。皇上为了此事大发雷霆,本是要将石总管处以杖刑,再逐出宫去的。石总管辩说南胡一年前方称臣于大楚,他是为了两地交谊,才将此事隐而不宣,虽是错,但忠心可鉴。皇上念他虽有错,却只因愚笨,到底一片忠心,便从轻发落了。”

白芪大为讶异:“你说的那宫婢可是前些日子去松林倒泔水,回来后就大病一场被送出宫的那个小宫女?”

小贵子点点头。

白芪不由叹道:“我还道她病得这样突然,原来竟是如此!真是可怕!宴客馆因病送出宫去的宫婢可是不少,不会都……”

小贵子听到此,脸色忽地一变,立刻低声止道:“这事你听了也就罢了,不要再提了。到底是有失皇家颜面的事,谁知道皇上心里什么想法?四处议论,可不要招来祸端。”

白芪自知失言,连忙住了嘴,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覃蓁心头却涌起一阵欣喜,松林中胡人说的话和宫女因病出宫的事情一直让自己疑惑不安,就如一块大石一般压在自己心头,却无力移开。如今此事真相大白,为虎作伥的石忠练也受到惩处,总算能安下心来了。

更新时间2014-5-16 12:14:11 字数:2023

小贵子话已带到,又体贴覃蓁几句早些收拾东西,以免走时遗漏,便告辞了。

覃蓁客气道:“多谢公公提醒。”便送他出去。

小贵子走后,很快有人过来传话,覃蓁终于知道自己依然是宫婢身份,而太后有意让自己回王宫伺候,因着淳于岩在太后面前说了一句自己颇通草木药性的话,便把自己安排在了御药房里做侍药宫婢。虽同是宫婢,但王宫侍婢的月例大大高过离宫,主子的赏赐也颇多,如此说来,确实算是恩典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白芪的欢喜溢于言表,覃蓁的心底也不能不说是有些许欢喜的,可是这欢喜之下更多的是紧张不安。沈端姝落水一事虽还没有定论,但毕竟是皇上亲自下旨贬自己到扶梨园来的,要让自己回王宫并非易事,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太后出面才能做得到。而柰子一事可大可小,皇家想吃,便是大功;皇家不想吃,便什么也算不得,最后却能让太后出面嘉奖,这其中多是少不了沈太守的推波助澜。只是沈放临仅是一地太守,能借用太后之力,必是下了极大的气力,他竟对自己如此厚望,而自己微如草芥,真能不辜其所望么?

因着次日便要启程,当日夜里覃蓁便开始收拾东西。白芪一面帮着理着衣物,一面谈笑风生,眼眶却是红了,强忍着没掉下泪水来罢了。

覃蓁看着心里难过,道:“哪怕在宫里再不能见了,出了宫后总能见的。”

白芪顽笑道:“你有好出路就好,暂时见不着有什么打紧的。我看出来了,你是有福的人,我还指望着将来沾你的光呢。”

覃蓁心头愈发难过,忽握了白芪的手,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次日,覃蓁起床出发时天才微亮,宝春鼾声正浓,而白芪微微动了动身。覃蓁以为她醒了,正要唤她,她却翻了个身,再也未动,似乎又睡了过去。

覃蓁怔在原地,默默片刻,终是转身推门出去了。

王宫御药房在太医院的后院,而太医院位于王宫东侧三座殿阁以及三殿中间的听春园以东,自顺贞门进宫,沿着东长街,再折上连接听春园与太医院的复廊,前后走上两个时辰,方能到太医院的正门。

复廊直至太医院的门口,又一条狭长的石板路从太医院一侧直通向御药房。

覃蓁随着内监静静走在石板路上,两侧经冬后已吐新绿的参天银杏密密覆盖着太医院高高的墙头,朝前方看去,太医院后院的一角默默落着一个捣药石臼,在初春的余晖下泛着温暖柔和的光泽。

那就是爹爹曾说的石臼么?覃蓁心中激荡不已,是啊,一定是的。爹爹的手不知道多少次拂过这个石臼,就像他时常在家中的石臼边忙碌一样。一团温暖而模糊的触动忽然击中覃蓁的心头,让人连目光也迷离起来,目眩之中,彷彿爹爹正在石臼旁碾着药材,偶尔回头对着坐在檐下小马扎上读书的自己,目色严厉地道:“瑜儿,书可读完了?”

