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唉……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到了这里,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还是赶快好好研制药方才是。”

“是,是,徐兄说得有理。太医院里,徐兄可是时疫圣手,这次,我们几个可就仰仗徐兄了。”

“呵呵,哪里,哪里……这次同原郡的疠疫来势汹汹,我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

覃蓁听到这里,忽地就想到了临行前倚蔚的话,看来来同原郡赈灾除疫,还真是个烫手山芋,不由心中更添了几分忐忑。

一行人换上青布短襦,又用纱布遮住口鼻,进得病室,十数个病患正躺在床上**,太医们并不靠近,借故和旁边的医工说着话,只指了几个随行的医士过去诊脉。

徐太医已蒙了纱布,却还是捂着口鼻道:“蔚川县就这么几个病患么?”

贺医工道:“不是的,因为医署地方有限,所以病患大多在家中医治,这里只有几个家中已无人照看的病患。”又介绍道:“这边几个病患服药后已有些许缓解,但未能痊愈,这边几个服药后全无疗效,反而病势愈重。下官愚钝,实在是琢磨不透这其中缘由。”

徐太医和贺医工絮絮地说着,覃蓁站在人群中已全无听的兴趣,却颇是用心地听诊脉的医士与病患的对话。

医士问:“头项痛吗?”

那个病患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虚弱道:“嗯。四肢也酸痛不已。”

医士又说:“让我看看你的舌头。”

病患张开嘴,医士又道:“你的舌淡苔白……”又略把了男子的脉,接着道:“脉浮而按之无力。嗯……可会觉得胸膈痞满,不思饮食,有泄泻吗?”

那病患道:“是的,不过服用医署的药后好了很多。”

医士问:“饮食渐进?”

那病患点了点头,忽然咳了起来,吐出一些痰。

医士皱了眉,微微迟疑,又按了按他的肚子,便立刻离开,去了下一个病患处。

这个病患脸色潮红,正闭着眼,但显然并没有睡着。

医士如前问道:“头项痛吗?”

那病患并不回答,医士就自顾自搭了他的脉,道:“嗯……脉数无定,身子这么热……哎……可觉得头痛?”

那病患依旧不回答,医士急了,带了薄怒道:“问你话呢!头项痛吗?”

那病患终于慢慢睁开眼,却是瞪着眼道:“没看见我正难受着吗?!问别人去!”

覃蓁看到此处,只觉奇怪,自到蔚川县后,还从未有人敢对医士这么不耐烦。此人想来不是脾气差到极处,就是因病烦乱才敢如此大胆吧。

那医士更是自诩自己是宫里的医士,地方总要敬他三分,似乎也未料及竟敢有人对他如此不耐烦,不禁有些恼怒,终是没有发作,立刻去了下一个病患处。

更新时间2014-6-1 15:02:14 字数:2008

过得一会,几个医士瞧完了病患,回来和徐太医禀了几句,太医们便和当地县衙医署的几个医工一起进到病室旁边的议事厅商谈疫情,覃蓁等人依然在病室内候着。

半个时辰后,徐太医从议事厅出来,对着覃蓁等几个药工吩咐道:“我和王太医等要赶去同原郡郡府和郡守商谈疫情,因同原郡内各个县的药材如今都用得差不多了,所以你们几个去把我们带来的艾叶、苍术搬下部分,其余的跟着药丞赶紧送到各县去。”

药工们忙点头应是。按着分派,覃蓁和药工连川去阳角县,榭陵县送药,诊查疫情。几驾马车很快又从蔚川县县衙疾驰而出。

一路上,连川一直哭丧着脸,覃蓁看他十分不高兴,也不敢和他多话,便掀了帘子看向车外。

帘外阳光金灿,正是春去暑来的天气,沿途四处可以看见一洼洼的积水,显然梅雨方过,暑气蒸腾着积水,反更觉潮湿闷热难当。时而可以看见逃难的百姓背着大小包袱,拖家带口,形状凄凄的往蔚县走,有时稚龄的孩子会停下来哭泣,闹着要回家,大人们又是哄又是骂,扯着拉着继续前行。

