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念昔道：“我记得你素爱喝碧螺春的。”
覃蓁玩笑道：“其实那时也谈不上多爱喝，不过觉着这样好的茶，平日里都喝不着，不喝白不喝，便胡灌了许多。让妹妹见笑了。”语一出，覃蓁自知失言，忙要改口，念昔道：“这样很好，方才你叫我小主，我心里怪不好受的，碍着侍婢们，也不好多说。今后，我们姐妹说定了，没有旁人的时候，你还是一如在玉雅馆时那般唤我妹妹，可好？”
这样不合礼数，覃蓁一时怔怔，不知该如何说，念昔又道：“我倒不在乎恩不恩宠的，只是这一生只怕出不去了，日子那样长，可真是难熬啊。有你在，倒要好上许多。”
覃蓁只见她神色黯淡，只觉现在自己说什么都不好。
念昔见覃蓁怔怔，笑道：“其实出去了，也没什么好的，我的养父，只想着从我身上捞好处，他想尽了办法，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人，才让我有机会侍寝，如今我却不得宠，他一定气坏了，我真要出去了，他一定把气都撒在我的头上。还是待在这里的好，锦衣玉食，安安静静，真是好。只是……”
更新时间2014-6-15 13:20:32 字数：2030
念昔的眸中又染了一丝黯淡：“有时候，我在想，你虽被贬为宫女，比我却还是要好上一些。至少宫女到了年纪，就能放出宫去，或许还能碰到一个良人，幸幸福福一辈子。不过，到那时就只剩我一个人在宫里了……那时我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覃蓁心头有些难过，想了半天，终于捡了一句话道：“到那时你就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抱着他，亲着他，比什么都好。”
念昔黯淡的神色间恍然有了一丝希冀，又忽地暗了下去，转了话锋道：“我还没有问你，在御药房可好吗？可有人会欺负你？”
覃蓁道：“我很好，没人欺侮我。”
念昔摇头，道：“你会去同原郡除疫，已是有人在欺侮你了。照你所说，若不是在御药房里得罪了人，我想……应该是蔡语墨吧。”
覃蓁一惊，蔡语墨！
念昔接着道：“那只被掖庭令溺死的松鼠，对她那么重要，她却一点不放在心上，心胸真是开阔。”她略顿一顿，又道：“她如今是少使了，我和她见面不多，仅这数面，都觉得她是个气量狭小之人，那时却肚量极大，可见心机多么深沉。对了，你会去扶梨园，好像也是她指证的你，是么？”
覃蓁忆及那时的事，点了点头。
念昔忽然正色道：“你要当心她。”她轻轻啜了一口茶，道：“不过，当心的日子也不会太长，我看着要有人收拾她了。”
覃蓁心下一凛，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念昔悠悠道：“近日，皇上有一件烦心事。起因其实是一件小事。西南军营里的一名姓焦的小将因为一点小事把监军蔡重令，也就是蔡语墨的父亲给打了。照理说，殴打监军，这名小将该受到惩处才是，可偏偏镇西大将军傅恒乍坚持说那位焦小将是有功之将，若为这点小事受到罚处，要寒了军心，所以迟迟不肯处罚焦小将。一边是非要讨个说法，一边是拒不认错，本来一件军营里就能解决的事，因着双方的僵持，硬是捅到了皇上那里。西南的战事本就吃紧，又拿这么点不便处置的小事扰皇上，皇上能不烦心么？”
覃蓁讶异道：“镇西大将军竟这么护着那位焦小将，为此竟不惜惹皇上不快。”
