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沈端姝所陈,覃蓁早已猜出一二,也心知沈端姝对此介怀,便低柔道:“我并不在意这些的,姐姐安好就好。姐姐若提及黑影,势必要在**引起轩然大波,到时候反倒将你我推到风口浪尖,幕后的人更是不会放过你我。姐姐这样做,也是为我好。”

沈端姝微露怅然,道:“你明白就好。如今,我身子大伤,你又沦为宫女,对那个人来说,已不能成威胁,或许这样我们还能有一段安生日子可过。”

更新时间2014-5-28 9:43:00 字数:2147

沈端姝微微按了覃蓁的手,接着说道:“不过,王宫历来的规矩,家人子之中未得侍寝之人,虽大多最后形如宫婢,但也不乏成为女官之人。你到底是广伯侯的义女,虽说广伯侯已逝,其子也被夺了爵位,但皇后尚算仁善,总不至于委屈了你。我也会替你想想办法。”

覃蓁愈觉前路黯黯,低低“嗯”了一声,却见沈端姝显有怅然之色,安慰道:“倒是姐姐正当盛年,好生调养,很快就复如从前了。”

沈端姝一笑,道:“借你吉言了。”她的目光渐渐看向花几上正吐蕊芬芳的芍药,一只粉蝶正围着它翩翩而飞。沈端姝忽然喃喃道:“你看这些粉儿蝶儿的,哪儿香艳就往哪儿钻,挑拨了这又挑拨那,搅得谁的日子都不安生……”她忽地收回目光,嫣然一笑,道:“身子果然是不如从前了,才说了这一会话,就觉得有些乏了……”

覃蓁见她神情有些倦怠,便起身告辞。

沈端姝点点头,笑道:“去吧。待我身子好了,你得常来陪我说话。”

覃蓁点点头,退了出去。

覃蓁方踏出内室,一直在外面候着的雪雁便进来伺候,见沈端姝的双手不觉抚在额际,忙走上前去,道:“小主的头又痛了?让奴婢给您揉揉。”

沈端姝微点了点头,道:“落下这么个病症,也不知什么时候能调养好。”

雪雁劝慰道:“太医医术精湛,小主既然醒来了,很快就会大好的。”

沈端姝忽然泠然一笑:“医术精湛?真若医术精湛,我就不会睡这么久了。”

雪雁心下一凌,不敢再多话,只是默默。

雪雁的手上功夫极好,只一会,沈端姝便觉舒适许多,不由微微阖上了眼,缓缓道:“你可觉得覃蓁在我面前拘谨了许多,终是生份了呐……”

雪雁手上一滞,旋即道:“怕是拘着身份呢。蔡少使不就还和小主亲厚么?”

沈端姝的眼忽地微微睁开,不觉道:“她?”微微一顿,似略有思索,又道:“人心到底隔着肚皮,先前她面上每日来看我,背地里不定存着什么心呢。比如方才,她和嘉美人有说有笑,十分亲密,可是实际上,以她俩里里外外的关系,怎么可能亲厚呢?”

她示意雪雁按重一些,又道:“蔡语墨的父亲蔡重令如今在西南做监军,这本是因着蔡语墨的封宠得的一个闲差,可蔡重令迂愚,竟真的把自己当了国丈,到了西南后四处指手划脚,又是嫌军队操练不勤,又是上奏章说军队干涉地方政务才惹来西南叛乱……明眼人都知道,西南守军是偶有干涉地方政务,但并未太过逾矩,西南的几个部落首领本就野心勃勃,蠢蠢欲动,不过是借此生事罢了。西南镇边大将军傅恒乍对蔡重令的奏章自是很不高兴,无奈蔡重令满口礼仪道德,句句引圣人之言,偏是反驳不了他半句,加之皇上对蔡重令的奏章也并未多言,只是对傅恒乍稍加责备了两句,却又即刻大肆嘉赏了傅恒乍过往平定叛乱,镇守一方的功绩,傅恒乍便也强忍了蔡重令的不知好歹。”

沈端姝缓缓说着,素手不觉抿一缕耳际的鬓发,接着道:“可是,你可知道傅恒乍是谁?他是嘉美人母亲的娘家表亲,嘉美人的母亲娘家是平民,原本傅恒乍是看不上她们的,但自从嘉美人得宠后,两家就情谊渐深了。至于嘉美人,你也知道的,是个极伶俐的人,主意多得很,凌妃很器重她,一路培植提拔到今日,俨然是凌妃的亲信,可如今,她在凌妃身边的地位竟眼见着要不如才封了少使的蔡语墨了……呵……这少使和美人的位份之差看着挺远,可几个恩旨下来,也不过一两年的事。你说,嘉美人心里能舒坦么?这朝里朝外都不舒坦,却还能看着亲密无间,人心可不是隔着肚皮么?”

