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更新时间2014-7-16 7:58:06 字数:1504

这日,淳于内官奉宣在正殿后的耳房内陪太后说话,覃蓁站在纱帘外等候。耳房进深偏小,垂的也是绣花半透明的纱幔,透过纱幔,可以看见太后正舒服地倚在紫檀雕花榻上,身后是明黄绣凤靠枕和扶枕,一个伶俐的小宫女正轻轻地为太后捶着腿。淳于内官恭谨地站在一边侍候。另一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女子,容貌精雕细琢,妆容精致,可浑身上下却是没有半点金银器饰,又平添一抹淡雅飘逸。覃蓁听得她们说话,这位年轻女子似乎是伯远侯的嫡长女,太后娘娘的外甥女,名唤揽月翁主。再旁边是打着扇子的宫女,虽已入秋,这几日却热得出奇,因太热,殿内不宜熏香,耳房里便摘了夏末怒放的鲜花插瓶,宫女们对着花瓶打扇,扇得一室凉风习习,清芬满溢。

太后和蔼对揽月翁主道:“哀家原道你精通饮膳之道,不料你对烹茶、品茶也颇有造诣。”

揽月翁主不骄不怯地道:“太后娘娘谬赞,揽月不过是闺中无聊,胡闹罢了。”

太后爽爽笑了起来:“胡闹一番就如此了,若是认真起来,那还了得。”

揽月翁主撅着嘴,无比惹人怜爱地道:“姨母尽取笑揽月。”

室内之人皆欢愉笑了起来,笑声后有片刻的沉静,只听得窗外清风拂过,娇艳的茶花“啪嗒”“啪嗒”地落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揽月翁主不自觉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朝窗外张望。

太后身边伺候多年的司马夫人“扑哧”一笑,道:“揽月翁主,那声音是落花。”

揽月翁主脸上“哗”地嫣红,重新正襟危坐。

太后更是失笑:“可是以为有人来了?”

揽月翁主脸上绯色愈浓,低低娇声道:“揽月哪有……”

又是一番笑谈后,有内监过来禀:“萧恪大人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太后含笑瞧了脸上已红如红柿的揽月一眼,如常道:“快宣进来吧。”

覃蓁听得这个名字,只觉有如电击,是他吗?!他要来了,自己竟能在这里见到他!就不由得朝门外看去。

很快,萧恪大步踏入而房,瞧见覃蓁的一瞬,脸上惊讶与欣喜交加,却是不能动声色,径直朝里走去。

走至纱幔以内,萧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微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微笑道:“快起来吧。”又吩咐侍婢赐了座。

太后亲热道:“自萧太傅归乡后,哀家就未再见过他,如今他身子可好?”

萧恪回道:“家父身子尚好,只是时常惦念太后娘娘安康。”

太后宽和笑道:“你父亲是先朝的老臣了,难为他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说着吩咐了司马夫人取了一个精致的盒子来,道:“今日叫你来,便是有样东西要托你带给你父亲。我记得你父亲素爱喝茶,这是沙中明玉,据说是长在沙漠的绿洲之中,世间总共才不到十株,是极难得的东西。”

萧恪跪接了过去,道:“谢太后娘娘。”

太后瞧了一眼揽月翁主,道:“你不要谢我。这是揽月费了极大的功夫寻来孝敬哀家的。哀家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你真正该谢的该是揽月才是。”

萧恪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位女子,听太后娘娘之意,只得依礼谢道:“萧恪代家父谢过揽月翁主”。

揽月翁主脸上忽地红若流霞,忽然少了方才的伶牙俐齿,欠身支吾着说了几句客气话。

太后见此情形,兴致愈发高,道:“恪儿,哀家记得你也颇爱喝茶,揽月的煮茶功夫可是一流,今日你可有口福了。”又看向揽月:“揽月,你可愿意煮上一壶?”

揽月脸上娇羞之色愈浓,羞赧点了点头。

这时,便有宫女提了釜具小炉过来,炉火烧得正旺,揽月细听水滚之声,细看水沸之形,细长莹白的手指翻飞,衬着墨绿的茶叶,真真赏心悦目。很快,茶香就溢满一室,混着原本的淡淡花香,着实让人心旷神怡。

一屋子的欢声笑语,覃蓁心底却是丝丝缕缕地浮上落寞酸涩,太后之意显然,佳偶天成,郎才女貌,世人最乐于看的不就是这个?酸涩之间,只觉有风自镂窗吹进,轻柔的纱幔在眼前扬起,如同扬起一个缓缓流似的梦,倒是窗外的夏虫在初秋依然不甘心地叫着,一声长过一声,却是越来越虚浮无力,听在耳里,就如无数春蚕一口一口蚕食着心。

更新时间2014-7-17 7:32:14 字数:1488

很快,淳于岩就先行告退了。覃蓁自然也跟着淳于岩从耳房退了出来,只忙了一会差事,又奉了淳于内官之命给寿膳房总管刘钦送桂花糕吃。

淳于岩笑道:“前几日我因为一点小事惹恼了他。都在一个宫里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僵着总是不好,还是我先给他服个软。”

覃蓁只道:“喏。”

淳于岩微微觉察,问道:“覃蓁,你的脸色不大好,是不舒服吗?”

