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覃蓁一时怔忡,原来一直没有怪罪之辞下来,是因为那日太子也没有赴约,却是不敢欺瞒:“太子殿下恕罪,那日奴婢其实也没有去。后来再去就不见太子了。”

太子轻“哦”了一声,覃蓁只觉头皮发麻,须臾,却讶异地并没有听到太子的责问,太子反而是轻声解释道:“那日之后父皇召我连日商议政事,一直不得空去。后来略得空,去找你时,你却去了同原郡。”略略沉吟,又道:“你没有赴约,我并不知晓,其实你大可不必说出来。”

覃蓁唬了一跳,身躯伏地,道:“奴婢不敢欺瞒。”

太子并未说话,目光注视着平静的湖面,惟有风卷起浅浅的涟漪,半晌,忽然唤了大内监道:“韦岭,去把大越进贡的那管紫竹洞箫拿来。”

韦岭原本端着一个长形木盒,瞧那情形,里面大约放着箫笛之类,听得太子吩咐,略有些迟疑:“那这管……”

太子摆了摆手,道:“去吧。”

韦岭连忙“喏”一声,急急退出亭外。过得一会,复又端了一个极是精致的木盒进来。

太子打开木盒,取出一管箫来,对覃蓁道:“这个给你。”

覃蓁只见那箫通体紫黑,刻着繁复的暗纹,箫尾缀一带金丝红穗。是难得一见的好箫。一时惶恐,不敢去接。

太子淡淡道:“本王到底亦是失约,这个赏你作为补偿。”又道:“那日未得赴约,今日不如吹奏一曲?”

覃蓁忙接过,忆及太子念念不忘韦康先生的曲谱,战战兢兢问道:“奴婢才拙,不知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太子会意一笑,道:“今日不听韦康先生的曲子,就吹《蒹葭》吧。”

如此骄阳当照,夏风丽景,覃蓁原以为太子应会想听欢喜应景的曲子,不料却让吹这么一首凄清的曲子。也不敢多想,只细细吹了起来。

一曲终了,覃蓁余光瞟去,只见太子神情莫测,眉头却是微蹙,不由心底一咯噔。却听得太子转而对侍立在一角,方才领自己前来的小内监道:“长喜,你的耳朵很准,方才的那管箫就赏你了。”

长喜喜得忙磕了头,蕴着笑意看了覃蓁一眼。

覃蓁只觉迷茫,头不由垂得更低。

太子似乎有些乏了,端了茶盏,问道:“什么时辰了?”

韦岭忙回道:“快到用膳的时候了。”

太子微微“嗯”一声,并未作声。

韦岭想及太子的按孺子曾有所托,几日前试探,太子也并未否决,便斟酌着道:“今日是按孺子的生辰,殿下要不要……”

话还未说完,太子忽然冷“哼”一声,不豫之色渐浓:“不必说了!”

韦岭一惊,暗想,太子许久未亲近东宫妃嫔了,更别说新封孺子,却大费周章把按孺子从远建宫带回来封做孺子,虽说平日里也看不出来太子对她有多少宠爱,但多少也该有几分喜爱吧。至少平日里瞧着太子对按孺子也算平和,怎么突然就像是恼了她呢?韦岭兀自茫然不解,一时怔在那里,却也不敢再言语。

太子走出几步,对着亭外的内监道:“去传了膳到亭中来。”

此时,一个内监远远地沿着白玉石桥奔了过来,面色惶急,站在亭外三四丈远,对着侍立内监耳语了几句,侍立内监听罢,面色一变,又是一番耳语,却是迟疑着并未立即过来禀报。

太子瞧见,便道:“有什么事过来禀吧。”

更新时间2014-6-18 10:08:40 字数:1667

侍立内监忙进得亭中,磕了个头,道:“禀殿下,方才王良娣在路上偶遇按孺子,觉着按孺子礼数不够恭敬,便责备了几句,哪知按孺子手中的猫不知怎的,忽然扑向了王良娣,好在旁边的宫女机灵,连忙推挡开来,只是王良娣的脸还是给抓花了。那只猫素来乖巧,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许是因着天气燥热……”

太子的脸上倏然浮上怒意,斥道:“本就是鱼目混珠,欺瞒君上,竟还如此残忍妄为!”他不觉将手中的茶盏往案上重重一掷,口气却是淡淡:“按孺子先前总是嫌住处太偏,往来太过辛苦。去和她说,既然嫌辛苦,平日里就不要再出来了。”

这便是要就此禁足了。侍立内监倒吸了一口气,忙接了钧令下去。

外头候着的内监得了钧令,不明所以,悄声问道:“敢问公公,那只猫可怎么处置?”

