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刘钦瞧着覃蓁,也不再多说,只淡淡道:“好了,司马夫人已发了话了,这事不必惊动太后娘娘,免得惊扰太后娘娘,既是证据确凿,就先关到掖庭狱里,审问明白供认了,打四十板子,关到暴室里去。”

淳于岩到这时,似已乱了分寸,急急道:“什么证据确凿?!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

刘钦冷哼一声,对淳于岩:“司马覃蓁住在您的外间,那屋子除了淳于内官您和她,就没人能进得去了。您是想说谁栽了赃?谁嫁了祸?”他**一笑,又道:“淳于内官,广内官是你举荐的,也是因着你才有机会在太后跟前行走,不然也偷不了这马尾绣。我看在我俩相识多年的份上,给你提个醒:这时,你该是避嫌才好。”

淳于岩一时语噎,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寿膳房副总管王善培便领了人上来押人,覃蓁想及刘钦的话,脱口道:“是你,是不是?!”

王善培啧啧一笑,道:“这话说得……你自己犯下的错,和我有什么干系?”

覃蓁心中一片惊凉,到了这个时候,质问还有什么用呢?!他怎么可能承认那所谓的赃物,就是他自己趁着搜查的时候带进去,再玩了一出贼喊捉贼的?这陷阱前前后后编织得如此细密,只怕到了掖庭狱,审问的人也绝不会手下留情,自己若是认了,必死无疑;若是不认,便要一直打到认了为止。就如同被拷问致死的扶梨园的阿兰一样。茜草曾说:“……哪日我们也被冤枉死了,可会有人给我们申冤……”这一日,竟这样快就到了……然而,心底竟是这样不甘,在河上漂浮以为快要死了的时候,在广伯侯府做供人欢娱的家伎的时候,在扶梨园日复一日劳作的时候,心中只是想着要活着而已;如今,有了萧恪的等待,终于以为自己不仅可以活着,或许还可以好好的活着的时候,却落入了旁人设下的必死的陷阱里。

秋日的阳光明亮如澄金,穿过窗格,一束一束,就如同利箭一般照了进来,落在覃蓁的脸上,映得像纸一样白。覃蓁闭了双眼,不愿再想,想了亦是无用,只等着深不见底的陷阱将自己剖开,再深深淹没。

被押着路过畅春园旁的宫道时,覃蓁远远地看见在东宫当差的长喜惊讶的脸,惊讶之余他竟还唤了押送的内监过去闲闲说了几句话。覃蓁不由的想,他一定很失望吧,本以为将要荣获恩宠的人,转眼竟成了阶下囚。

很快,到了掖庭狱。掖庭狱的牢房十分阴冷潮湿,覃蓁被重重扔在散发着霉味的枯草堆上,一阵眩晕中,蒙蒙看见阴暗的牢房中,只有上方的小窗透进些微的光。而眼前的人个个都面无表情,似早已看惯了这样的事,已在心里激不起半点波澜。

领头的狱吏提着嗓子道:“七品内官司马覃蓁,偷盗御用马马尾绣一匹,可认罪?”

覃蓁只觉精疲力尽,无力道:“我不知道那马尾绣怎么会在我的箱笼里。”

狱吏摇着头,道:“你这又是何必呢?你这样死咬着牙不松口,不过是多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覃蓁道:“您再问一千句,一万句,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狱吏的眸色倏地变得阴狠:“你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说着一拍手,道:“上刑!”便有狱吏拿了绳索过来,将覃蓁绑在刑柱上。那绳索不知用什么制成,绑好后,只轻轻一抽,就紧紧的勒来,要让人窒息一般。

又一个狱吏,高高扬起了朱红的漆杖,覃蓁心头害怕极了,只闭着眼,不敢去看,那漆杖却是久久未落下来。却是听到方才审问的狱吏客气道:“长公公怎么到这里来了?”

更新时间2014-7-23 9:47:06 字数:1200

覃蓁睁眼一看,竟是长喜来了。

长喜仰着脸,口气却是亲热:“这案子没在太后娘娘跟前回话吧?”

狱吏见长喜虽只是在殿角伺候的内监,但到底在太子跟前,就耐着性子回道:“没有。司马夫人说,太后娘娘这几日身子不爽,怕惊扰太后娘娘。”

长喜问:“她可招认了?”

狱吏笑着道:“都招认了,证据确凿。”

覃蓁咬着牙道:“不是我做的事,我决不会认的。”

狱吏忽地收敛了笑意,喝道:“给我闭嘴!”