念昔摇头，道：“我想，他护着那位姓焦的小将只是其一，更多的还是为着别的。听说蔡重令自从当了监军，在西南军营里是上串下跳，武将们大多都对他心怀不满，而傅恒乍虽然很能带兵打仗，但到底是个莽夫，性格更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想来已经忍了蔡重令很久了。如今西南战事胶着，他大约估摸着皇上会站在他这一边，才敢如此借题发挥，既出了一口恶气，又正好借机赶走惹人厌烦的蔡重令。不过，皇上一直对两边的奏章压而不回，并没有向着傅恒乍，倒是后来，那名焦小将自己向蔡重令谢了罪，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覃蓁不解道：“这可真是奇怪。先前怎么都不肯认错，甚至不惜闹到皇上那里，怎么这会又自己跑去谢罪了呢？”
念昔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上，道：“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么？此事皇上很为难，责骂蔡重令，于理不和；责骂焦小将，又怕不利于西南战事，最好的法子，就是不了了之。”
覃蓁心头一亮，道：“是皇上下的功夫？”
念昔微微点点头：“蔡重令原是个私塾先生，皇上本就是看着蔡语墨的面上，才给了蔡重令一个闲差。如今皇上最在意的就是西南战事，他却偏要闹出这么些芝麻大的事来添乱，皇上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定然要恼了他。”
覃蓁赞同地点点头，又是不解：“可是这和有人要收拾蔡语墨，有什么关系呢？”
念昔微凝了眸道：“你虽在宫中，却从未经历过妃嫔间的争斗，自然不会明白。”她微微侧了身子：“皇上恼了蔡重令，连带着看见蔡语墨时，心里也必定不大痛快。皇上对蔡语墨的情意减了，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的机会不就来了么？不过，蔡语墨向来谨慎，又懂得如何巴结凌妃，平日里并未结什么仇怨，不过她忘了，一山不仅不容二虎，也容不下两只狐狸。她非要挤到已经有狐狸的山上去，来日再添个一男半女，原先的狐狸自然就要寝食难安，怕被新狐狸取而代之了。”
覃蓁疑惑地看着念昔，只听得念昔娓娓地道：“蔡语墨相貌尔尔，却很是机警，我平日里见她话虽不多，却是三言两语就能切中关键，很懂得如何奉承凌妃和帮凌妃办事，想来也是因此才站住了脚跟，可是这样的人先前就有一个，便是嘉美人。而且嘉美人还是镇西大将军傅恒乍的远亲，这两个仇怨加起来，以我对嘉美人的了解，想必她很快就要出手了。”她说着，忽然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蔡语墨和嘉美人都是心机颇深的人，这一场争斗，倒是不知谁会更胜一筹呢。”
覃蓁一听“嘉美人”，只觉分外耳熟，仔细一想，似乎在曲映堂碰见蔡语墨和一位妃子走过时，听见雪雁白说了一句，不由道：“我似乎见过嘉美人，可是她看着似乎和蔡语墨很要好呢。”
念昔忽然妩媚一笑，鬓边珠钗上坠着的海蓝宝石震颤：“这宫里头，表面看着越是亲热的，背地里斗得才越狠呢。有时候我还在想，那姓焦的小将冷不丁的冒出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谁下了功夫呢……这个人才是真真正正的不动声色呢……”
覃蓁只觉那宝石震颤四射的光芒耀眼却冰冷，这是宫中最寻常的宝石，彷彿每个妃嫔的鬓边都时常簪着这样的宝石，摇曳着炫目而冰冷的光。覃蓁忽然想到念昔在侯府时日日簪着的木兰木簪，雕功平平，木质尔尔，却终日泛着温润的光泽，远远好过这宝石的冰冷。
更新时间2014-6-16 9:32:57 字数：1717
