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覃蓁疲惫至极，沾着枕头，立刻沉沉睡了过去。
方睡得一会，晨正时分，御药房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覃蓁被倚蔚分派至东侧要间碾酸枣仁，药间里另有几个捣碾药材的内监，但相互之间并不搭话，都各自忙碌着各自手中的事。
近晌午时分，倚蔚端了一个坛子来东侧药间，径直放在桌子上，对着覃蓁身边的一个内监道：“你去把炉子燃起来。”又对另一个内监道：“你去取些甘草、黑豆来。快些。”
那内监连忙应一声，出得屏风外去了。
内监燃炉子时，倚蔚将坛子里的水倒了去，取出里面的东西放进陶釜里，又另加了一些水。覃蓁一眼望去，似乎是附子，不由想起曾在书上看过：附子有毒，加甘草、黑豆一起煮，可解其毒。
过了一会，炉子已燃好，可取甘草、黑豆的内监却还没有回来。倚蔚本就略显严肃的脸上很快浮上了不耐，正欲冲出去寻问。那内监已捧了个药屉回来，战战兢兢道：“师傅，这是甘草，黑……黑豆一时没寻着，我怕您等急了，就先送甘草过来……我和小连子交待了，他要是找着了，一……一会就会送过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倚蔚已是大怒：“你来御药房多久了？！是一天还是两天？！竟连个黑豆都找不着！”
那内监嗫嚅着辩解道：“不……不是的，平时放黑豆的地方不知怎的，是空的，小连子也纳闷，正寻着呢……”
倚蔚脸上怒气更甚，正欲责骂，覃蓁插了一句道：“黑豆可能在进门左转第一架药柜的三层，大概是左数第五个药屉。”
倚蔚吃了一惊，盯着覃蓁看了须臾，略略思索，还是对那内监道：“去看看。”
那内监连忙出去，过得一会，便回来了，手里捧着药屉，道：“果真在那！都是因着小印子，昨个澜沧殿差人唤他去殿里伺候时，他正好不小心打翻了装黑豆的药屉，因着怕传唤内侍等急了，就顺手放在了门边的药柜里。他本是和小连子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小连子没听清，还是他自己没说清楚，这一会就没找着……”
他絮絮地说着，倚蔚早已没了听的兴趣，倒是一直看着覃蓁，半晌道：“丫头，你是怎么知道黑豆在那里的？”
覃蓁起身回道：“昨个您领着我进来时，我瞧着那药柜新奇，便多看了两眼，碰巧看到黑豆在那里。”
倚蔚轻“哼”一声，嘴角却挂了一丝笑容道：“碰巧？哼，我问你，你可知道麦冬放在哪里？”
覃蓁觉得倚蔚笑容莫测，也不知他意欲何为，一时不敢回答。
倚蔚带着丝莫测的笑容，却是冷着声音道：“回答不出来，就连着捣三日的药材，眼都不许合一下！”
覃蓁听到这话，心一横，按着昨日的记忆，约莫着答道：“应在装黑豆的药屉的左边第十一个药屉里。”
倚蔚更是吃惊，又问：“麦冬的上面第二个药屉里是什么？”
覃蓁略略思索，道：“是白术。”
倚蔚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似自语般低声道：“好个妙丫头……”
更新时间2014-5-18 12:40:35 字数：1500
过得几日，散工后，倚蔚忽然将手中的酒坛递给覃蓁道：“你抱着这个跟我来。”
覃蓁不知倚蔚要做何，只低头“喏”一声，连忙抱起。
倚蔚手中亦抱了一个酒坛，转身便走，覃蓁连忙跟上。一直走到生药间里，倚蔚方停下。
