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覃蓁心中动容倚蔚的关心,轻声道:“我明白。”

倚蔚抬眼静静地瞧了覃蓁片刻,轻叹一声,道:“唉……话说回来,侍药宫婢,总是被别人拿捏着,就算再小心,鸡蛋里也总能挑出骨头来……对了,太后身边的食医女官淳于岩,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这样问道,覃蓁有些惊愕,愣愣地回道:“只是在扶梨园时见过一面,并不相熟。”

倚蔚有些惊讶地轻“哦”一声,道:“只有一面之缘吗?那她对你真的很不一般呐。你方来那会,她还特意寻了我,嘱咐我照看你……嗯……当然不是直接嘱咐,不过言下之意显然,我倚蔚还是听得明白的。”他靠近了一些,低声道:“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太子妃快要生产了,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皇上很重视,遣了许多乳医在太子府日夜伺候,淳于岩的徒儿阿玲因为懂些医道,也去太子府伺候了。淳于岩上次和我说,她有心另挑个机灵的宫婢做徒儿……当下我就动了心思,她本就待你不错,你去她那里再好不过了,今后就不用在这里整日战战兢兢了。而且你原就懂些岐黄之术,到她那里还可以学着怎么做食医,要是能像淳于内官那样,做上食医女官,那最好不过;若是没有这个福分,在她那里学门手艺,今后出宫了,也不用担心生计不是……”

倚蔚如此费心费力为自己盘算,覃蓁愈发动容,却也不由迟疑:“淳于内官托您照看我,是淳于内官仁善,但也不一定就会收下我……”

倚蔚笑着摇头道:“我可觉得不只是因为她仁善。我和淳于岩认识几十年了,她的心思我多少也能猜出一二。她大约是早就看中你了。”

覃蓁不明所以,惊讶地看着倚蔚。

倚蔚娓娓道来:“淳于岩对现在的徒儿其实并不满意,不过是因着太后指了她跟着淳于岩学习,才勉强收下的。不过先前她倒是曾有过一个十分喜爱的徒儿,是从宫女中挑选的,可惜几年前那个徒儿忽然得了暴病死了,淳于岩那时很难过,我看着她不吃不喝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缓了过来,从那后,除了太后指的阿玲,她就没再收过徒儿。我想,她托我照看你,大约便是意在此处吧。”

覃蓁听得此言,颇有原来如此之觉,心头却犹是不解,淳于岩托了倚蔚照看自己,或许如倚蔚所言是因着在宴客馆时自己给她留了几分好感,可在曲映堂外救下自己,甚至还可能因着自己所托,费心救了沈端姝,难道也是因为这几分好感么?

倚蔚又接着道:“其实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也曾想过,若是淳于内官还看中了旁人,让旁人捷足先登了,可如何是好……”他略靠近了一些,低声道:“我听太医说,太后娘娘自今年春日起,就脾胃不适,太医说太后娘娘脾胃虚寒,切不可食寒凉之物,可是太后娘娘是十分喜爱吃螃蟹的,尤其是蟹黄,每年秋季都要吃上许多。这都八月了,眼看着没几日新肥的螃蟹就要送进宫了,淳于内官想来此时定在为此事头疼。”

覃蓁道:“淳于内官若是将螃蟹从太后娘娘的膳谱上剔除,太后娘娘定要不悦;若是不剔除,又于太后娘娘的病情不利,这可真是麻烦。”

倚蔚点点头,道:“淳于岩在宫中几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这点事,她最后总能想出办法的。可是,若是你赶在她想出办法之前,先替她把法子想出来,她定会对你另眼相看。所以,若是你能想出什么法子,不如借着她曾托我照看你,想感激她为由,将法子告诉她,到时候,我再在她面前帮你说几句,想来这事应该能成。”

倚蔚满心的盘算着,覃蓁不觉心头一动。在湖边时,蔡语墨对自己百般欺凌,她对自己怨毒颇深,只怕不会善罢甘休,自己目前拿她无法,却也不能坐以待毙。而在长康宫伺候,是太**里的人;若是如倚蔚所说,有幸能成女官,就更不是谨慎如蔡语墨敢随意刁难的了……

倚蔚见覃蓁似有所思,不明所以,问道:“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什么法子了?”

覃蓁回过神来,忙道:“没有。您的心意,我明白了。若是我能想到什么法子,一定照着您说的去做。”

如此,过得数日后的傍晚,覃蓁从外头办完差回御药房,正巧碰着淳于岩从太医院出来,覃蓁远远地瞧着,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说话。倒是淳于岩忽然朝着这边唤道:“覃蓁。”

覃蓁一愕,连忙走了过去,行了礼,道:“奴婢见过淳于内官。”

淳于岩问道:“方才你是在瞧我吗?”