有时会有人因为过于虚弱,忽然倒地,旁边的人哭喊嘶叫,抽噎不断,让人看之心酸。

天空中更是有秃鹰一声一声凄厉地叫着,盘旋在树林上方,显然是有人死在林中,引得这些食腐的鸟流连。

覃蓁瞧着窗外的情形,只觉暑热的天气里,忽然冷风浸浸,连舌尖都凉得发颤,忍不住忽地一下关上帘子,胸口却愈发闷得难受,几要吐了出来,眼泪更是在眼眶打转,鼻尖酸得不行。此行,太医虽带了药来,然而马车上只有艾叶、苍术之类,仅这样的药材趋避疠疫都效用有限,救已染上疠疫的人的性命就几不可能了,这样想来,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一路凄凄惶惶,第二日午后终于到了榭陵县。马车驰在去往医署的青石路面上,覃蓁只见沿途虽然弥漫着对疠疫的惶恐气氛,却没有出现附近村寨冲进县城抢药购药的骚乱,想来应是当地医署办事得力,已将药材分发到各个村寨了。

然而方进了城门不久,车夫一声长吁,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连川掀帘看了看,并不见医署大门,疑惑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车夫回头道:“这位公公,前头打起来了,过不去,得掉头绕路了。”

连川道:“那就绕吧。”

覃蓁亦朝前面看了看,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并看不见人群中发生了什么,但是铁锹,铁镐,木棍等散乱一地,地上似乎还有斑斑血迹,显然是刚打了群架。

这辆马车是在蔚川县租的,车夫亦是本地人氏,覃蓁不由问道:“这位大爷,可知道前面发生什么了?”

那老汉叹了一口气道:“还能为了什么?肯定是抢药打起来了。这样的事情,如今多了去了。”

覃蓁疑惑道:“抢药?医署不是都送了药给百姓么?”

老汉道:“这么多人染病,那么点药顶什么用?城里来了一个郎中,说是有什么特效药,一瓶下去包治百病。可是价钱也很贵,要十两银子一瓶。榭陵县是同原郡最穷的县,能买得起的人不多,那些买不起的人怎么愿意就这么等死,自然看见谁买了,就去抢。”

连川听了,颇是吃惊,不解道:“衙门不管吗?”

老汉“嗤”一声,语带嘲讽道:“衙门当然要管,所以这样的事已经少了很多了。你看看这一路,治安多好,这可都是衙门的功劳。衙门的医署瞧不好病,镇压百姓却是从不含糊的。不过死字当头,衙门再怎么管,总有那些快死的人或是不忍见家人受苦的人,要拼着性命,抢一把的。”

覃蓁颇是惊悚:“那那些买不起药的人怎么办呢?”

老汉的语气冷静平淡,就像是说着千里之外,或是几十年前的事:“就在家中等死呗。其实榭陵县病死的人不多,也不过几十号人,比起其他各县动则死去上百号人,真是好多了,所以姑娘你也不用害怕。”

连川听到这,舒了一口气,好奇道:“那什么特效药果真有神效吗?”

老汉抽了马匹一鞭子,道:“这可不好说。听说城东的王员外头先买了药,一瓶下去,果然是好了。不过他的夫人吃了那药后却是病得越来越重,不到三日就死了。”

连川忽然笑了起来,道:“这样的药,还拼着性命去抢?”

老汉淡淡道:“总是有治好的人,拼一把总比等死的好。”

覃蓁却心生疑窦:“既是会抢买药的人,那郎中在城里怎么待得下去,药不都被抢光了?”

老汉沉默片刻,低低道了一句:“这不有衙门吗?”就未再说话,只顾架车了。

覃蓁的手心渐渐握成了拳头,种种疑问浮在心头:赶车的老汉那一句话貌似没头没尾,实则意味深长。有衙门?难道衙门和郎中有什么关联?难道当地县衙并未将医署的存药尽数发给百姓,而是派人装成郎中卖药,以中饱私囊?或是有人想借机生财,便贿赂了官衙,与衙门勾结,欺压百姓?若是如此,不顾百姓安危,只想着自己敛财,着实是太可恶了!

说话间,已到了榭陵县医署,宫里赈的药材给榭陵县带来了福音,很快榭陵县各处开始弥漫艾叶和苍术焚烧时的气味。

对于从宫里来赈灾的人,医署自然是好吃好喝招呼着,连川本就饿极了,这会便毫不客气地吃喝了起来。

天色已有了些微的暗意,连川却还是慢悠悠的在榭陵县医署里喝茶。覃蓁心急如焚,催着连川道:“快些吧,还要去阳角县呢。”

连川悠哉悠哉地道:“怎么?你还打算去阳角县吗?”

覃蓁颇是讶异:“既是安排了来榭陵县和阳角县赈药,怎能不去?”

更新时间2014-6-2 10:06:50 字数:2004

连川笑着道:“你没听见吗?阳角县人人染疫,整个县城的人已死了大半了,是同原郡疫情最重的地方,去了那里极是可能染上疠疫。你看看,别的马车里都跟了药丞去,偏就我们这,就你我两个,你也不想想,是为的什么?还不就是他们怕染上阳角县的疠疫么?”