覃蓁放下酒坛，不由打量起来。生药间是御药房存放从太医院生药库里领来但还未及炮炙的药材的地方。只见四面墙上挂着一层层的吊板，各种大大小小的药材被捆扎成束放在吊板上。地上也放满了药材，有的药材放在簸箕、陶器、麻袋里，极是有序。
倚蔚一面打开生药间里另几个坛子闻了闻，一面似乎漫不经心道：“碾了几日的药，可有什么心得？”
覃蓁不由觉倚蔚的话总让人摸不着头脑，只不作声。
倚蔚又别有所指道：“你可别告诉我，这几日你只盯着药碾子里那几种药，别的一概未留心。”
覃蓁心头一惶，就像正在做坏事的人突然被人撞破一般，可是这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坏事，不过是在做捣碾子时，分了点心看了看旁的药工都是怎么处置药材的。比如说，御药房的白芍总是切得较薄，可能是因为白芍质地比较坚实，切薄了就比较灵活，煎煮时间长短皆可；可是切厚了，煎煮时间过短，就会失白芍之味。再比如，杜仲从不切块，总是切丝，细看之下，原来皆是横丝，并不纵切。而药的存放似乎也颇有讲究，全蝎、人参等都和细辛贮在同一个药屉里，三七和樟脑也贮在一个药屉里……
正想着，倚蔚忽问道：“你先前说你读过医书，《太平圣惠方》，你可读过？”
覃蓁道：“奴婢曾有幸一睹。”
倚蔚又道：“其中论合和篇中曰：‘凡合和汤药，务在精专，甄别新陈，辨明州土，修制合度，分两无差，用得其宜，病无不愈……’后面你可还记得？”
覃蓁暗忖，倚蔚为何好好的要考自己，是作何念想？又觉照实答来，也未有不可，便道：“后面是‘若真假非类，冷热相乖，草石味其甘辛，炮炙失其体性，筛罗粗恶，分制差殊，虽有疗疾之名，永无必愈之效。是以医者，必须殷勤注意……’”
说到此处，倚蔚打断道：“既是要‘殷勤注意’，便可见药材炮炙之重要。你可知药材炮炙都有什么功效？”
覃蓁略略思忖，道：“奴婢拙见，世间药材虽可疗疾，却时有毒性，炮炙可降其毒，这是其一。其二，有些药材性味偏盛，炮炙可缓其性味，增其疗效。甚至能变其升降浮沉。”
倚蔚兴致颇高，道：“你倒说说如何变其升降浮沉。”
覃蓁想了一会，道：“比如莱菔子，生莱菔子，多用于涌吐风痰；而炒莱菔子常用于降气化痰，消食除胀。《本草纲目》亦曰：‘生能升，熟能降。升则吐风痰，散风寒，发疮疹；降则定痰喘咳嗽，调下痢后重，止内痛，皆是利气之效。’”
倚蔚满意得不住点头，又指着吊板上的一堆药材，问道：“你可识得这是什么？”
覃蓁只见那药材在生药间晦暗的光线下形极似八角，但细看来竟有十几个角，且顶端较尖，如鹰钩一般；而八角仅有七到十个角，顶端也较钝。便走过去，拿了一颗，轻舔了舔，只觉味略苦酸，也不似八角的甜味。便道：“是莽草。”
倚蔚不置可否，又在一个陶罐里拈了一颗药材，问道：“这呢？”
覃蓁接了过来，用手指拈了拈，只见这药材只有指甲盖大小，是粉白色卵圆形的鳞茎，极像川贝，但其表面光滑而不分瓣，又不同于川贝。思索片刻，道：“应是山慈菇。”
倚蔚摇了摇头，又从另一个陶罐里取出一颗药材，道：“那这呢？”
覃蓁只觉这药材和方才的山慈菇很是相似，但又确有区别，却不知该如何分辨，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应该……也是山慈菇……奴婢从未见过这两种药材，并不识得……”
倚蔚笑了起来，道：“你大约也觉出不同来了吧。你再仔细看看你手中的药材，它是粉白色的，一侧还有一条纵沟。好好想想你曾在医书上看过的山慈菇……”
覃蓁思索良久，道：“山慈菇多为黄棕色或棕褐色。这个是……嗯……粉白色或淡黄色者……且有一条纵沟……哦，是光慈菇！”