覃蓁不敢欺罔,回道:“是……”

淳于岩笑着又问:“你有话要和我说?”

覃蓁只得道:“是。”

淳于岩笑道:“那么说吧。”

淳于岩如此,覃蓁竟一时找不着话说,磕磕巴巴地道:“奴婢听倚师傅说,您正在为太后娘娘的饮食发愁,奴婢倒是有一法,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淳于岩道:“哦?说来听听。”

覃蓁道:“奴婢的娘亲是临贤县人,听娘说,那里盛产螃蟹,家家户户都十分喜爱吃螃蟹,可是螃蟹昂贵,穷人们其实并不能时常吃上,所以就想出了用蛋黄做出蟹黄味的法子,奴婢的奶嬷嬷曾按着娘亲说的法子,做过一次给奴婢吃,味道真的很是相似,就连看着也和蟹黄相差无几。奴婢想着,御膳房里必是亦有临贤县人,奴婢的奶嬷嬷尚且能做出和蟹黄十分相似的蛋黄,以御厨们的手艺,想必就更能以假乱真了。”

更新时间2014-6-28 9:16:55 字数:2003

淳于岩听罢,略略沉吟,道:“蛋黄做出蟹黄之味,又有蟹黄之色,却没有蟹黄之寒,确是个好法子。”她淡淡一笑,道:“太后娘娘十分喜爱吃螃蟹,方才我和太医商讨,太医说太后的胃寒已有好转,我便想着,到螃蟹新肥之时,用生姜,黄酒等尽量去除螃蟹之寒,太医那边再用上好的药材温着胃,几只螃蟹应是不致伤了太后的身子。但如此,多少让人有些忧心。唔……以你所说,若是太后喜欢,决定就以这假蟹黄代替真蟹黄,你就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到那时,我合着该谢你呢。”

覃蓁忙道:“奴婢不敢。上次在曲映堂外,夫人救了奴婢的命,奴婢一直不知该怎么谢您呢。还有沈端姝……”覃蓁忽地住了嘴,沈端姝苏醒之事,或许是淳于岩在暗处下的功夫,可是这事既是做在暗处,除非淳于岩自己说出来,不然是断断不能说的。这情意,也只能记在心里了。只是沈端姝的饮食汤药,处处都记录在案,淳于岩是如何避开下毒之人的耳目,给沈端姝服的解药的呢?

思绪飞转间,淳于岩已含笑道:“真的是为了感激我么?我听倚蔚说,你想跟在我身边?”

覃蓁心底本确是感激着淳于岩,但方才自己的所为也确是在倚蔚的指点下讨好淳于岩之举,不由脸上一红,支吾着道:“是……我……”

淳于岩浅浅笑了起来:“好了,打明儿起,你就交了御药房的差事,到长康宫来当差吧。”

覃蓁一愕,旋即欣喜万分,忙欲跪下磕头。

淳于岩扶了覃蓁起来,道:“你别急着磕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听着,明日到了长康宫后,你就不再是宫婢了,而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女官了。”

覃蓁颇是惊愕,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几日前才奢望的事情,竟就这么真真的从淳于岩的嘴里吐出来。“多谢淳于内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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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于岩见覃蓁那神情,不由一笑,道:“你不用谢我,这事不是我作得了主的。是皇后娘娘。你本来是家人子,因着沈长使的事才被贬为宫婢,可到底已沉冤昭雪,虽再无回掖庭等着侍寝的可能,但沦做宫婢也到底委屈了你。皇后娘娘虽一直未有动静,但心里还是惦记的。”

覃蓁犹是要伏地行礼:“虽是如此说,但其中必少不了您的帮助。”

淳于岩不由笑道:“我在太后面前称赞你救了扶梨园柰树之事,有意收你为徒时,皇后娘娘也在旁边,由此就应下升你做七品女官了。”

覃蓁情知淳于岩之恩,伏地行了个大礼:“多谢淳于内官。”

覃蓁回御药房将此事和倚蔚一说,倚蔚喜笑颜开,当下让覃蓁交卸了差事,催着覃蓁回屋收拾东西,好早些歇息。覃蓁回屋收拾衣物铺盖,发觉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当初进宫时,广伯侯为自己备下的几大箱笼,大多早就在一路流离中不见了踪迹,只余下一些不值钱的小物事。正想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映入眼帘。覃蓁心头突的一跳,不由打开盒子,只见盒子内一管洞箫幽幽如一弯墨竹,映着屋内忽明忽暗的烛火,箫上的暗纹跳动着似要跃出盒子来。

覃蓁忽地盖上盒子,心头暗想,徐孺子的恩典是被带走的次日就下来了的,而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想来太子并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