长喜却是慢悠悠地瞧了一眼覃蓁身上的绳索,微微咳嗽一声,兀自道:“屈打成招,这要让主子知道了,可是不妙。”

狱吏脸色微微一变,正要说话,长喜又接着笑道:“不过今儿我可什么都没瞧见。”

狱吏一听此言,脸色不由稍缓,只听长喜又道:“只是覃蓁箱笼里的马尾绣,我倒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是太子殿下赏她的,赏的时候我正在跟前,瞧的真真的。太子殿下身边的韦公公也是知道的,你大可找他去问问。实在不行,还有太子殿下……”

狱吏忙道:“奴才可不敢。长公公的话,我自是相信的,只是长康宫丢的的马尾绣可……”

长喜忽地神色一凛:“长康宫的内贼,那可不是我一个东宫的小内监能管得了的了。我今儿来,只是不愿冤枉了覃蓁姑娘罢了。你看,这掖庭狱又冷又潮,一个姑娘家的……”

狱吏忙腆着着脸道:“公公说的是。”眼珠一转,又道:“只是这司马内官也是奇怪,既是太子殿下赏的,一早说了不就没这误会了么?”

覃蓁心头一紧,却见长喜脸上倒是未见惶色,只是轻“哼”一声:“哼!你看看这漆杖和绳索,什么话都被吓回去了!”说着,轻捂了鼻子:“好了,这里又霉又潮,哪是这样如花似玉的姑娘该待的地方……”

这言下之意再显然不过,狱吏面露难色:“这个……我可做不了主,还请公公稍等片刻。”说着,吩咐旁边的人几句,那人立刻出去了,不一会,就小跑着回来了,贴着狱吏耳际耳语了几句。

狱吏脸上有惊讶之色,又马上绽出了笑容:“实是误会一场,我这就把她放了。”

覃蓁回到住所,待得一会,淳于岩便匆匆回来,微微喘着气,额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显然是一路奔回来的。

淳于岩张口便问:“可对你用刑了?”说着拉了覃蓁的手,只见她纤细凝白的手腕上已有浅浅淤紫。

覃蓁忙缩了手,道:“没有,没有对我用刑。”

淳于岩眼眶微红,道:“我才要去求太后,便听到你放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覃蓁一惊,道:“司马夫人说了不要惊扰太后,您越过最高女官去求太后,怪罪下来可……”

淳于岩阻了覃蓁的话,微微笑道:“不是还没有去么?你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覃蓁心头一沉,长喜在掖庭狱说的不是实话,太子从来没有赏过自己什么马尾绣。长喜在撒谎,若不是太子授意,他绝不敢做这样的事,然而太子,他为何要让长喜撒这样的谎?覃蓁猛然又忆起那日太子赏了紫竹洞箫下来,不过是空心的竹,却似有千钧重似的,才刚放了下来,又要顶在心头。

淳于岩又问:“怎么不说话?”

覃蓁心乱如麻,只将事情原委略略一说。

淳于岩脸上忽地就添了一抹凝重与诧异:“那马尾绣可是极难得的东西,太子等闲却赏给了你?”

更新时间2014-7-24 9:28:30 字数:1315

覃蓁只道这事是太子有意瞒下护着自己,情是不该乱说出去,便轻轻叹一口气,道:“许是因为我会奏已故的昭华太子妃先前时常奏的曲子吧。”

淳于岩却是大为惊讶:“昭华太子妃擅奏曲,太子喜好音律,也多是因此而钟爱于她。然而昭华太子妃的曲谱并不外传,能奏之人甚少,你怎么会呢?”

覃蓁幽幽道:“说来话长,我也是偶然得到的。”

淳于岩眸色微凝,沉默了好半晌,方喃喃道:“唉……也不知这算不算你的福份。”

覃蓁心头更乱,便更觉方才捆绑之处微微疼痛,淳于岩瞧了出来,道:“本该让你歇着,可有句话,我不得不问你。你可知道你这是得罪谁了?”

覃蓁只觉告诉淳于岩,只会更添淳于岩忧心,就支吾着没有作声。

淳于岩并未再问,轻叹一声,道:“那个王善培,今后你要当心。”

覃蓁情知淳于岩所指,想及先前的揽菊,不觉道:“即便没有王善培,也会有张善培,刘善培的。”

淳于岩一怔,略略沉吟,道:“你说的对。射人该先射马,擒贼该先擒王。我知道你不想当我担心,所以不愿多说,可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好了,今日你就歇着吧。我这还得去膳房,就先走了。”

覃蓁点点头,送了淳于岩出去。关上门的霎那,只听得淳于岩一声轻叹:“你不是个爱惹事的,偏得惹了这么多是非。”

覃蓁只觉心头难过极了,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自己得罪了人,淳于岩从曲映堂探视沈端姝的事大约就看出来了,却还是把自己揽到了身边。她如此心意,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