更新时间2014-5-19 8:07:21 字数：2000
倚蔚微微点头，道：“对！光慈菇毒性较大，内服时绝不可超过两钱，而山慈菇用量至少在三钱以上，有时甚至用到一两。若是混淆两种药材，要酿大祸。”
覃蓁忙道：“多谢师傅教诲。”
倚蔚道：“医书虽能传抄医方，但对药材的辨别、炮炙，若不躬身而学，任你看再多的医书，也是徒劳。方才你能区别出八角与莽草，是因为你曾见过八角，仅凭书上描述，倒也没弄混八角与莽草。可对于你从未见过的山慈菇和光慈菇，仅凭书上寥寥数语，你就难以辨别了。这世上，药草千千万，我们做药工的，可都得一一分辨得出。稍有差池，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覃蓁低头道：“是。”心下不由暗生钦佩之情，自己一向自诩博闻强记，读过的医书可倒背如流，可论起辨别药材，却不及做了几十年药工的倚蔚分毫。
倚蔚又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去饭堂用饭吧。”
覃蓁微微行礼，向倚蔚告辞，先倚蔚出了生药间。方走得两步，倚蔚忽又唤道：“药丞已经答应了，明日你不用做捣碾子了，就跟在我身边打下手吧。”
覃蓁大吃一惊，倚蔚做了几十年的药工，经验十分丰富，给他打下手，可以先于别人学到许多炮炙之法。因为表现出色的药工中不乏后来被任为药丞之人，而侍药宫婢表现出色者，也不乏被某个主子看中，留在身边伺候之人，所以每个初任药工或侍药宫婢都巴望着能跟在像倚蔚这样的老药工身边学习，而不是做枯燥无聊，日复一日的捣碾子或秤子。
倚蔚见覃蓁目瞪口呆，爽爽一笑，道：“怎么，你还不乐意么？”
覃蓁忽地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刚才微有失态，略感羞涩道：“能给倚师傅打下手，我怎么会不乐意呢。多谢倚师傅。”
次日起，覃蓁便一直跟在倚蔚身边。这日，倚蔚取了一些雄黄放在釜中，让覃蓁加少许清水研磨，一直研磨到较细，又加入多量清水继续研磨，慢慢的，水面上开始漂浮一层极细的粉末。
倚蔚一直在旁边看着，过得一会，方道：“好了，漂取水面上那一层粉末，放进碗里。沉下去的雄黄，照着刚才的法子反复研磨。记着，只能取漂在水面上的雄黄粉。”
覃蓁应一声，仔细照着倚蔚所说去做。
倚蔚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炮制方法？”
覃蓁一面忙着，一面道：“是水飞。不过先前我从未见过雄黄用水飞法的，倒见过醋制雄黄。”
倚蔚故意道：“醋制？如何醋制？”
覃蓁“嗯”一声道：“以米醋煮三伏时，取出研如粉。”
倚蔚又道：“如此麻烦，有何用？”
覃蓁心知倚蔚此问实属故意，便道：“雄黄有毒，水飞可降其毒，醋制更之，且能增其祛风燥湿，解毒杀虫消肿之功效。”
倚蔚心情甚好，连赞了几句：“说得好。”
又一日，覃蓁将已洗净捣碎的女贞子送到正在炉边的倚蔚身边，倚蔚教覃蓁道：“酒女贞子一定要用黄酒，且一定要拌匀。闷一会后再放到这个蒸罐里密封好，隔水燉，一直到酒被吸净，色泽黑润时方可。”说罢，便将黄酒倒进装了女贞子的碗里，搅拌起来。
覃蓁细细看着，倚蔚忽然抬头问道：“一斤女贞子该用多少黄酒？”
那酒坛子已被倚蔚收了起来，覃蓁不能再看，但方才看倚蔚的动作，那酒坛子里大概剩不下多少酒，一坛酒是两斤，方才大约用了一斤八两，而女贞子是九斤。覃蓁略算了算，道：“大约每一斤黄酒可制五斤女贞子。”