窗外有夏虫“唧唧”地叫着,像唤着什么似的,覃蓁醒过神来,将木盒随意掩在衣物中,收了支窗的叉竿,合衣而卧,心头却是没来由的欢喜,彷彿自己所愿,终有一日能达到似的。

才躺下一会,正朦胧有了些许睡意,一阵急切的脚步声骤然响起,很快屋门就被“咚咚”叩响。

覃蓁骤然惊醒过来,,忙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阿春,面色急切,声音也因慌急而有些语无伦次:“覃蓁,阿覆……她身上好烫……痛得在床上滚来滚去……腰上的脓包越来越大……这大晚上的,又不好找医士……覃蓁……你时常帮着倚师傅瞧病……你去看看她,好不好?我找不着别人了,要是等到明日早上,我怕……怕……她撑不过去……你不知道,她身上有多烫……”

覃蓁被她的话吓了一跳,忙道:“怎么好好的发起高热来?!快领我去看看!”

阿春见覃蓁应下了,连忙拉着覃蓁往自己的屋子里走,一面道:“我也不知道啊,平日里也没听见她说什么,今个晚上突然就这样了……”

一会功夫,两人已到阿覆的屋子里。覃蓁只见阿覆表情痛苦地躺在床上**,想及阿春方才的话,忙过去撩起她的衣裳,只见她的腰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脓肿,皮色焮红,略带青紫,再摸及她的额上,滚烫非常。

覃蓁皱了眉头,不由心急:“似乎是流注脓肿。”已发起高热来,算是急症了!

阿春听个半懂,道:“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先前与我同屋的一个宫女也得过,好像说是因为中了暑湿所致,我记得要用刀子将皮肉生生划开,将脓血挤净才行呢。当时那个情形,真是吓人!”

覃蓁摇头道:“你说的是暑湿流注,是先受了暑湿,继而寒邪外束于营卫肌肉之间,气血凝滞而成。虽然也会发热,但常是白色漫肿。你看她的脓肿焮红灼热……”略略沉吟,忽然问道:“阿春,阿覆最近是不是发生过跌打损伤?”

阿春略想了想,道:“前几日她吃咸菜中毒时,手脚不稳,是摔过一跤,我听她嘟囔了几句腰疼,后来也没再听她说什么了。我道她应是已经好了,也就没放在心上。”

覃蓁秀眉蹙得更紧:“看来是淤血流注。初起外敷内服或可痊愈,如今脓成高热,还是要尽快切开引流,让脓血出来,不然要伤及肾脏的。”

更新时间2014-6-30 12:56:27 字数:2037

躺在床上的阿覆迷迷糊糊中听得什么“刀”啊,“切”啊的,早就吓得不轻,又听得覃蓁这般说,吓得哭了起来:“我不要被刀切,要疼死我的……我不要……”

覃蓁有些揪心,患病之人本就被病痛折磨,而医治的法子更是让人痛苦不堪,实在是一件无奈的事。她将烛火移近了些,仔细看了看疮口,对阿春道:“去拿个盆来,好吗?”

阿春一愣,立刻拿了个木盆来。

覃蓁弯下腰去,忽然对着疮口吮吸了起来,又将吸出的脓血吐在盆里。

阿春惊愕无比,又觉恶心非常,嗫嚅道:“你这是……”

覃蓁吐出一口脓血:“这样就不疼了。你提个灯笼,去院子里的路旁摘一些败酱草来。”

阿春为难道:“败酱草是什么?路旁有那么多草,我也不知道是哪棵……”

覃蓁道:“哦。是我想的不周。等会我自己去吧。”

待得将脓血吮吸干净,覃蓁又在路旁摘了一些败酱草,捣烂了,敷在阿覆的疮处。

阿春只见阿覆已熟睡了过去,面色恬静,眉间舒展,显然方才的疼痛已舒缓了,不由感激道:“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覃蓁微微笑道:“明日还是得去找医士看看。今晚就麻烦你照看她了。”

阿春见阿覆差不多好了,也有了心思顽笑:“那是自然。谁让我和她一个屋呢。何况平日里我也没少吃她的吃食。”

覃蓁亦笑:“这两日的事都是她贪嘴闹的……今后看她还敢不敢乱吃东西。”

这一折腾,覃蓁倒没了睡意,回到屋中翻来覆去良久,总算睡了过去。

次日一大早,就有内监过来领覃蓁,覃蓁跟着他走了长长一段宫道,又拐进一条夹道,转过弯,终于远远的看见写着金字的匾额,正是“长康宫”。覃蓁跟着从侧门进去,虽低着头,也能感觉到整个宫殿金铺玉户,青琐丹墀,在初起的晨光照射下熠熠辉煌,遍生恢宏之感,让人敬慕不敢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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