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覃蓁撇脸看着一树柳叶,略略道:“在何处都是一样的,奴婢的娘亲在奴婢三岁那就过世了。”

太子眸色一暗,低声道:“本王的娘亲也是在本王三岁那年离世的。若不是有母后的画像,本王就连母后的容貌都记不大清了。”

覃蓁只觉心中深处骤然触动,不觉低低道:“奴婢也记不大清娘亲的容貌了,只记得娘亲会吹叶子,会唱歌哄奴婢睡觉。”

太子微微凝神,似有所思,须臾,转向覃蓁淡淡道:“幼年丧母,甚是可怜。今日本王许你一件事罢,你想要什么,或是要我答应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覃蓁只低低道:“奴婢不敢。”

太子不由凝眸望了覃蓁,覃蓁只将头垂得更低。一院子的寂静。外头长喜忽然小跑了进来,给太子请了安,将伞遮过,禀道:“禀殿下,长康宫打发人来,请殿下即刻过去。”

太子微“唔”一声,问:“什么时辰了?”

长喜恭谨回道:“卯时了。”

太子道:“是该给太后请安了。”又吩咐道:“先回绿筠馆换件衣裳。”说罢,起身往门外走去,长喜忙恭身遮伞跟在后头。

太子走出几步,忽然回了头,道:“今后想到了再说也不迟。”

覃蓁一愕,只是行礼,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太子便转过头去,径直离开了。

覃蓁愣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转眼至夜间,覃蓁禁不住又拿出了那管太子赏赐的紫竹洞箫,握在手中,只觉箫身秋日里触手更为沁凉,隐藏的心事便如这冰凉的紫竹一般一节一节涌了上来。太子既不纳自己为嫔妾,也不把自己放在身边伺候,看似对自己无意,却又来这僻静的院落与自己闲话,时时以礼相待,这到底是何心意呢?而自己,已无意中在太子面前露了锋芒,掩避是不行了,那怎样才能让太子气恼自己,失了对自己的兴致,又不致恼到治自己的罪?覃蓁蹙了秀眉,一时无从想起。

日子如水一般滑过,自此太子偶尔会来覃蓁所居的院落,总是在淳于岩不在院子里时的寂静时刻,然而除却问几句医理,听几段柳叶曲,并不言其他。覃蓁捉摸不透,心头愈发忐忑。

转眼入了深秋,空气中已有了初冬的寒意。因着去年太子风寒日久方愈,才刚秋末,太医们便早早的建言太子去远建宫泡汤,太子欣然准允。于是,东宫便开始忙开了预备。

因着固华太子妃刚生产不久,自是不便同往,太子亦是未带任何嫔妾,仪仗也只是半副,皆是一切从简的意思,而为数不多的随行扈从名册中却有覃蓁的名字。

离宫的这日,天气极是晴朗,一轮红日照着官道两侧已落光了树叶的枯枝,映出暖暖的意味。与覃蓁同车的是两个膳房的打杂宫女,一路上两人一直轻掀了窗帷,透过格窗看着窗外的田埂庄稼,陌上人家,一副心神向往的模样。

覃蓁瞧着她们的年纪已是不小,不由地问:“你们要放出去了吧?”

其中一人道:“嗯,我们是一同进的宫,过了年就要放出去了。”

覃蓁不由心生羡慕,也望向窗外,碧蓝一泓的天空,就如同一年前初进宫的那日一样,蓝的没有一丝的云彩,不觉轻轻一叹:“真好,可以回家去了。”

更新时间2014-7-30 11:42:55 字数:1270

另一人听了,轻轻一笑:“是啊,自今年年初起,我就老梦着回家呢。”

正说话间,车后一声巨响,过得一会,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有侍卫领了一个宫女过来:“后面的一架马车坏了,一时半会修不好,让她和你们挤挤,免得耽误了行程。”

覃蓁瞧着那宫女,竟是在蔡语墨身边伺候的宫女紫霭。

紫霭上了马车来,和车上的人见了礼后,也不多话,只坐在一角。

覃蓁暗觉疑惑,紫霭既是蔡语墨身边的侍女,怎么会出现在太子随行的扈从里呢?又念及紫霭在蔡语墨欺侮自己时曾对自己有一片善意,便轻轻唤道:“紫霭。”

紫霭这才识出覃蓁来,见覃蓁已不是昔日的宫婢,而是着着女官服制,忙又是行礼。

覃蓁柔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紫霭答道:“蔡少使获罪后,身边的人尽数遣了,奴婢这才来了东宫。”

覃蓁大为吃惊:“蔡少使获罪?这是怎么回事?”