倚蔚微微笑道：“差不多了。对了，先前让你敲成小块的硫磺呢？”
覃蓁连忙端了过来，道：“在这里。”
倚蔚仔细看了看，满意道：“嗯，处置得很干净，果然手脚俐落。豆腐呢？”
覃蓁又端出豆腐，道：“在这里。”
倚蔚笑道：“你并不好奇为何要用豆腐，看来是知道我要用豆腐制硫磺了。”
覃蓁据实道：“我曾在一本杂书上看过：‘硫磺，入豆腐中煮三、五沸。’”
倚蔚又笑：“果然是读过不少书啊。不过，你可知道煮成什么样才是最适宜的？”
覃蓁不解道：“请师傅教诲。”
倚蔚又道：“以豆腐成黑色或黑绿色为度。再取出漂净，记住，切不可暴晒，一定要阴干。”
……
不知不觉覃蓁回王宫已月余，忙碌之中时光如利箭飞梭。不觉入了四月，**愈发灿烂，各色珍贵的玉兰，牡丹，芍药……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王宫处处花团锦簇，嫣然一片。这日，覃蓁听倚蔚吩咐去御田取新鲜稻米。为做天下表率，王宫亦有御田，落在王宫西侧，大约百余亩。去御田的路上，沈端姝所居的阑央宫是必经之所。
覃蓁缓缓走过阑央宫正门，只见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镶嵌的红门依然的金灿夺目，精美的雕花琉璃影壁亦是如常的华丽璀璨，在阳光的照射下，如流金般绚丽。覃蓁的心幽幽一转，昏迷的沈端姝就在这影壁之后的曲映堂里，而自己却不能进去。王宫里规矩甚严，比如说宫女侍婢无差事不得随意走动，不然要受重罚，或赶出宫去；再比如说皇帝、妃嫔的饮食、药膳处处要造册登记，经手之人皆有记录。如此，沈端姝身为后－宫妃嫔，要下毒谋害她，并非易事，可那日太医分明说她已无大碍，不日就会醒来，若不是有人蓄意谋害，怎会到现在还不醒……
覃蓁心不在焉，不觉走到湖边甬道，连身后伴着碎步而来的便辇声音都未察觉，待得有所觉察，那便辇已靠得极近，覃蓁连忙退到甬道一侧，微微俯身行礼。
那便辇本已缓缓而过，覃蓁正欲起身回到甬道，那便辇却又忽然退了回来，正落在覃蓁面前。
方睡得一会，晨正时分，御药房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覃蓁被倚蔚分派至东侧要间碾酸枣仁，药间里另有几个捣碾药材的内监，但相互之间并不搭话，都各自忙碌着各自手中的事。
近晌午时分，倚蔚端了一个坛子来东侧药间，径直放在桌子上，对着覃蓁身边的一个内监道：“你去把炉子燃起来。”又对另一个内监道：“你去取些甘草、黑豆来。快些。”
那内监连忙应一声，出得屏风外去了。
内监燃炉子时，倚蔚将坛子里的水倒了去，取出里面的东西放进陶釜里，又另加了一些水。覃蓁一眼望去，似乎是附子，不由想起曾在书上看过：附子有毒，加甘草、黑豆一起煮，可解其毒。
过了一会，炉子已燃好，可取甘草、黑豆的内监却还没有回来。倚蔚本就略显严肃的脸上很快浮上了不耐，正欲冲出去寻问。那内监已捧了个药屉回来，战战兢兢道：“师傅，这是甘草，黑……黑豆一时没寻着，我怕您等急了，就先送甘草过来……我和小连子交待了，他要是找着了，一……一会就会送过来……”
他的话还未说完，倚蔚已是大怒：“你来御药房多久了？！是一天还是两天？！竟连个黑豆都找不着！”
那内监嗫嚅着辩解道：“不……不是的，平时放黑豆的地方不知怎的，是空的，小连子也纳闷，正寻着呢……”
倚蔚脸上怒气更甚，正欲责骂，覃蓁插了一句道：“黑豆可能在进门左转第一架药柜的三层，大概是左数第五个药屉。”
倚蔚吃了一惊，盯着覃蓁看了须臾，略略思索，还是对那内监道：“去看看。”