覃蓁皱着眉,暗想,怪不得连川一路上都哭丧着个脸呢,便道:“不去阳角县,难道你就不怕怪罪?”

连川隐晦笑道:“我去不去有什么打紧的?药材去了不就行了?阳角县来了一个买药的人,是阳角县县衙里的衙役,他一家老小都在阳角县,买了药就要回去的。我已托了他把药材带到阳角县去。说来你可得谢谢我……”

覃蓁道:“可是……”

连川不耐道:“别可是了,连押送的侍卫也不愿去,吭都不吭一声,你还在这唠叨什么?!再说了,那个人是阳角县衙役,药材给了他,不就相当于交到阳角县县衙了?责问起来,咱们也有说法,你还怕什么?而且我都打听了,阳角县三面环水,滩险流急,平时船只都绕着走,另一面靠山,和榭陵县相临,但隔着大山,要走半日才能到,就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谁会在意那么多?”

覃蓁的眉头深锁了起来,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对于疠疫,若是无药可医,百姓最好的办法就是逃难,这也是同原郡疠疫会迅速蔓延的原因。可是听连川方才所言,阳角县三面环水,一面环山,相当于是一个死角,逃难之人往往都是往城大药多的地方逃,没道理往这样一个死角里跑,那阳角县疠疫蔓延就不该是逃难之人带来的,而是本地染疫,染疫之人又如此众多,或许那里就是疠疫之源也说不定。便劝说道:“阳角县再小也是同原郡的属县,要是有人问起来,我们可吃罪不起。”

连川愈发不耐:“再吃罪不起,也不至于丢了性命,总比现在就得病死了的好……好了,好了,那衙役还没走,要去你自己跟他去……”

覃蓁见连川心意已决,也只得弃了劝说,赶紧的寻了那个衙役,和他一同去了阳角县。

入得阳角县,天色已黑,月光乌蒙蒙的,黯淡得见不着一丝光华,星子更是瞧不着半点。整个阳角县就如同这暗淡的夜一般阴森可怖,林立的青砖瓦房乌漆漆的似直要压人而下,檐下的白灯笼就像鬼魂一样在夜风中飘摇,不时从房中传来的哭声更是让人心中发慌。而几乎户户门前都燃着的火堆尤是骇人,衙役说这是阳角县的习俗,是在为死者招魂,火堆旁就铺陈着尸体,面目狰狞,形态可怖,显然死前受了极大的痛苦。

覃蓁从未亲眼见过死尸,吓得畏缩在牛车里,一动也不敢动。如今惊惊惶惶,好容易到了县衙,却是半天敲不开门来。

衙役道:“都和你说过了,县令怕染上疠疫,衙门已是大门紧闭好几天了,这天都黑了,更是不会有人来给你开门的。我看,你还是先到我那蜷一宿,明日我就想办法帮你把药材送到衙门里去。你也别在这久待了,明个大早就回吧。”

覃蓁没有办法,只得去了衙役家中。听衙役说,他的妻子已因疠疫死在了医署中,留下一个五岁的幼儿,也染上了疠疫。他这次去榭陵县,就是为了给幼小的儿子买药的。

衙役的家离县衙并不远,半个时辰不到即到了。普通的青砖瓦房,门口用篱笆围了一个小院,种了一些瓜果蔬菜。可以想象,在这场疠疫来临之前,应该是一个十分温馨安乐的民户,此时檐下悬着白灯笼,显得很是凄凉。

覃蓁还未走进小院,就穿过围院子的篱笆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妪正倚着房门而坐,衣服凌乱,脸上血泪模糊,就像一根凋萎的枯藤扎在门前冰冷的地板上。

衙役大吃一惊,连忙推开木扉跑了过去,急问道:“娘,这是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了?!”

那老妪对儿子的问话恍若未觉,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彷彿已经没有了声息一般。

衙役愈发急了:“娘,您倒是说句话啊!”

老妪空洞的眼睛里无声无息地涌出泪水,已经掉光了牙的干瘪的嘴唇哆嗦着:“柱儿,柱儿啊……”

衙役心下一惊,隐隐觉得不安,慌忙往屋里跑。过了许久,竟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幼儿走了出来。

檐下的白灯笼,被夜风扑打着,忽然灭了一盏,余下的一盏幽幽的光忽明忽暗地照着衙役年轻而痛决的脸,落在衙役的眸中彷似熊熊燃烧的怒火,衙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娘,这是谁干的?!”

老妪泪眼模糊,语无伦次地道:“村里的人冲进城里抢药……摔死了,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摔死了……到处都是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谁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