那时的自己最是爱坐在檐下的小马扎上捧着一本书读,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爹爹沉静的面容。那时的空气中也总是弥漫着浓浓的药香,细碎的药屑在空中飘舞,轻淡的连影子也没有。如今一切都再不复返了……

覃蓁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于是使劲眨了眨眼。

穿过长长的后院,走到御药房门口,内监让覃蓁在门口等候,便先进去了。覃蓁好奇的朝门里看去,屋子中井然有序地布满了药柜,正对着大门的墙上高高悬着一块蓝青底,金色雕龙边的匾额,上面用金字赫赫写着“寿世”。

过了一会,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内监快步走了出来,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但精神矍铄,很是抖擞。方才的领路内监慢他一步出来,提着嗓子介绍道:“这是药工倚蔚,是御药房的老人了,今后你就跟着他,他自会教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覃蓁连忙对倚蔚行礼:“覃蓁见过倚公公。”

倚蔚瞟了一眼覃蓁,既不回应,也不吭声,直接领着覃蓁进了药房。

覃蓁微感愕然,便也不觉多了几分小心,亦步亦趋跟了前去。但见倚蔚虽不吭声,但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显然是在顾及自己,不由心中又多了几分宽慰。

御药房分上下两层,甚是宽阔,其中隔断极少用木墙或砖石,而是用屏风、药架之类将其隔成许多小间,此时因是傍晚,厅中空无一人,只有各色釜、臼、缸、坛和高高的药柜药屉等,倒显出几分肃然来。覃蓁边走边细细打量着四周,只见每个药屉的一角都用隶书刻着小小的药名,玄参、远志、苍术……铜绿、硫磺、钟乳石……槐花、辛夷、旋覆花……各类药材应有尽有。不由心中惊叹,这些药材只有少数自己曾在家中的药库里见过,大多都只是在书上看过,从未亲眼见过。

倚蔚一直走到御药房的最东侧才停下脚步,那里一个身着宫婢衣裳的宫女正低着头用力推动铜磙碾着白寇。倚蔚终于回过头来,指着那个宫婢身边的一堆白寇,缓缓道:“你方到御药房,什么都不懂,也做不得其他,就先做捣碾子吧。今日你先跟着阿覆碾药,一会她会带你去侍药宫婢住的屋子。”

覃蓁只见阿覆身边的白寇足有十几斤,即便是两人加紧碾,也至少要碾到后半夜去,不觉脱口讶道:“这么多白寇……”又察觉失言,连忙住了嘴。

倚蔚脸上微露讶色,道:“你认得这是白寇?”

覃蓁观其色,似乎并无恼意,却似是几分赞许的讶意,略略思忖,回道:“奴婢进宫前曾读过几本医书,所以识得白寇。”

倚蔚点点头,道:“读过书很好,学起药房的事就不费力了。”又对覃蓁道:“你做到亥时就去歇息吧。”说罢,便离开了。

更新时间2014-5-17 11:45:56 字数:2020

覃蓁和阿覆打过照应,心中只觉奇怪,大家都去歇息了,怎么就剩她还在这里劳作?但见她神情不豫,似乎并不大愿搭理自己,覃蓁便也不再多话,默默和她一起用药碾子碾起白寇来。

时间缓缓滑过,铜磙碾着白寇压过碾槽的声音,在寂静的药房里显得寂寥而空旷。

很快到了亥时,按理阿覆该领覃蓁去歇息了,覃蓁只念这样多的白寇,让阿覆一人碾磨,只怕要做到明个早上去,便也不去催促,只继续和阿覆一起碾磨药材。

倒是阿覆忽然站了起来,道:“过了时辰了么?瞧我,倒把这给忘了。你去那边洗洗手,我这就领你去歇息。”

覃蓁并未起身,只抬头微笑道:“不急,等忙完这些,我和你一起去歇息。”

阿覆很是讶异,道:“可要忙到深夜里去呢。”

覃蓁并未答话,只继续研磨着,作为回应。

阿覆含着笑意道:“多谢你了。”

覃蓁微微一笑,道:“客气甚。”又酌句道:“这些白寇急着用么?为何要连夜研磨?”

阿覆道:“不是的,这些白寇并不急用。”微叹一声,又道:“是因为我不小心犯了错,才罚我整夜研磨药材。唉……先前我做捣碾子时,总盼着做别的月例更多的差事,现在好容易熬到做炒制药材了,才发现这差事总是容易犯错,还不如以前做捣碾子呢。”

覃蓁好奇道:“你犯了什么错了?”

阿覆道:“我炒制槐米炭时,火候略大了些。只是大了一点点,不然就不止在这碾白寇了。”

覃蓁想起自己也曾看过爹爹炒制槐花炭,记得只要炒至焦褐色,喷洒清水,炒干凉透就可以了。火候略大了一点点,有什么要紧呢?便问:“只要能制成炭,火候略大一些,很要紧么?”

阿覆道:“我看着不同火候下的槐花炭实在没多大区别。可是倚蔚师傅说,槐花炒制成炭就是为得它的强止血功效,这其间,火候是顶重要的。火候小了,和炒槐花没什么区别;火候大了,其止血功效反而逊于炒槐花,还不如不制成炭。我也不知道倚蔚师傅说的对不对,反正他说多大的火候,就得多大的火候,差一丁点也不行。”

覃蓁暗觉倚蔚做药工几十年,会说这话,必有他的道理,回想自己在医书上看的种种,虽也会提及如何炮制药材,但所言粗略,特别是火候之类,非言传身教不能言,看书是怎样也难掌握其精髓的。这样想来,心底竟没来由的溢出一丝欣喜。

两人一直忙到近三更天,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还可歇息一会。阿覆脸上满是感激之情,领了覃蓁去屋子歇息。御药房的侍药宫婢皆是两人一间屋,因着覃蓁来时,正好是她独个,便她自己一间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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