那内监连忙出去，过得一会，便回来了，手里捧着药屉，道：“果真在那！都是因着小印子，昨个澜沧殿差人唤他去殿里伺候时，他正好不小心打翻了装黑豆的药屉，因着怕传唤内侍等急了，就顺手放在了门边的药柜里。他本是和小连子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小连子没听清，还是他自己没说清楚，这一会就没找着……”
他絮絮地说着，倚蔚早已没了听的兴趣，倒是一直看着覃蓁，半晌道：“丫头，你是怎么知道黑豆在那里的？”
覃蓁起身回道：“昨个您领着我进来时，我瞧着那药柜新奇，便多看了两眼，碰巧看到黑豆在那里。”
倚蔚轻“哼”一声，嘴角却挂了一丝笑容道：“碰巧？哼，我问你，你可知道麦冬放在哪里？”
覃蓁觉得倚蔚笑容莫测，也不知他意欲何为，一时不敢回答。
倚蔚带着丝莫测的笑容，却是冷着声音道：“回答不出来，就连着捣三日的药材，眼都不许合一下！”
覃蓁听到这话，心一横，按着昨日的记忆，约莫着答道：“应在装黑豆的药屉的左边第十一个药屉里。”
倚蔚更是吃惊，又问：“麦冬的上面第二个药屉里是什么？”
覃蓁略略思索，道：“是白术。”
倚蔚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似自语般低声道：“好个妙丫头……”
更新时间2014-5-18 12:40:35 字数：1500
过得几日，散工后，倚蔚忽然将手中的酒坛递给覃蓁道：“你抱着这个跟我来。”
覃蓁不知倚蔚要做何，只低头“喏”一声，连忙抱起。
倚蔚手中亦抱了一个酒坛，转身便走，覃蓁连忙跟上。一直走到生药间里，倚蔚方停下。
覃蓁放下酒坛，不由打量起来。生药间是御药房存放从太医院生药库里领来但还未及炮炙的药材的地方。只见四面墙上挂着一层层的吊板，各种大大小小的药材被捆扎成束放在吊板上。地上也放满了药材，有的药材放在簸箕、陶器、麻袋里，极是有序。
倚蔚一面打开生药间里另几个坛子闻了闻，一面似乎漫不经心道：“碾了几日的药，可有什么心得？”
覃蓁不由觉倚蔚的话总让人摸不着头脑，只不作声。
倚蔚又别有所指道：“你可别告诉我，这几日你只盯着药碾子里那几种药，别的一概未留心。”
覃蓁心头一惶，就像正在做坏事的人突然被人撞破一般，可是这实在算不得是什么坏事，不过是在做捣碾子时，分了点心看了看旁的药工都是怎么处置药材的。比如说，御药房的白芍总是切得较薄，可能是因为白芍质地比较坚实，切薄了就比较灵活，煎煮时间长短皆可；可是切厚了，煎煮时间过短，就会失白芍之味。再比如，杜仲从不切块，总是切丝，细看之下，原来皆是横丝，并不纵切。而药的存放似乎也颇有讲究，全蝎、人参等都和细辛贮在同一个药屉里，三七和樟脑也贮在一个药屉里……
正想着，倚蔚忽问道：“你先前说你读过医书，《太平圣惠方》，你可读过？”
覃蓁道：“奴婢曾有幸一睹。”
倚蔚又道：“其中论合和篇中曰：‘凡合和汤药，务在精专，甄别新陈，辨明州土，修制合度，分两无差，用得其宜，病无不愈……’后面你可还记得？”
覃蓁暗忖，倚蔚为何好好的要考自己，是作何念想？又觉照实答来，也未有不可，便道：“后面是‘若真假非类，冷热相乖，草石味其甘辛，炮炙失其体性，筛罗粗恶，分制差殊，虽有疗疾之名，永无必愈之效。是以医者，必须殷勤注意……’”
说到此处，倚蔚打断道：“既是要‘殷勤注意’，便可见药材炮炙之重要。你可知药材炮炙都有什么功效？”
覃蓁略略思忖，道：“奴婢拙见，世间药材虽可疗疾，却时有毒性，炮炙可降其毒，这是其一。其二，有些药材性味偏盛，炮炙可缓其性味，增其疗效。甚至能变其升降浮沉。”
