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覃蓁一愣,道:“可是为着那回,韦公公拦着我,不让我见太子殿下,公公你却帮我在太子殿下面前递了话,才让我见着殿下,所以韦公公才恼了你?”

长喜略略思忖,才悠悠叹了一口气,道:“不瞒司马内官,这确实也是一桩缘由,只是也不全是。嗨……司马内官既对我有这份心,我便实话相陈了吧。我也是方才在雪地里,才转过这个弯来,前些日子我在殿下面前露了几分机灵,本还沾沾自喜,却没曾想,就是因此,惹了韦公公不高兴了。他是太子殿下跟前的首领内监,我算个什么东西?在太子殿下面前,处处比他多几分乖,这不是打他的脸么?唉……先前我可真是糊涂透顶了。”

覃蓁听着长喜的话,微微失神,旋即回过神来,探询着问道:“太子殿下前几日不还好好的么?怎么就心情不好了?”

长喜道:“原是不该在背后嚼主子舌根的,不过既是当着司马内官的面,我也就不瞒着了。”他说着,声音更低:“前几日太子殿下和卢阳王殿下的谈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皇上那里,据说皇上听完只说了一句“真吾子也”。这话又传到了太子殿下耳朵里,也不知怎么的,太子殿下一听,神色骤变,之后脸色就一直不大好。”

原来如此,覃蓁骤然明白过来,“真吾子也”,显然指的不是太子,而是事事处处都像极了皇上的卢阳王。太子,身为储君,听到这样的话,心情怎么可能悦得了呢?看来,宫中传言,果然不虚。覃蓁心下虽已明了,面上还是淡然,只仔细做完了艾灸,起身道:“这要连着灸两三次才行。”

长喜忙道:“这法子我也学会了,就不劳烦司马内官了。真是多谢了。”

覃蓁笑道:“那好吧。”说罢,略略收拾了一番,就离开了。

第一百零九章

更新时间2014-9-17 20:14:12 字数:2213

次日雪停,长喜就亲自过来说,扶梨园离得不远,覃蓁可以自行去一趟,若真恰逢上太子宣见,他也会立刻差人过去支会,绝不会耽误差事。覃蓁嘴角不由微微向上一弯,这功夫果然没有白下,便向长喜道了谢,赶忙往扶梨园去了。

覃蓁到扶梨园时,宝春身子还未痊愈,正睡着,白芪在一旁打着络子,见覃蓁进来,分外高兴,忙拉了她坐在床边说话。

覃蓁瞧着宝春睡梦中脸色尚可,就放下心来。

两人叙了几句,白芪终于忍不住问道:“眼睛怎么肿了?昨晚上哭了?”

覃蓁蓦地反应过来,淡淡一笑,只含糊应道:“是吗?”又瞧了春妍,见她睡得正香,便道:“白芪,我正好有件事想和你打听,但你不要说出去,可好?”

白芪见覃蓁神情郑重,微微惊奇,忙道:“放心吧,你既叮嘱了,我便绝不会乱说去的。是什么事?”

覃蓁低声道:“你可听过一个叫榴萄的宫女?“石榴的‘榴’,‘葡萄’的‘萄’。”

白芪听罢,细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说过。这个叫“榴萄”的宫女也在离宫伺候?”

覃蓁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已放出宫去了也说不定。不过几年前她应该曾在东宫当过差。我听说昭华太子妃在世时,时常和太子来飞霜殿小住,如果这个叫‘榴萄’的宫女也在随扈中,或许你会听过她的名字。我也是一时起意随口问的,你既没有听过就罢了,我另想法子。”

白芪却是微微思忖道:“我可以帮你打听的。”

覃蓁微微笑道:“宫人成千上万,可不是好打听的,何况此事也不便声张……”

覃蓁的话还未说完,白芪已笑着打断道:“所以说你问我,是问着了。小贵子的师傅先前在造册处待过,专职宫人名册登录,一年前才到的扶梨园来。他这个师傅,记性好极了,如果那个叫‘榴萄’的宫女,一年之内没有换地方伺候,那他就应该知道如今榴萄在何处当差了。不如去问问他?”