这一番话,哪里是主子寻常会说给奴婢听的,雪雁听得心惊胆颤,忙道:“这朝堂上的事,奴婢可不懂。”

沈端姝微微一笑,却转了话题道:“我听说你有个哥哥,瘫在床上是么?”

雪雁不知沈端姝为何好好的说这个,怯怯道:“奴婢是有个哥哥,一生下来就瘫在床上。”

沈端姝叹了一口气,道:“你的双亲年老体衰,哥哥又是如此,全家只能指着你微薄的俸禄过日子,有时还到山上挖野菜吃,真是可怜。好在御膳房的小由子时常借着办差会去看望他们……”她的语气愈发慢悠悠的,有一茬没一茬地道:“这宫里的东西随便一个玩意,都够一家子吃上好一阵子肉了……这样说来,你的双亲倒是有福的……”

听到这里,雪雁脸色瞬间煞白,吓得慌乱跪下:“奴……婢知错,奴婢只是看着双亲可怜,就托了小由子给双亲带了些东西变卖,可是那些东西都是平时主子们的赏赐,奴婢从不曾偷过什么……奴婢再也不敢了,小主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沈端姝幽幽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何时说要责罚你了?你孝敬双亲,让人看着都生怜,我责罚你做什么?快起来……去把我那个雕花妆奁拿过来。”

雪雁怔忡不安,止了啜泣,去到桌边,端了妆奁过来。

沈端姝瞧了一眼,从里面取了一只翡翠镯子,道:“这只翡翠镯子还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是上好的玉质,放在外面至少能值五百两。我昏睡的这段时日,难得你一直在我身边伺候,这只镯子就赏给你了。”

雪雁又是跪下,道:“伺候小主,是奴婢的本份,也是奴婢的福气,奴婢断断不敢受赏。”

沈端姝悠悠道:“赏你,你就拿着吧。你的双亲年迈,却过着这样艰苦的日子,你也望他们能过得好些不是?倒是我,有件事,要交待你去办。”

雪雁忙道:“小主有何吩咐?奴婢定当竭力去办。”

沈端姝淡淡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叫你认识的那个小由子给我娘家带个口信,就说今日一见,更添我思家之情,宫中的规矩,妃嫔娘家女眷非召不得入宫,我也不好向皇上提,所以望着我的娘亲想想办法,向皇上讨个恩典,进宫来看看我。”

雪雁道:“奴婢定当照办。”

更新时间2014-5-30 18:28:59 字数:1508

覃蓁回得御药房时,时辰尚早,药工们却已有几个开始交卸差事。覃蓁不由疑惑,却也没有多问,只接着做自己的差事。

倚蔚见得覃蓁回来,走了过来,道:“这些就别忙了,回屋去收拾收拾,明日随太医出发去同原郡。”

同原郡在大楚南边,辖跨淮河两岸,正是现今疠疫肆虐的地方。通常疫情蔓延,地方医署束手无策,宫里就会派遣太医去赈灾除疫,御药房的药工也会随同前往。想到此,覃蓁心头一惊,脱口问道:“南边的疫情很严重了么?”

倚蔚“嗯”一声道:“原本只有榭陵、阳角等几个县,只这么十几天的功夫,整个同原郡二十几个县全都出现了染疫病人,死了许多人。皇上急得不行,刚下了旨意,徐太医,周太医,王太医等几个擅治时疫的太医,另药丞,药工等人明日一大早出发去同原郡赈灾除疫。”

覃蓁道:“我也要去么?”

倚蔚的眉间拧成了“川”字:“嗯。也是奇怪,过往去赈灾的药工通常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药工,还从未有过刚到御药房月余的药工出宫去赈灾的。唉……不过,名册上写得清清楚楚的,你不去也不行。疫情严重,你到了那里,千万要小心。说句不中听的,能让别人做的,就让别人做,不要抢在前头。毕竟染上疠疫,可不是闹着玩的,别把自己的小命丢在外头了。”

倚蔚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全然不像以往的作派,覃蓁情知他在忧心,便道:“倚师傅不用担心,既然有太医前去,疫情很快会控制住的。”

倚蔚眉间的“川”字拧得更深,没头没尾地抛了一句:“若是一时半会研制不出治愈疠疫的药方,太医们难道就不怕丢了性命么?”说罢,推搡着覃蓁:“快去,快去,用了晚膳后,好好休息一宿,明个一大早就要出发呢。”