侍立内监低声道:“糊涂!没看见殿下正恼怒着么?那只猫还能留吗?打死了,抛到宫外去吧。”

湖中本就静极了,这些话虽是悄声,却也借着风依稀飘了过来,太子忽然道:“等等。人之祸,关畜生何干?放了宫外去,找个好人家养着吧。”

那内监一愣,赶忙地接了钧令,退下去了。

太子转过身来,吩咐了覃蓁下去,又对着侍立内监道:“不必传膳至亭中了,摆到王良娣处去吧。”

覃蓁低着头跟了小内监长喜退了下去,行至小花园,四下里无人,长喜笑着悄声道:“给姑娘道喜了。姑娘福气大,连带着我都沾了喜气。”

覃蓁一愣,旋即反应,长喜所说福气大大约是指的太子殿下赏的那管紫竹洞箫,只是这后半句,不知是何意味,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长喜已貌似风马牛不相及地道:“几日前我遛着的鹩哥忽然飞到静宜院外墙外的树丛里,我捉它的时候,隐隐听到院里传来箫声,竟像极了去年冬天我伺候太子殿下在飞霜殿的池边吹埙时听到的箫声。殿下当时就对那箫声念念不忘,次日就寻了人来,回宫后没多久就封了孺子,如今住在临水阁里。也是奇怪,既然住在临水阁里,怎么静宜馆会响起那箫声呢。我当时就多了个心,左右打听,才知道那时在扶梨园,如今在王宫,又和院墙里住着的林少使同出广伯侯府的人,就只有姑娘你了。便在太子殿下面前稍稍提了两句。”

覃蓁大惊,那晚隐约听见的埙声竟是太子所奏!而忽然有了运气的按孺子的承宠,也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

长喜又道:“长喜我再眼拙,却也瞧出来姑娘你是个有福的。今日我沾了姑娘的福气,所以姑娘以后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和我说。”

听他这么一说,覃蓁回过神来,长喜这是觉着自己要飞上高枝了,先行攀着呢。不由心下大为惶恐,忙道:“长公公哪的话。公公是殿前伺候的人,该是公公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奴婢才是。”

长喜笑着客气道:“我不过是伺候在一角的小内监,可算不得殿前伺候,日后真若有那个造化,也是托了姑娘的福。”

长喜愈这样说,覃蓁愈发惶乱,一时再接不上话,只觉不知何时后背已走出了一层薄汗,濡湿的贴身小衣粘腻地贴在身上,分外难受。而小花园里浓荫冠盖,即便是骄阳似火,也处处是沉沉的阴凉。这一身冷汗,被凉风一吹,不由直直打了个寒噤,再回想长喜方才的话,只觉手中捧着的木盒似发起烫来,烫得让人几要端持不住。

回得太医院,长喜寻了药丞说话,覃蓁放下洞箫,便去找倚蔚回复差事。倚蔚正在给一个宫女瞧病。覃蓁一瞧,竟是阿覆。只见她神情倦怠,耳廓口唇有轻度的紫绀。

倚蔚眉头紧蹙,问阿覆道:“有别的不适吗?”

阿覆摇摇头,道:“没有,只是有些疲倦,可能是因着昨个晚上闹肚子,没睡好吧。”

倚蔚问:“昨个晚上闹肚子了吗?”

阿覆“嗯”一声,道:“我向来贪吃凉的东西。昨日吃了许多井水湃的果子,许是太凉了,才睡下就闹起肚子来,去了几次茅房就好了。”

倚蔚似乎有些犹豫,思索了半晌,方道:“只是口舌略有些青紫色,也没有旁的不适,应不是重症……舌色见紫,总属肝络淤。因热而淤,舌必深紫而赤,或干或焦;因寒而淤,舌多淡紫带青,或暗或滑。应活血通脉。你方才说你素爱吃凉食,想来应是因寒而淤……你服几剂血府逐淤汤试试,若无效,再来找我。”

阿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便在一旁等着倚蔚开药方。覃蓁只觉奇怪,照倚蔚所说,血淤而致口舌发紫之人,绝非一日两日所得,而阿覆向来气色极好,昨个早上还见她面若桃花呢,忽然口唇发紫,应该不是血淤所致。

更新时间2014-6-19 8:35:31 字数:1608

这样想着,阿覆已拿了药方朝外走来,走至覃蓁身边时,身形微微一晃。覃蓁忙扶住了她,问道:“阿覆,你真的没有别的不适吗?”