覃蓁提了桂花糕盒,遮掩着扭过脸就走:“没有。许是这两日太热了……”耳后似乎听得淳于岩依然絮絮地叨道:“天热,脸还惨白成这样……”

覃蓁也听不大清淳于岩到底说了些什么,只顾着逃开,一路疾走,终于走在静静的宫道上,风自墙间穿过,才突觉这温暖的和风竟是冷冷地扑在身上,身子便在这风里微微地发着抖。揽月翁主,看着人很好的样子,家世也好,覃蓁莫名地想着这些,身子愈发抖得厉害,却忽然听见不远处有茶盏翻地的声响。

覃蓁抬头看去,只见竟是揽月翁主,她的裙摆上满是茶水。

一个小内监惊恐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故意的!”

揽月翁主旁边的侍女满面怒火,喝斥道:“你没长眼么?!竟把茶水泼到我们翁主身上?是活腻了,是吗?!”说着,居然朝已跪在地上磕头的内监狠狠踹了一脚。

覃蓁大吃一惊,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揽月翁主看上去性子那样温顺,身边的侍婢怎会如此骄横呢?却见揽月翁主倒是依然面色柔和,并未见多少怒色,对身边侍婢斥道:“这是在宫里,怎可如此无礼!”

侍婢忙低了头:“是,奴婢有错,奴婢也是见他如此不小心,弄脏了小姐的衣裙,一时心急,才……”

揽月翁主摆了摆手,淡淡道:“他是个没根的东西,自然是不得用的。”

覃蓁见揽月翁主模样温婉,竟出语如此粗鄙,更是一惊,又听得揽月翁主淡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

小内监吓得直发抖,连声音也哆嗦:“奴才小贵子……在……寿膳房当差。”

揽月翁主淡淡“哦”一声,对身边的侍婢道:“去告诉刘钦,有个叫小贵子的内监该打。”

小内监一听此话,吓得又是磕头:“奴才身子不好,一打必要死了,求您饶了奴才吧……”

揽月翁主忽地俯下身,凑近了他,云淡风轻般柔声道:“都已经没根了,还留在这世上做什么?”说罢,微微一笑,在侍婢的搀扶下离开了。

覃蓁站在原地,只觉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方才还在耳房里温婉娇柔的人,居然能说出那样的恶言恶语。这样虚伪恶毒的人,怎配做萧恪的妻子?!

正暗自恼着,忽然有人自身后轻轻一拍,覃蓁吓了一跳,忙转过身去,只见竟是萧恪在宫中熟识的一个内监。与萧恪分别之时,萧恪曾说:“在宫中若有需要,可找他帮忙。”

那内监福了一福,道:“覃蓁姑娘,可让我好找。”

覃蓁有些讶异,他找自己做什么?便微微屈身,道:“公公有什么事吗?”

那内监从袖中取出一根蔓草,道:“萧恪大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覃蓁接过那蔓草,只见它绿油油的,十分可爱。心中不由一动,在阳角县时,萧恪曾以一首《野有蔓草》表达心意,方才他是知道自己看见太后有意撮合他和揽月翁主,便给自己递了蔓草,想告诉自己,他的心意一如从前吗?

那内监道:“大人还有句话带给姑娘。”略一略,方道:“大人说请姑娘相信,于外,不足为虑,于内……只求姑娘一句话。”

他带来的话如涓涓清流沁人心房,覃蓁只觉暖暖的情意,脉脉蜿蜒在心上。有一树桑叶正茂盛葳蕤在眼前,覃蓁忽地走出几步,抬手摘了一片桑叶,转身对那内监道:“烦劳公公把这个带给萧大人吧。”

那内监一愣,却是不解,也不多问,只接了那片桑叶过去,道:“姑娘放心,我定当带到。”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萧恪,他一定明白的吧。

更新时间2014-7-18 17:46:59 字数:1692

如此过了几日,这日早晨,覃蓁奉了淳于岩的命令,回御药房取几味药材。倚蔚有些日子没见着覃蓁了,复又见面,自然很是高兴,拉着覃蓁左问右问。覃蓁因着有差事在身,也不好多耽搁,只闲说了一会,便从御药房里出来。正走在太医院一侧的石板路上,覃蓁隐觉似有一个人影躲躲闪闪的在树丛中。覃蓁朝那边望去,正是阿覆。

覃蓁忆及阿覆的病,不由快走几步,迎了过去,问候道:“你可大好了?”