紫霭轻叹道:“那日蔡少使拿了她亲手做的羹汤去看望嘉美人,从嘉美人那出来后没多久丹玥公主就呕吐不止,连太医都一时摸不着缘由,后来,太医查看了丹玥公主曾吃过的东西,这才发现蔡少使带去的羹汤里掺了微量的藜芦,忙给丹玥公主服了葱汤,这才好了起来。嘉美人哭泣不止,说不知何处得罪了蔡少使,竟让她拿稚龄小儿泄愤。皇上更是大怒,即刻将蔡少使打入冷宫了。”

覃蓁更为惊讶,几乎是脱口道:“怎么会呢?”

紫霭亦是道:“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蔡少使做羹汤时,我和小红一直在旁边伺候着,并没看见什么藜芦。但太医确实是在剩下的羹汤里发现了藜芦,那些藜芦总不会是嘉美人的人自己放进去的,所以应是没有错吧。唉……蔡少使只怕也是一时糊涂……”

覃蓁不由疑云顿起,蔡语墨虽然心性狭窄,但极擅忍耐,莫说嘉美人不一定得罪了她,即便如此,她也不是会一气之下,做如此既伤人又伤己的蠢笨之事的人。然而林念昔和沈端姝都曾说蔡语墨和嘉美人看着要好,实则不睦,暗地里其实较量不已,难道……覃蓁心中忽地顿生惊怕,难道真是嘉美人恼怒之下使的除敌之计?可是藜芦,虽是催吐之药,但用量极是讲究,一时不慎便有大毒,甚至致人性命。做娘亲的,对待自己的孩子,不都是温柔慈祥,爱护有加的么?怎么会有人能因一己私利,狠得下心来拿自己的孩子犯险,做伤人的利器呢?更何况还要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呕吐难受。

覃蓁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心下复杂难喻,蔡语墨几次三番想置自己于死地,如今她真如沈端姝所说被“拔了毒牙”,照理说自己该松了一口气,有舒畅之感才是,不是吗?可怎么心底里漫出的偏偏是丝丝缕缕的伤感和惊惧?

紫霭本就是不多话的人,见覃蓁面色戚戚,便也不再言语了。

因着天气晴好,官道宽阔平坦,往来车马行人又早就被关防在数里之外,所以一路行得极快,当日傍晚就到了远建宫。飞霜殿的总管一早得了消息,早就将殿内洒扫干净。太子一路劳顿,先行进殿中歇息。

覃蓁才刚下了马车,韦岭便唤了她过去,道:“此行并未带着乐府的人,但殿下喜好乐律,每日用膳,闲时,从来是少不得奏乐的。你的箫吹得不错,在远建宫时便由你暂充殿下的乐师罢。”

覃蓁本就因名在随行扈从名册中而不安,这样一听,更是蹙眉,但他是东宫首领内监,也不得推却,便道:“奴婢没在殿前伺候过,怕当不好这差事。”

更新时间2014-7-31 10:51:41 字数:1350

韦岭轻笑着揶揄道:“这可是个美差,不过听得传唤,坐在殿角吹上一曲而已,赏银俸禄却厚得很,你倒推拒起来。”略一略,又道:“你也不必紧张,今儿晚上曾在御前伺候的揽芍和你住一个屋,有她指教着规矩,想来不会出差错的。”

覃蓁听他如是说,也只得应了声:“喏。”

晚上,揽芍将在太子跟前伺候的规矩一一讲来,覃蓁细细听着,心绪纷乱。

次日午膳过后,便有内监来宣,覃蓁随了领路内监去飞霜殿伺候。富丽堂皇的大殿中寂静无声,只赤金镂花大鼎中焚着淡薄的香,不绝如缕,除此之外,一切都是静止无息的。一直走至暖阁,韦岭见了覃蓁进来,蹑手蹑脚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就在门外候着,殿下吩咐了,待歇了午觉起来,就要听你吹曲。”

覃蓁不敢做声,只点了点头,站在一旁。韦岭也复又回了暖阁帘外听着动静。

暖阁的门并没有关,覃蓁站在门外,远远的能瞧见杏黄的绫纱帐子重重叠叠,漫漫深深,彷彿里面掩着的是另一个世界。殿中静极了,覃蓁屏息静气地站着,时间久了,竟有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却恍惚地想着,萧恪的父亲是太子太傅,萧恪亦是太子自小的玩伴,或许在这里能碰上萧恪也说不定。若是这样,那才真是好,上次见他时,他似乎黑了一些,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能看上一眼也好……

也不知站了多久,暖阁里的侍从接连退了出来,韦岭也退了出来,走至覃蓁身边,道:“殿下宣你进去。”

覃蓁心里砰砰直跳,忙跟着韦岭趋步进去。

暖阁里只有韦岭伺候着,太子着一件家常的白色锦袍,许是因着刚睡醒,犹自带着几分慵懒地坐在一把琴前,见得覃蓁进来,命韦岭取了一管箫来,道:“上次在湖边,你一曲箫音吹得甚好,本王一直想再次聆听,却是不得机会。”

覃蓁只觉奇怪,自己在东宫已然待了好些日子了,怎会“不得机会”呢?正诧异间,太子已站起身来,走至窗边,轻推开窗,金色的正午秋阳便哗地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身温暖清绝的轮廓。他缓缓接着道:“此殿引温泉绕墙,时可听见泉水叮咚,正配你一曲箫音,才是应景。”

覃蓁便问道:“殿下想听什么曲子?”