说话间，已喝了一盏茶，念昔似乎说得有些乏了，忽然悠悠地道：“覃蓁，你吹首曲子给我听，可好？就像在玉雅馆时那样。”
覃蓁抬眼望她，只见她眼中迷蒙，似看着十分遥远的地方，像极了在玉雅馆时央着自己吹《蒹葭》给她听时的神色。其实她的琴艺颇精，不在自己之下，却偏是不愿自己弹，说是此曲太过凄婉，若是她自己弹起，必要落下泪来。覃蓁点点头，笑道：“在宫里不能随意吹曲，我也好久没有吹箫了，技痒的很呢。想听什么曲子？不会又是你最喜爱的《蒹葭》吧？”
念昔淡淡一笑：“嗯。就《蒹葭》吧。西南战事正紧，皇上眉头不展，也不好吹欢快的曲子。”说罢，唤了菊芝取了箫来。是普通的琴箫，音量偏小，又是用玉制成，音色又较差。
念昔一笑，道：“我这里也拿不出好箫来，只能委屈你凑合用了。不过琴箫有琴箫的好，音量小，外头不容易听见。”
覃蓁含笑道：“雅箫较洞箫虽略少了些醇劲，但箫音也是十分感人的。”说罢，将箫举至唇边悠悠吹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
儿时吹起，觉得这只是一首凄清哀婉的曲子罢了。如今，才深深体到它的意味。
蒹葭，是幻境吧。因为太过思念，所以觉得他就近在眼前，可是到底是不可得的啊，实实又远在天边。镜花水月，终究是虚幻一场，世间最凄凉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一曲罢了，念昔听得眼中愈发迷离，半晌，悠悠地道：“覃蓁，人说，思念一个人，思念得久了，这个人终有一日会来到你的身边，是真的么？”
覃蓁见她眸中黯然神伤，满是期盼之色，不忍道：“应是真的吧。”
念昔听罢，粲然一笑，她本就绝色容光，这一笑，更是明媚得叫人目眩。却只是一霎，又收回神色，恍觉般道：“瞧我尽顾着说话了。”又朝着门外大声唤道：“菊芝。”
菊芝远远的侍立在门外，一直小心盯着念昔的吩咐，听得呼唤，忙迎了进来。
念昔道：“先前吩咐你备的糕点，都备好了么？”
菊芝笑着回道：“一早就备下了。小主说覃蓁姑娘最爱吃栗子糕和桂花糕，今日小厨房特意做了桂花蒸栗粉糕呢。”
念昔满意道：“端上来吧。”
菊芝应声下去准备。念昔转过头来，笑道：“还记得我们大晚上的一起吃桂花糕么？我可记得那时你狼吞虎咽的，像只小馋猫似的。我这里虽然冷僻，小厨房的手艺却是不错，几味糕点着实比我们那时吃的要好吃百倍，今日就是想让你来尝鲜的，这说着话，差点把正茬给忘了。”
很快，菊芝就端了各色糕点上来，一一排开，蟹壳黄，桂花栗粉糕，五色豆糕……十分诱人。
覃蓁拈了一块桂花栗粉糕，果然是入口即化，清甜爽口，不住又尝了几块。
念昔看着高兴，自己也吃了几块，菊芝在一旁道：“小主平日里可不大爱吃栗子的。”
念昔笑道：“因着我平日不爱吃栗子，小厨房里还从未这样做过桂花糕，没想到用了桂花蒸栗子，味道也很是不错。”
谈笑间，日头已偏西，覃蓁从静宜馆出来，回得御药房时正赶上用晚饭，因着已用了不少糕点，又是大病初愈的，一点也不想再吃，只想早些歇息，便直接回了屋子。
只是一息的浅梦，便辗转醒来，朦胧中只见窗外月色淡白，洒在高墙上花影幢幢，像极了阳角县大夫家中竹窗外的花墙，心头便莫名一紧，翻一个身，继续睡去，不愿醒来。却是有叩门的声音轻响，少女的低语从门外传来：“覃蓁，你睡了么？我在井水里湃了果子，你要吃么？”
覃蓁彻底醒来，细细一听，是阿覆的声音，只得起来开门，轻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吃果子？”
阿覆嘻嘻一笑，将怀中掖着的小包递了过来：“白日里忘了吃了，我一想，明日里必要坏了，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不过这么多果子，我一人一会也吃不了，便分了几个姐妹一同吃，也给你留了几个。”