阿覆从林中走了出来,看着气色已好了许多,她答道:“嗯……都大好了……”

覃蓁笑着道:“哦,那便好。我有差事在身,就不和你多说了。”说罢,转身要走。

阿覆忽然急唤道:“等等……”

覃蓁听言转过身去,阿覆又不再言语,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覃蓁疑道:“你怎么了?”

阿覆面露愧色,支支吾吾道:“我……那个……上次多谢你了。”

覃蓁淡然一笑:“何必放在心上。”说罢,又欲离开。

这次,阿覆忽地拉了覃蓁的衣袖:“我有话要和你说。”她显得似乎难以张口:“这两次若不是你,我只怕性命都说不定丢了。可是我……我曾……”她咬一咬牙,似下定了决心似的,接着道:“嗨……我曾经帮着旁人害你,我原想着,反正最后没成事,也算不得什么,就没放在心上,权当从未有过这样的恶念头。可是这段时日,我……我这样倒霉,想是曾有过害人之心,招了报应了,偏又是你救的我……这两日,我总在想,是不是应该把有人要害你的事告诉你,好让你上个心,不然我真是日夜都不得安宁了。”

阿覆显然是在指曲映堂探视沈端姝之事,那件事,覃蓁早已猜出一二,此时听阿覆“招”来,倒也未觉多少讶异,只是阿覆主动来说,却是意料之外。

阿覆见覃蓁并不说话,越发不知该如何说了,讷讷道:“那时御膳房的揽菊来找我,说只要我能让你偷偷去曲映堂探视沈长使,就给我一个价值好几百金的镯子。我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也隐隐能察出她绝没安好心。我本来不想答应的,可是那是好几百金的镯子啊,我这一辈子也挣不到这样多的钱。虽然迟疑,可我还是答应了,心头想着,或许揽菊不是要害你呢……呵……我也明白,她和你八竿子打不着,不是要害你,好好的偷偷摸摸的托我做这个做什么……”

覃蓁见她惭愧之色愈浓,悠悠一叹,道:“揽菊只是御膳房的小宫女,她怎么可能拿得出那样贵重的镯子呢?这样的话你怎么会相信呢……”

阿覆低低道:“开始时我自是不信的,可是她的发髻上竟然插着一支上好的簪子,我一眼看去,少说也值百金,她只是个小宫女,又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哪来这样贵重的赏赐?必是有个大人物在她身后指使,既是大人物,几百金的镯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当时就动心了……满脑子都是那闪着光的镯子,竟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覃蓁见她如此,不忍道:“罢了,我如今不是好好的么?你无需如此……”

阿覆眼圈有些泛红:“我今日和你说这些,就是想给你提个醒。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得罪人了,而且这个人还不是一般的人。像那种成色的簪子,还许了一只镯子,这可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宫女,小内监能拿得出来的。”

覃蓁轻轻扶了她的胳膊,神色微正:“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这话今后万万不能再说了。”

阿覆点点头:“我不过和你说,图个心安罢了。今后自是不敢再提了。”

覃蓁只觉出来的过久,一心急着回长康宫,便道:“嗯,那我便回去了。”

阿覆未再挽留,脸上却是终于有了一点舒怀的笑容。

回长康宫的路上,覃蓁不由蹙了眉,阿覆所说的“大人物”大约应是蔡语墨吧,对自己如此怨仇的,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只是贵重的赏赐,还要指使御膳房的人,这不是她一个刚封了少使,又无多少家族背景的人,能够轻易办到的。

已近入秋,宫中的桂花尽数开放,连宫道上都处处弥漫着馥郁游离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覃蓁猛然间想起沈端姝方醒来那会说的:“你看这些粉儿蝶儿的,哪儿香艳就往哪儿钻,挑拨了这又挑拨那,搅得谁的日子都不安生……”,心头一颤,竟是如此。自己从离宫刚回王宫时,并没有人与自己为难,可见凌妃那时见自己沦落至此,对自己已放下心来,不再打算分神对付自己,然而,自己与蔡语墨在湖边一遇后,谋害就接踵而至,哪有这样巧的事?想来必是蔡语墨怀恨在心,多加挑唆,才致凌妃复又打算对自己斩草除根。蔡语墨,她真要如此赶尽杀绝么?!覃蓁不由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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