次日,天才微亮,五驾马车自王宫西顺门出发,出南城门,飞驰馆道,日夜兼程,于十几日后终于抵达同原郡最西边的蔚川县。蔚川县衙坐落在县城的西南角,是个三进的大院落,大门,照壁,大堂,二堂,颇是气派,左右又各有东西两院,在小小的蔚川县里,很是惹人注目。

一行人让门房领着一路进了后堂,蔚川县县令王守正和几个人正围着案几商议疫情,见得有贵客进来,赶忙起身行了大礼。

为首的徐太医拱手回了礼,两人自是一番客套。徐太医又道:“淮河两岸疠疫蔓延,皇上忧心如焚,特遣了我们过来赈灾除疫,所以还请王县令即刻情本地医署的医工过来一同商议解决之策。”

王县令恭着身,笑道:“徐大人一路劳顿,还请先休息片刻。”

徐太医一吹胡子,冷着脸道:“疫情紧急,还休息甚?”

王县令见此情形,连忙右手一摆,道:“这几位就是本地医署的医工。蔚川县突发疠疫,身为本县县令,下官自是身体力行,已和医署医工一同翻查典籍,研制药方好几个日夜了……”

旁边的一个医工会意,忙道:“小人蔚川县医署医工史状,见过徐太医大人。”

徐太医见那几个人面色疲惫,眼眶发黑,确是劳累之状,略放缓了语气道:“那就还请史医工说说本地的疫情。”

史医工大约是从未见过宫里的太医,不免有些战战兢兢:“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所以圣人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呃……以从其根,故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逆其根……呃……则伐其本,坏其真矣。故阴阳四时者,万物之终始也,死生之本也……呃……逆之则灾害生,从之则苛疾不起,是谓得道。道者,圣人行之,愚者佩之。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呃……从之则治,逆之则乱。反顺为逆,是谓内格……”

徐太医本不便打断他,但听他念了半晌书袋,还断断续续的,就是不切入正题,也着实是忍不住了:“行了,行了,你说的这些我难道不知道么?”

旁边另一个医工赶忙接了话,道:“小人蔚川县医署医工贺献。回大人,同原郡濒淮河两岸,是多湿之地,属民常因水湿得病,遂常有疠疫横行,本地医署经多年研制,有败毒散一方,以羌活,独活,防风,良姜等入要,药效颇好,可是今年,此方效用大减,十之至多能愈一二。”

更新时间2014-5-31 11:04:34 字数:1742

徐太医点点头,问道:“病死之人可多?”

贺医工回道:“我们蔚川县大约十之死有二三。整个同原郡染疫之人最多的是阳角县,榭陵县,王苍县等几个县,几乎人人皆病,而病死之人最多的是阳角县,里县,绉县等几个县,十之死有八九。不过奇怪的是,通常染疫之人越多,病死之人也该越多,可是并不是这样,比如说郡东边的阳角县和榭陵县,染疫之人最多,整个县城十之八九都病倒在床,其余能动的都四散逃了,可谓哀鸿一片,惨不忍睹。可是两县相邻,阳角县病死之人颇多,而榭陵县染疫之人虽多,病死之人却极少,百十人中至多死之七八。”

徐太医听罢,不觉摸了摸胡须,道:“《素问》曰:‘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方才依你所言,确是有些奇怪。”又转向了蔚川县令,问道:“染疫之人四散逃之,岂不将疫病带到还未有疫情的地方?”

蔚川县令忙道:“同原郡一共二十八个县,已皆有疫情,而在郡边,如今已设关卡,许进不许出,只是……”

徐太医见他说话吞吐,问道:“只是什么?对我们还要藏着掖着么?”

蔚川县令道:“下官不敢。因为蔚川县城外数十里之地就是西南苗民聚居地,如今适逢苗民叛乱,若是同原郡疠疫蔓延,医署暂无对策之事传了过去,必要引起当地百姓恐慌骚乱,只怕苗民部落首领更要借机生事,到那时于平叛很是不利。所以所设关卡,对百姓并未说实情,只说是同原郡出了大案子,设关卡许进不许出只为缉盗。只是此法非长久之计,若是半月之内还未能找到疠疫医治之法,只怕……”

几个太医的眉头不由都深深蹙了起来,徐太医也未再多说,只让医工带着去病室诊查病患。

蔚川县医署就在县衙出门百步之内的一爿院落里,说话间就到了。进得医署大门,走在通往病室的小径上,覃蓁听得几个太医低声耳语着。

“真是个破差事!可能染上疠疫,有性命之忧不说,还是个许胜不许败的掉脑袋的差事!”

“嗨……还是毕铺反应快,说什么家中老父病重,不宜远行,都是胡扯,不过为了躲这差事。就我们愣头愣脑的跑到这么个破地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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