倚蔚兴致颇高，道：“你倒说说如何变其升降浮沉。”
覃蓁想了一会，道：“比如莱菔子，生莱菔子，多用于涌吐风痰；而炒莱菔子常用于降气化痰，消食除胀。《本草纲目》亦曰：‘生能升，熟能降。升则吐风痰，散风寒，发疮疹；降则定痰喘咳嗽，调下痢后重，止内痛，皆是利气之效。’”
倚蔚满意得不住点头，又指着吊板上的一堆药材，问道：“你可识得这是什么？”
覃蓁只见那药材在生药间晦暗的光线下形极似八角，但细看来竟有十几个角，且顶端较尖，如鹰钩一般；而八角仅有七到十个角，顶端也较钝。便走过去，拿了一颗，轻舔了舔，只觉味略苦酸，也不似八角的甜味。便道：“是莽草。”
倚蔚不置可否，又在一个陶罐里拈了一颗药材，问道：“这呢？”
覃蓁接了过来，用手指拈了拈，只见这药材只有指甲盖大小，是粉白色卵圆形的鳞茎，极像川贝，但其表面光滑而不分瓣，又不同于川贝。思索片刻，道：“应是山慈菇。”
倚蔚摇了摇头，又从另一个陶罐里取出一颗药材，道：“那这呢？”
覃蓁只觉这药材和方才的山慈菇很是相似，但又确有区别，却不知该如何分辨，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个……应该……也是山慈菇……奴婢从未见过这两种药材，并不识得……”
倚蔚笑了起来，道：“你大约也觉出不同来了吧。你再仔细看看你手中的药材，它是粉白色的，一侧还有一条纵沟。好好想想你曾在医书上看过的山慈菇……”
覃蓁思索良久，道：“山慈菇多为黄棕色或棕褐色。这个是……嗯……粉白色或淡黄色者……且有一条纵沟……哦，是光慈菇！”
更新时间2014-5-19 8:07:21 字数：2000
倚蔚微微点头，道：“对！光慈菇毒性较大，内服时绝不可超过两钱，而山慈菇用量至少在三钱以上，有时甚至用到一两。若是混淆两种药材，要酿大祸。”
覃蓁忙道：“多谢师傅教诲。”
倚蔚道：“医书虽能传抄医方，但对药材的辨别、炮炙，若不躬身而学，任你看再多的医书，也是徒劳。方才你能区别出八角与莽草，是因为你曾见过八角，仅凭书上描述，倒也没弄混八角与莽草。可对于你从未见过的山慈菇和光慈菇，仅凭书上寥寥数语，你就难以辨别了。这世上，药草千千万，我们做药工的，可都得一一分辨得出。稍有差池，可就是掉脑袋的事。”
覃蓁低头道：“是。”心下不由暗生钦佩之情，自己一向自诩博闻强记，读过的医书可倒背如流，可论起辨别药材，却不及做了几十年药工的倚蔚分毫。
倚蔚又道：“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去饭堂用饭吧。”
覃蓁微微行礼，向倚蔚告辞，先倚蔚出了生药间。方走得两步，倚蔚忽又唤道：“药丞已经答应了，明日你不用做捣碾子了，就跟在我身边打下手吧。”
覃蓁大吃一惊，倚蔚做了几十年的药工，经验十分丰富，给他打下手，可以先于别人学到许多炮炙之法。因为表现出色的药工中不乏后来被任为药丞之人，而侍药宫婢表现出色者，也不乏被某个主子看中，留在身边伺候之人，所以每个初任药工或侍药宫婢都巴望着能跟在像倚蔚这样的老药工身边学习，而不是做枯燥无聊，日复一日的捣碾子或秤子。
倚蔚见覃蓁目瞪口呆，爽爽一笑，道：“怎么，你还不乐意么？”
覃蓁忽地回过神来，察觉自己刚才微有失态，略感羞涩道：“能给倚师傅打下手，我怎么会不乐意呢。多谢倚师傅。”
次日起，覃蓁便一直跟在倚蔚身边。这日，倚蔚取了一些雄黄放在釜中，让覃蓁加少许清水研磨，一直研磨到较细，又加入多量清水继续研磨，慢慢的，水面上开始漂浮一层极细的粉末。