淳于岩走了没多久,长喜却遣了一个小内监过来送外伤膏药,也带来了马尾绣的事的结果。管太后日常用物的那个内监忽然说又找到了那匹马尾绣,原是一时疏忽,弄错了。人人都在背后热议,这里头不知弄的什么玄虚。

覃蓁并未多说,只在平日里放俸禄的盒子里抓了一把钱,往那送膏药的小内监手中递。

小内监却是连摆手:“长公公可是再三吩咐了,不许您破费。”说罢,一转身,便跑了。

至晚间,淳于岩又带来了那支丢失的百年人参的事彻查的结果,刘钦把几个曾搬过食材的内监打了个半死,却是什么也没审出来,忽然又反咬了御膳房送食材的两个宫女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小翠的姐姐是荣妃身边最得力的侍婢,自是想了法子撇开了干系去。而揽菊,熬不住刑,已认了偷盗之罪,关到暴室去了。

淳于岩说话间,远处忽然响了一声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眩亮划过,似乎宣告着这个夏日最后灿烂阳光的彻底终结,而秋意即要随着这场秋雨席卷而来了。

天气真的就此就骤然转凉,秋风原本萧瑟,因着太医说太子妃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且十之八九是男孩,于是合宫上下在小心谨慎之余又有了一丝喜气洋洋。这样的喜气洋洋,使得已微染了秋色的树叶丝毫不显萧疏,却是平添了金黄的璀璨。

覃蓁依然像往常一样办着差,这日,走在花园小径上,十二亿分地惦记着小心办差,生怕再让人抓住把柄,遭人构陷,就丝毫没有心思看满园秋意正浓的花木,然而不绝如缕的秋虫鸣叫却是拦不住地声声入耳,叫得人心烦意乱。

覃蓁定一定神,却见得小花园外,蔡语墨和嘉美人正簇拥了凌妃娉婷往宫门走去,想是刚给太后请了安出来。

覃蓁忽地就心生了气闷,凌妃,是除却皇后以外的众妃之首,那样高高在上的地位,本是不会长久的把已踩踏成蝼蚁的自己放在心上的,然而狭隘如蔡语墨,是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的。她对自己怨恨颇深,而凌妃,是她对付自己的最好利器。

更新时间2014-7-25 10:23:17 字数:1215

思绪方起,身后忽然有人轻唤了一声,覃蓁听出那声音,是沈端姝。忙转过身去见礼。

沈端姝一把拦住:“又没旁人,不必了。”

覃蓁只得罢了,轻声问:“来给太后请安的?”

沈端姝微微一笑:“嗯。”又瞧向凌妃等人远去的背影,淡淡道:“正巧遇着她们在里面,进去了也是平添心堵,还不如在这小花园里赏一回花。”沈端姝的笑容轻淡如云,而笑容里的憎恶亦是依稀可见。

覃蓁方才注意到沈端姝穿一件蜜合色暗纹蝶穿花贡缎上衣,葱黄绣裙外罩淡色轻纱,透纱浮动间颜色重叠变幻,煞是动人,而发髻的赤金点翠蝶翅步摇更是华贵非常。覃蓁不由欣慰,看来经落水昏迷一事,沈端姝的恩宠,更胜从前了。

沈端姝收回目光,轻轻一嗤,髻上的步摇颤动,映得她的脸庞熠熠生辉:“你不用担心太久,自会有人收拾她。”

覃蓁一时未反应过来,微微一怔。

沈端姝淡淡道:“她如今欺不到我头上,却是几次三番的害你,总不能由着她。”说着,目光微凝,犹如平湖起澜:“她就是一条毒蛇,不拔了她的毒牙,叫人怎能安心?!”

覃蓁听沈端姝说话阴狠,心中一惊,不觉握了她的手。

沈端姝淡淡一笑:“你不用害怕,这样的人若让我亲自出手,没得脏了我的手。”她的眉角不觉扬起,使得她惯有的端庄中不觉添了一番妩媚:“覃蓁,这**连着前朝,前朝也连着**,只消在前朝轻轻一搅,你看着,**就有好戏唱了。”

她说得颇有意味,覃蓁更是心惊,不由想起念昔的话,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沈端姝缓缓拉了覃蓁的手,意味深长道:“覃蓁,我们一同进的宫,无论今时今日或是以后,我们的身份地位是什么,我永远记得我们的姐妹情意。我今日做的事,一则为你,一则为己,你也无需报答,只要你也如我,记得我们的姐妹情谊就好。”

覃蓁听得这话,不由的想到蔡语墨,心头悚然一跳。

沈端姝抬眼看了看远方,轻轻一笑:“她们走远了,我该向太后请安去了。”说着,扬一扬手,远远盯着的侍婢就趋步过来,搀了沈端姝往正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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