覃蓁只见阿覆笑脸吟吟，不由心底一叹，先前她见利忘义，帮着旁人谋算自己，如今沈端姝已醒，她再无机会挣得她原想挣的利益，反倒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待自己一如从前，毫无半点愧疚之心，真是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覃蓁还未来得及说话，阿覆已把果子往覃蓁怀里一塞，笑着径自回去了。覃蓁关了门，打开小包，只见几个小巧的果子嫣红可爱，煞是喜人，便尝了一口，果然是清爽可口，仍微微带着井水的沁凉，那沁凉感凉凉郁郁，彷彿一下子直钻到心底里去，覃蓁不由轻叹了一声，将余下的果子包了起来。
更新时间2014-6-17 9:05:03 字数：1633
转眼进入八月里，西南苗民叛乱终于彻底平息，几乎足不出养心殿，日日与王公大臣商议战事的皇上龙颜大悦，沉沉郁郁了许久的后—宫复又展露出了久违的欢乐气氛。
这日，覃蓁又去御田，才刚出来太医院，便有一个小内监径直朝这边走来，打了个千儿，竟是十分恭敬地道：“传太子殿下的话，请覃蓁姑娘过去澄心湖一趟。”
覃蓁想起曾与太子之约，一听这话，心底直打颤，忙跟了前去。
走至澄心湖边，只见湖里荷花已尽数开放，婷婷玉立，衬了墨荷碧水，芳香惬意。只是香风虽是怡人，却远不及湖面上细风度来的淙淙琴声，悠扬如溪水潺潺，叫人闻之忘忧。
覃蓁闻声望去，只见湖间小亭上悠然架着琴台，太子楚湛一袭月白锦袍，细长的手指拨弄琴弦，袖边的金线随琴音所到之处闪烁金芒，其身姿高贵俊逸，让人不敢直视。
覃蓁随着内监走过白玉石桥，来到亭边。太子一曲未了，并未宣进。覃蓁只得在亭外垂首候着，低眉间，只见风卷荷叶，粉荷摇曳，哗哗轻响，伴着琴音流泻，竟生出丝丝缕缕的忐忑来。
须臾，琴声戛然而止，覃蓁应宣而入亭，伏在地上行了大礼。太子抬起头来，示意起身，又语调温和地道：“那日本王失约，并不是存心。”
覃蓁玩笑道：“其实那时也谈不上多爱喝，不过觉着这样好的茶，平日里都喝不着，不喝白不喝，便胡灌了许多。让妹妹见笑了。”语一出，覃蓁自知失言，忙要改口，念昔道：“这样很好，方才你叫我小主，我心里怪不好受的，碍着侍婢们，也不好多说。今后，我们姐妹说定了，没有旁人的时候，你还是一如在玉雅馆时那般唤我妹妹，可好？”
这样不合礼数，覃蓁一时怔怔，不知该如何说，念昔又道：“我倒不在乎恩不恩宠的，只是这一生只怕出不去了，日子那样长，可真是难熬啊。有你在，倒要好上许多。”
覃蓁只见她神色黯淡，只觉现在自己说什么都不好。
念昔见覃蓁怔怔，笑道：“其实出去了，也没什么好的，我的养父，只想着从我身上捞好处，他想尽了办法，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托了多少人，才让我有机会侍寝，如今我却不得宠，他一定气坏了，我真要出去了，他一定把气都撒在我的头上。还是待在这里的好，锦衣玉食，安安静静，真是好。只是……”
更新时间2014-6-15 13:20:32 字数：2030
念昔的眸中又染了一丝黯淡：“有时候，我在想，你虽被贬为宫女，比我却还是要好上一些。至少宫女到了年纪，就能放出宫去，或许还能碰到一个良人，幸幸福福一辈子。不过，到那时就只剩我一个人在宫里了……那时我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覃蓁心头有些难过，想了半天，终于捡了一句话道：“到那时你就有自己的孩子了，你抱着他，亲着他，比什么都好。”