太子望向覃蓁,淡淡道:“你随性吹一曲罢。”

覃蓁想及太子方才说泉水绕墙叮咚,便依太子言信手拈了一曲《碧涧流泉》。此箫果然是上好的箫,一点不输于先前的紫竹洞箫,音色醇厚圆润如清籁。

一曲罢了,太子只道:“果然精妙。”

覃蓁见太子没有让自己退下的意思,只得道:“奴婢再为殿下奏一曲罢。”

太子摆手道:“不了。箫笛伤气,一曲足矣,无需再奏。”

太子体贴至此,覃蓁心中讶异之余,也没来由的一动,又听得太子道:“我记得你是通琴艺的。不如,我来吹一曲,你用此琴相和,如何?”

覃蓁自是只能应下,只见那是一尾凤梧琴,蚕丝为弦,乍一眼看过去,都能看出是难得一见的好琴。

一旁伺候的韦岭也是一惊,那把琴名为“徽越”,是太子赠予昭华太子妃的定情信物,自昭华太子妃离世后,便再未有人奏起过。这会,却等闲要给一个七品女官弹奏。然而太子所言再明确不过,韦岭自是不敢言语,忙伺候了覃蓁就坐。

覃蓁方坐在琴案前,太子问道:“《凤求凰》,你可会奏?”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凤求凰》,那是世间有情男女钟爱至极的歌,自己自然会奏。覃蓁也未及多想,便道:“是的。”

更新时间2014-8-1 10:26:31 字数:1347

太子道:“你定弦吧。”

待覃蓁定好了弦,听太子箫声一起,便轻拢慢拨,丝丝入扣地应和着,任由音律流淌如水,自指间滑过,凝成曲中说不尽的**婉转。然而箫声却是更胜一筹,箫闲自如,缓时如浮云蔽月;激时如飞沙走石;**时如栖鸟私语;哀婉时让人凄恻欲哭,真真是引人入胜,达物我两忘之境。渐渐地,箫声琴声渐慢,戛然一声,琴音收弦,只留洞箫的悠长余韵,轻绕在窗外投入的明淡阳光中,直有余音绕梁,不觉三日之势。

覃蓁蓦地回过神来,暗暗赞叹,宫人皆传太子音律造诣极高,前两次自己并未细听,此次细细听来,真是要为其曲艺高深所惊叹和折服。

太子却是收箫而叹道:“在杏柳树林里,你自称只是略通一点琴艺,实是自谦了。依本王看,乐府三千乐师,却是无一人及你。”

覃蓁忙站起身来,惶恐道:“殿下谬赞。乐师技艺甚高,岂是奴婢能企及的。”

太子温和笑道:“乐师们音律曲调的精通娴熟或在你之上,只是所谓技随心动,心灵静净,才能奏出打动人心的乐曲。技巧繁复,反而会失了曲中情致。本王听曲无数,也惟有你的琴箫声能让人至物我两忘之境,连焦虑和忧愁都尽数吹散了。只怕是连昭华也比不……”他忽地停了下来,随手拨了琴弦,果然是上好的琴,只这么信手一拨,都如大珠小珠掉落玉盘,叫人闻之而醉。太子悠然接着道:“只是……所谓琴声流露人心,你……似乎有心事?”

覃蓁一惊,只觉满腹心思都要叫人看穿一般,慌乱跪下遮掩道:“奴婢知罪。奴婢艺疏才浅,竟能与殿下合奏,实在是难避心中忐忑。”

太子不以为意,轻笑道:“与本王合奏,你心生紧张,也是难免的。以后日头久了,自然就好了。”他说着,向覃蓁伸出手来。覃蓁吓得一时怔住,此时应与不应,都是不合规矩,太子却径自握了覃蓁的手,扶了她起来。

太子的手就如同他温润如玉的面庞一般,有着凉润的触感,覃蓁吓得脸色雪白,亦不敢缩手,好在太子已放了开来,淡淡道:“此时不许跪着。”

覃蓁心慌至极,只觉脸上烧着般发烫,也不知是苍白多一些,还是红霞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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