阿覆感激一笑,道:“真没什么不适,就是有些想睡觉。好在已经交卸了差事,我这就回屋睡一觉,醒来大约就好了。”

覃蓁担心道:“不用晚饭了吗?我给你带几个馒头到屋里吃。”

阿覆高兴道:“那多谢你了。我那还有一些吃剩的咸菜,正好就着馒头吃。”

覃蓁隐隐记起,四五天前,似乎听阿覆说起要腌咸菜吃,这才腌了几天,难道她就吃了?!忙问道:“你今天吃咸菜了?”

阿覆见覃蓁神情惊愕,茫然地点点头。

覃蓁又问:“可是方吃了没多久?”

阿覆吃惊地道:“你怎么知道?”又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小声点,我干活的时候偷着吃的,别让旁人听见了。”

覃蓁皱着眉头,无奈压着声音道:“是前几天腌的那些吗?吃了多少了?”

阿覆又是点头:“也没吃多少……”

覃蓁大惊,忙拉了阿覆的手指看了看,道:“还说没旁的不适。我问你,是不是觉得头痛,头晕?”

阿覆略略迟疑,道:“你这么说,倒似是有一点。我想昨个我没睡好,头痛头晕也是自然……”

覃蓁打断道:“等症状严重了,就来不及了。我想你可能是中毒了,好在你没吃多少,不过还是快去找医士看看去!”

阿覆不以为意地道:“覃蓁,什么中毒?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中毒呢?我才不去找医士,老是拿脸子给我看,我才不稀罕让他们瞧病。倚蔚说了,不是重症,你不要大惊小怪的,好不好。”

覃蓁见她如此不上心,急道:“你常腌咸菜,应该知道咸菜至少要腌到半个月以上……”

阿覆不耐地打断,道:“已经腌了四五天了,提前几天吃一点没关系的……我好困啊……不和你说了,我去睡了……”

覃蓁一把拉住想走开的阿覆,道:“你听我说。才腌四五天的咸菜,有时吃多了,是会中毒的……”

阿覆皱眉道:“覃蓁!你怎么就是不让我去睡觉?要是真中毒了,我还能这么好吗?”

覃蓁道:“吃没腌透的咸菜中毒,刚开始就是只有轻度紫绀,头晕倦怠的,但是很快症状就会加重,严重的会昏迷,虚脱的。你听我的,快去找医士帮你解毒,吃点涌吐中和的药,很快就会好的。”

阿覆听着有些害怕,支吾道:“这么晚了,医士可能已经下值了。”

倚蔚似是听到了覃蓁的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拉了阿覆的手,看了看,只见其紫绀已略略比方才加重了,懊恼道:“差点把你给害了!这个时辰,医士已经下值了,不会给你瞧病的,你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拿药。”愣了一愣,又道:“覃蓁,涌吐之法颇多,此时该用什么好?”

覃蓁一怔,倚蔚又道:“我一早就看出来了,你虽然自己未给人瞧过病,但所知的医方,所见过的医案远在我之上,比如现在,你心里定然也是知道该如何给阿覆医治的吧。”

覃蓁迟疑道:“我先前确实看过别人如何诊治,但我并不能确定……所以我不敢……”

倚蔚道:“来不及了,就照着你说的方子吧。不然她还能找谁瞧病去?”

“可是……”

倚蔚道:“阿覆确实刚吃过没腌透的咸菜,症状也对上了,还有什么好可是的!”

覃蓁一想,此时除了自己,还能有谁给阿覆瞧病呢,心一横,道:“先用甘草一两,瓜蒂七个,玄参一两,地榆三钱,催吐,再用水煎些甘草,绿豆服用以解毒,多服一些,多排尿,也可解毒。若有需要,也可用番泻叶泻下。”

倚蔚听罢,径自去取药了,待得拿了药回来,给阿覆服药解毒,症状果然见得缓解。倚蔚松了一口气,亲自照看着阿覆,吩咐覃蓁先去用饭歇着。

覃蓁见有倚蔚照看着,也放下心来,便应了倚蔚,先去用饭了。待得用饭回来,阿覆已回屋歇着了,倚蔚却依然在御药房里忙碌。

见着覃蓁来,倚蔚道:“阿覆好了许多了,我已吩咐了她明日再去找医士瞧瞧。”

覃蓁“嗯”了一声,又问:“倚师傅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说?”

倚蔚笑着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彷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其实这些话,你刚从同原郡回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覃蓁微微诧异,并未作声,只等着倚蔚说下去。

倚蔚低低道:“我做药工这么多年了,还从未见过刚到御药房的人出宫去赈灾除疫的,御药房里又不是没有老人了……”

更新时间2014-6-27 16:44:36 字数:2001

倚蔚将手中小釜盖上,站起身来,接着道:“覃蓁,你向来聪慧,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所以今后凡事都要多个小心,不要让别人挑出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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