念昔黯淡的神色间恍然有了一丝希冀，又忽地暗了下去，转了话锋道：“我还没有问你，在御药房可好吗？可有人会欺负你？”
覃蓁道：“我很好，没人欺侮我。”
念昔摇头，道：“你会去同原郡除疫，已是有人在欺侮你了。照你所说，若不是在御药房里得罪了人，我想……应该是蔡语墨吧。”
覃蓁一惊，蔡语墨！
念昔接着道：“那只被掖庭令溺死的松鼠，对她那么重要，她却一点不放在心上，心胸真是开阔。”她略顿一顿，又道：“她如今是少使了，我和她见面不多，仅这数面，都觉得她是个气量狭小之人，那时却肚量极大，可见心机多么深沉。对了，你会去扶梨园，好像也是她指证的你，是么？”
覃蓁忆及那时的事，点了点头。
念昔忽然正色道：“你要当心她。”她轻轻啜了一口茶，道：“不过，当心的日子也不会太长，我看着要有人收拾她了。”
覃蓁心下一凛，问道：“这是怎么说的？”
念昔悠悠道：“近日，皇上有一件烦心事。起因其实是一件小事。西南军营里的一名姓焦的小将因为一点小事把监军蔡重令，也就是蔡语墨的父亲给打了。照理说，殴打监军，这名小将该受到惩处才是，可偏偏镇西大将军傅恒乍坚持说那位焦小将是有功之将，若为这点小事受到罚处，要寒了军心，所以迟迟不肯处罚焦小将。一边是非要讨个说法，一边是拒不认错，本来一件军营里就能解决的事，因着双方的僵持，硬是捅到了皇上那里。西南的战事本就吃紧，又拿这么点不便处置的小事扰皇上，皇上能不烦心么？”
覃蓁讶异道：“镇西大将军竟这么护着那位焦小将，为此竟不惜惹皇上不快。”
念昔摇头，道：“我想，他护着那位姓焦的小将只是其一，更多的还是为着别的。听说蔡重令自从当了监军，在西南军营里是上串下跳，武将们大多都对他心怀不满，而傅恒乍虽然很能带兵打仗，但到底是个莽夫，性格更是出了名的争强好胜，想来已经忍了蔡重令很久了。如今西南战事胶着，他大约估摸着皇上会站在他这一边，才敢如此借题发挥，既出了一口恶气，又正好借机赶走惹人厌烦的蔡重令。不过，皇上一直对两边的奏章压而不回，并没有向着傅恒乍，倒是后来，那名焦小将自己向蔡重令谢了罪，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覃蓁不解道：“这可真是奇怪。先前怎么都不肯认错，甚至不惜闹到皇上那里，怎么这会又自己跑去谢罪了呢？”
念昔轻轻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上，道：“这还不是明摆着的么？此事皇上很为难，责骂蔡重令，于理不和；责骂焦小将，又怕不利于西南战事，最好的法子，就是不了了之。”
覃蓁心头一亮，道：“是皇上下的功夫？”
念昔微微点点头：“蔡重令原是个私塾先生，皇上本就是看着蔡语墨的面上，才给了蔡重令一个闲差。如今皇上最在意的就是西南战事，他却偏要闹出这么些芝麻大的事来添乱，皇上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定然要恼了他。”
覃蓁赞同地点点头，又是不解：“可是这和有人要收拾蔡语墨，有什么关系呢？”
念昔微凝了眸道：“你虽在宫中，却从未经历过妃嫔间的争斗，自然不会明白。”她微微侧了身子：“皇上恼了蔡重令，连带着看见蔡语墨时，心里也必定不大痛快。皇上对蔡语墨的情意减了，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人的机会不就来了么？不过，蔡语墨向来谨慎，又懂得如何巴结凌妃，平日里并未结什么仇怨，不过她忘了，一山不仅不容二虎，也容不下两只狐狸。她非要挤到已经有狐狸的山上去，来日再添个一男半女，原先的狐狸自然就要寝食难安，怕被新狐狸取而代之了。”