覃蓁心头一亮,宫人名册,自己早先想过了,能够立刻知道榴萄如今在何处当差,又不用在宫里四处打听,惹人注意。只是这名册虽不是机密要件,却也不是常人可以随意翻看的。若是小贵子的师傅真的如白芪所说的好记性,向他打听,确实比冒险翻看宫人名册,或是在宫中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打听,要好得多……只是……

正想着,白芪又道:“你刚才说此事不便声张,那我就不和他说是你在打听,嗯……”她略想了想:“就让小贵子随便说一个人名,就说是今年刚进的宫,托他来寻旧识的,他师傅一年前就来了扶梨园,必不会察出不对来。”

覃蓁微微思忖,道:“这样也好,那就多谢了。”

如此又叙了几句,覃蓁就回去了。覃蓁回去后,只等着白芪的消息,第二日,才起了床来,就有人在外面叩门。

开门一看,正是白芪。

覃蓁想及昨日托白芪打听的事,心里不由隐隐希冀,忙拉了白芪进屋:“快进来。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么?”

白芪进来后,言简意赅地道:“小贵子的师傅说,宫里没有叫‘榴萄’的这个人。”

覃蓁微觉诧异:“怎么会呢?应该是他记不大清楚了吧。宫里毕竟人这么多……”

白芪道:“或许吧。不过小贵子说看他师傅的神情,很是斩钉截铁,说这么有意思的名字,他若是曾在宫人名册上见过,必是记得的,宫里肯定从未有过这么个人。”

覃蓁听罢白芪的话,心头攒动,怎么可能没这个人呢?难道那帛书是假的?不,不可能,萧恪带来的那铜匣确是爹爹生前常用之物,里面的帛书就必是爹爹放进去的。旁人也没有理由来造这个假。可是,若那帛书是真的,宫里又怎么会没有这个叫‘榴萄’的人呢?覃蓁脑中电花一闪,难道……脱口道:“小贵子的师傅会不会……”

白芪已察出覃蓁所忧,道:“他说的肯定是真话,小贵子问得很随意,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卖弄般的回答的,还借此又奚落了小贵子几句,所以说的肯定是真话。覃蓁,你是不是弄错了,或许她不叫‘榴萄’,而叫‘刘桃’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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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蓁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应该不可能错吧。谢谢你了。”又携了白芪的手:“过两日,太子殿下就要摆架回宫了,我们这一别,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白芪微微一笑,道:“或许不用多久呢。”

覃蓁只是不解:“怎么这样说?”

白芪掩不住的喜悦道:“太子殿下对你很好吧?”

覃蓁一惊,这话居然传到扶梨园去了,忙道:“你听谁说的?”

白芪见覃蓁神情,疑惑道:“听宝春说的,她说她能回扶梨园,是太子殿下下的令,殿下连她的面都未见过,凭的什么就救她,偏偏又是在我和你说了这件事后救的她,你又在太子殿下跟前当差,所以肯定是你去求的太子殿下的。而太子殿下会听你的,肯定是因为喜欢你。可是,覃蓁,为什么你是这个表情,太子殿下喜欢你,难道不好吗?等你做了太子良娣,哪怕是个孺子,我就可以做你的贴身侍女了,我倒不在乎做什么一等宫女的,反正在哪伺候,都是伺候。不过一想到能天天和你待在一块,就觉得很好呢。而且我还听说,太子殿下是长情的人,他若是喜欢你,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覃蓁听了,不由悠悠道:“太子殿下有那么多貌美的良娣,孺子,对我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白芪不由轩一轩眉:“可是,就算是嫁入寻常人家,但凡家境好一点的人家,不也是三妻四妾的么?太子殿下温柔仁善,又满腹才学,不知比寻常男子好多少呢。哎呀,我也就这么一说,你看,这一晃,就过去一年了。这宫里的日子,说是难熬,可一晃也就过去了。再熬个几年,我们一块出了宫去,也不比在宫里当个什么良娣差。”

她说的眉飞色舞,倒似做太子良娣又不是什么好差事了,覃蓁不由一笑,悠悠道:“但愿真有那一日就好了。”

更新时间2014-9-17 22:05:44 字数:2308

大雪初停,空气依然很冷,宫道上的雪虽已扫净,而树枝上,屋宇上依然是白雪皑皑。覃蓁忽然起了兴致,用竹叶上,松针上扫下来的雪烹茶,茶香会更清醇,难得一场大雪,不如攒了些雪存在坛子里,夏日里倒正用得上。左不过是在屋子里无事,这样一想,覃蓁便拿了坛子往外走去。穿过长长的宫道,两侧古柏夹道,不知不觉走得远了,已入了松柏林中。四周静极,忽然,覃蓁暗觉头顶似有阴影飞速直坠而下,伴随着穿过枝叶树木的声音砰然坠在眼前,覃蓁吓了一跳,只觉有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间,眼前却是一眩,一时未站稳,往后栽去。

一只手忽然将自己扶住,是内监的声音:“司马内官没事吧?”