倚蔚一直在旁边看着，过得一会，方道：“好了，漂取水面上那一层粉末，放进碗里。沉下去的雄黄，照着刚才的法子反复研磨。记着，只能取漂在水面上的雄黄粉。”
覃蓁应一声，仔细照着倚蔚所说去做。
倚蔚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炮制方法？”
覃蓁一面忙着，一面道：“是水飞。不过先前我从未见过雄黄用水飞法的，倒见过醋制雄黄。”
倚蔚故意道：“醋制？如何醋制？”
覃蓁“嗯”一声道：“以米醋煮三伏时，取出研如粉。”
倚蔚又道：“如此麻烦，有何用？”
覃蓁心知倚蔚此问实属故意，便道：“雄黄有毒，水飞可降其毒，醋制更之，且能增其祛风燥湿，解毒杀虫消肿之功效。”
倚蔚心情甚好，连赞了几句：“说得好。”
又一日，覃蓁将已洗净捣碎的女贞子送到正在炉边的倚蔚身边，倚蔚教覃蓁道：“酒女贞子一定要用黄酒，且一定要拌匀。闷一会后再放到这个蒸罐里密封好，隔水燉，一直到酒被吸净，色泽黑润时方可。”说罢，便将黄酒倒进装了女贞子的碗里，搅拌起来。
覃蓁细细看着，倚蔚忽然抬头问道：“一斤女贞子该用多少黄酒？”
那酒坛子已被倚蔚收了起来，覃蓁不能再看，但方才看倚蔚的动作，那酒坛子里大概剩不下多少酒，一坛酒是两斤，方才大约用了一斤八两，而女贞子是九斤。覃蓁略算了算，道：“大约每一斤黄酒可制五斤女贞子。”
倚蔚微微笑道：“差不多了。对了，先前让你敲成小块的硫磺呢？”
覃蓁连忙端了过来，道：“在这里。”
倚蔚仔细看了看，满意道：“嗯，处置得很干净，果然手脚俐落。豆腐呢？”
覃蓁又端出豆腐，道：“在这里。”
倚蔚笑道：“你并不好奇为何要用豆腐，看来是知道我要用豆腐制硫磺了。”
覃蓁据实道：“我曾在一本杂书上看过：‘硫磺，入豆腐中煮三、五沸。’”
倚蔚又笑：“果然是读过不少书啊。不过，你可知道煮成什么样才是最适宜的？”
覃蓁不解道：“请师傅教诲。”
倚蔚又道：“以豆腐成黑色或黑绿色为度。再取出漂净，记住，切不可暴晒，一定要阴干。”
……
不知不觉覃蓁回王宫已月余，忙碌之中时光如利箭飞梭。不觉入了四月，**愈发灿烂，各色珍贵的玉兰，牡丹，芍药……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王宫处处花团锦簇，嫣然一片。这日，覃蓁听倚蔚吩咐去御田取新鲜稻米。为做天下表率，王宫亦有御田，落在王宫西侧，大约百余亩。去御田的路上，沈端姝所居的阑央宫是必经之所。
覃蓁缓缓走过阑央宫正门，只见九九八十一颗铜钉镶嵌的红门依然的金灿夺目，精美的雕花琉璃影壁亦是如常的华丽璀璨，在阳光的照射下，如流金般绚丽。覃蓁的心幽幽一转，昏迷的沈端姝就在这影壁之后的曲映堂里，而自己却不能进去。王宫里规矩甚严，比如说宫女侍婢无差事不得随意走动，不然要受重罚，或赶出宫去；再比如说皇帝、妃嫔的饮食、药膳处处要造册登记，经手之人皆有记录。如此，沈端姝身为后－宫妃嫔，要下毒谋害她，并非易事，可那日太医分明说她已无大碍，不日就会醒来，若不是有人蓄意谋害，怎会到现在还不醒……
覃蓁心不在焉，不觉走到湖边甬道，连身后伴着碎步而来的便辇声音都未察觉，待得有所觉察，那便辇已靠得极近，覃蓁连忙退到甬道一侧，微微俯身行礼。
那便辇本已缓缓而过，覃蓁正欲起身回到甬道，那便辇却又忽然退了回来，正落在覃蓁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