覃蓁疑惑地看着念昔，只听得念昔娓娓地道：“蔡语墨相貌尔尔，却很是机警，我平日里见她话虽不多，却是三言两语就能切中关键，很懂得如何奉承凌妃和帮凌妃办事，想来也是因此才站住了脚跟，可是这样的人先前就有一个，便是嘉美人。而且嘉美人还是镇西大将军傅恒乍的远亲，这两个仇怨加起来，以我对嘉美人的了解，想必她很快就要出手了。”她说着，忽然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蔡语墨和嘉美人都是心机颇深的人，这一场争斗，倒是不知谁会更胜一筹呢。”
覃蓁一听“嘉美人”，只觉分外耳熟，仔细一想，似乎在曲映堂碰见蔡语墨和一位妃子走过时，听见雪雁白说了一句，不由道：“我似乎见过嘉美人，可是她看着似乎和蔡语墨很要好呢。”
念昔忽然妩媚一笑，鬓边珠钗上坠着的海蓝宝石震颤：“这宫里头，表面看着越是亲热的，背地里斗得才越狠呢。有时候我还在想，那姓焦的小将冷不丁的冒出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谁下了功夫呢……这个人才是真真正正的不动声色呢……”
覃蓁只觉那宝石震颤四射的光芒耀眼却冰冷，这是宫中最寻常的宝石，彷彿每个妃嫔的鬓边都时常簪着这样的宝石，摇曳着炫目而冰冷的光。覃蓁忽然想到念昔在侯府时日日簪着的木兰木簪，雕功平平，木质尔尔，却终日泛着温润的光泽，远远好过这宝石的冰冷。
更新时间2014-6-16 9:32:57 字数：1717
说话间，已喝了一盏茶，念昔似乎说得有些乏了，忽然悠悠地道：“覃蓁，你吹首曲子给我听，可好？就像在玉雅馆时那样。”
覃蓁抬眼望她，只见她眼中迷蒙，似看着十分遥远的地方，像极了在玉雅馆时央着自己吹《蒹葭》给她听时的神色。其实她的琴艺颇精，不在自己之下，却偏是不愿自己弹，说是此曲太过凄婉，若是她自己弹起，必要落下泪来。覃蓁点点头，笑道：“在宫里不能随意吹曲，我也好久没有吹箫了，技痒的很呢。想听什么曲子？不会又是你最喜爱的《蒹葭》吧？”
念昔淡淡一笑：“嗯。就《蒹葭》吧。西南战事正紧，皇上眉头不展，也不好吹欢快的曲子。”说罢，唤了菊芝取了箫来。是普通的琴箫，音量偏小，又是用玉制成，音色又较差。
念昔一笑，道：“我这里也拿不出好箫来，只能委屈你凑合用了。不过琴箫有琴箫的好，音量小，外头不容易听见。”
覃蓁含笑道：“雅箫较洞箫虽略少了些醇劲，但箫音也是十分感人的。”说罢，将箫举至唇边悠悠吹起。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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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时吹起，觉得这只是一首凄清哀婉的曲子罢了。如今，才深深体到它的意味。
蒹葭，是幻境吧。因为太过思念，所以觉得他就近在眼前，可是到底是不可得的啊，实实又远在天边。镜花水月，终究是虚幻一场，世间最凄凉不过，就是如此了吧。
一曲罢了，念昔听得眼中愈发迷离，半晌，悠悠地道：“覃蓁，人说，思念一个人，思念得久了，这个人终有一日会来到你的身边，是真的么？”
覃蓁见她眸中黯然神伤，满是期盼之色，不忍道：“应是真的吧。”
念昔听罢，粲然一笑，她本就绝色容光，这一笑，更是明媚得叫人目眩。却只是一霎，又收回神色，恍觉般道：“瞧我尽顾着说话了。”又朝着门外大声唤道：“菊芝。”
菊芝远远的侍立在门外，一直小心盯着念昔的吩咐，听得呼唤，忙迎了进来。
念昔道：“先前吩咐你备的糕点，都备好了么？”
菊芝笑着回道：“一早就备下了。小主说覃蓁姑娘最爱吃栗子糕和桂花糕，今日小厨房特意做了桂花蒸栗粉糕呢。”
念昔满意道：“端上来吧。”
菊芝应声下去准备。念昔转过头来，笑道：“还记得我们大晚上的一起吃桂花糕么？我可记得那时你狼吞虎咽的，像只小馋猫似的。我这里虽然冷僻，小厨房的手艺却是不错，几味糕点着实比我们那时吃的要好吃百倍，今日就是想让你来尝鲜的，这说着话，差点把正茬给忘了。”
很快，菊芝就端了各色糕点上来，一一排开，蟹壳黄，桂花栗粉糕，五色豆糕……十分诱人。
覃蓁拈了一块桂花栗粉糕，果然是入口即化，清甜爽口，不住又尝了几块。
念昔看着高兴，自己也吃了几块，菊芝在一旁道：“小主平日里可不大爱吃栗子的。”
念昔笑道：“因着我平日不爱吃栗子，小厨房里还从未这样做过桂花糕，没想到用了桂花蒸栗子，味道也很是不错。”
谈笑间，日头已偏西，覃蓁从静宜馆出来，回得御药房时正赶上用晚饭，因着已用了不少糕点，又是大病初愈的，一点也不想再吃，只想早些歇息，便直接回了屋子。
只是一息的浅梦，便辗转醒来，朦胧中只见窗外月色淡白，洒在高墙上花影幢幢，像极了阳角县大夫家中竹窗外的花墙，心头便莫名一紧，翻一个身，继续睡去，不愿醒来。却是有叩门的声音轻响，少女的低语从门外传来：“覃蓁，你睡了么？我在井水里湃了果子，你要吃么？”
覃蓁彻底醒来，细细一听，是阿覆的声音，只得起来开门，轻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吃果子？”
阿覆嘻嘻一笑，将怀中掖着的小包递了过来：“白日里忘了吃了，我一想，明日里必要坏了，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不过这么多果子，我一人一会也吃不了，便分了几个姐妹一同吃，也给你留了几个。”
覃蓁只见阿覆笑脸吟吟，不由心底一叹，先前她见利忘义，帮着旁人谋算自己，如今沈端姝已醒，她再无机会挣得她原想挣的利益，反倒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似的，待自己一如从前，毫无半点愧疚之心，真是不知让人说什么好。
覃蓁还未来得及说话，阿覆已把果子往覃蓁怀里一塞，笑着径自回去了。覃蓁关了门，打开小包，只见几个小巧的果子嫣红可爱，煞是喜人，便尝了一口，果然是清爽可口，仍微微带着井水的沁凉，那沁凉感凉凉郁郁，彷彿一下子直钻到心底里去，覃蓁不由轻叹了一声，将余下的果子包了起来。
更新时间2014-6-17 9:05:03 字数：1633
转眼进入八月里，西南苗民叛乱终于彻底平息，几乎足不出养心殿，日日与王公大臣商议战事的皇上龙颜大悦，沉沉郁郁了许久的后—宫复又展露出了久违的欢乐气氛。
这日，覃蓁又去御田，才刚出来太医院，便有一个小内监径直朝这边走来，打了个千儿，竟是十分恭敬地道：“传太子殿下的话，请覃蓁姑娘过去澄心湖一趟。”
覃蓁想起曾与太子之约，一听这话，心底直打颤，忙跟了前去。
走至澄心湖边，只见湖里荷花已尽数开放，婷婷玉立，衬了墨荷碧水，芳香惬意。只是香风虽是怡人，却远不及湖面上细风度来的淙淙琴声，悠扬如溪水潺潺，叫人闻之忘忧。
覃蓁闻声望去，只见湖间小亭上悠然架着琴台，太子楚湛一袭月白锦袍，细长的手指拨弄琴弦，袖边的金线随琴音所到之处闪烁金芒，其身姿高贵俊逸，让人不敢直视。
覃蓁随着内监走过白玉石桥，来到亭边。太子一曲未了，并未宣进。覃蓁只得在亭外垂首候着，低眉间，只见风卷荷叶，粉荷摇曳，哗哗轻响，伴着琴音流泻，竟生出丝丝缕缕的忐忑来。
须臾，琴声戛然而止，覃蓁应宣而入亭，伏在地上行了大礼。太子抬起头来，示意起身，又语调温和地道：“那日本王失约，并不是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