覃蓁摇了摇头,这才看清,落在眼前原来是一箭贯穿的两只鸽子!飞鸽不比不会动的鹄子,在空中本就难射,又能一箭射中两只,此箭法着实让人叹服。覃蓁稳了稳思绪,卢阳王早已回宫,如今远建宫里只有太子一位主子,能在园子里射猎的便只有太子了。只是太子看上去温文尔雅,又好琴棋书画,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箭法!

内监匆匆捡了鸽子而去,覃蓁远远望去,只见林树间果然有一抹杏黄身影在众人拥簇下晃过,想来必是太子无疑了。

当日才刚入了夜,有内监忽然过来宣传:“太子殿下宣你至飞霜殿暖阁等候。”覃蓁微微疑惑,忙跟了前去。

至暖阁,只见暖阁里一如往常,惟地炕拢得极暖,太子着一件杏黄衣袍,白丝束发,正在窗下案前独酌。大约是因吃过酒,地炕又暖,太子面容微红,更显得一张脸皎皎如玉。

太子见覃蓁来,微转了脸,只淡淡道:“今日把你吓着了吧?”

覃蓁有一瞬的愣神,杏黄锦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家服色,有着翻手为云的权力。他,现在就在自己的眼前。微如草芥的自己该怎么做呢?与萧恪一别后,自己已是一无所有,唯一剩下的,只有灭门的仇恨。这仇恨叫人如何能放得下,却苦无报仇之路。可是,现下,这个有着极大权力的人,他,就在自己面前,在自己面前……覃蓁只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一句,也不知是怎样见的礼,低低道:“回太子殿下,奴婢当时并没有吓着,只是为精准如斯的箭法所惊服罢了。”

太子微微一愣,旋即露了一丝笑容:“好一张巧嘴。”又忽地问:“你可会吃酒?”

覃蓁见他神色温和,还似带了一丝顽意,略略放松下来,又想起在广伯侯府时,吃酒是身为家伎的必修之功,那时自己就练就了不差的酒量,便低低答道:“奴婢略有酒量。”

太子含笑道:“原想着今日吓着你了,合该赏你点什么。既然你这么说……”略一略,方道:“你过来。今日就赏这巧嘴一杯酒罢。”

覃蓁见太子面色醺然,似乎已有了薄薄的醉意,方才听他所问,料想他是要邀了自己喝酒,便落落走了过去,跪坐下来,徐徐饮了一杯。一杯下去,已觉耳醺面热,又叫地炕的暖气一烘,更觉脸上滚烫发热,想是两颊已是红若流霞。

太子自饮一口,只如寻常问:“好几日未见着你,你都在做什么?”许是因为吃了酒,他的声音甚是温和。

覃蓁答道:“奴婢的住处恰有一些书简,奴婢这几日看书罢了。不过那书难读,奴婢看着吃累。”

太子微“唔”一声,道:“是什么书?”

覃蓁缓缓道:“是《战国策》。其中有一篇《温人之周》。奴婢虽钦佩温人之智,却不解为何温人被囚后说:‘臣少而诵《诗》,《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周君天下,则我天子之臣,而又为客哉?故曰主人。’周君就使吏放了他。”

太子听罢,却是若有所思,半晌才缓缓道:“温人所言是大道理,在大道理前,周吏无法反驳,自然无话可说,这是其一。其二,战国时,群雄割据,东周已只是名义上的天子。温人重申周君天下,正中了周君心思,这才是关键之所在。”

覃蓁只做恍悟,浅浅而笑。

太子却忽地靠近,低低道:“本王看你一早就读透了《战国策》,你方才的话不尽不实。欺君罔上,你可知罪?”

覃蓁听出太子虽如是说,语气里却无半点怒意,便垂了头,讷讷道:“奴婢不敢欺瞒。”

太子静默了片刻,忽然拂一拂袖,微笑道:“你还是欺君罔上。这酒入口虽干醇,却烈得很,你一杯下去,还能谈经论史。起先还说自己是略有酒量,本王看你不是略有酒量,而是酒量极佳。欺瞒君上,你实实是该知罪,你说本王该怎么罚你?”他说着,脸靠得愈近,覃蓁不由将脸偏向一边,虽未直视,脸上已犹能感到他呼吸的气息,淡薄的酒香混着龙涎熏香,氤氲着让人脑中一片空白。

胸口却是倏的一冷,肌肤突然裸露在空气中的寒意让覃蓁吓得回过神来,只见太子的手指正轻轻分开着自己的衣领,灼热的手指若有若无的滑过自己颈项的肌肤,而他的神情却是平淡,彷似正做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覃蓁毫无半点思索,挥手便打开了太子的手,太子微微一怔,却毫无恼意,只顺着覃蓁的手,移开了自己的手,低低道:“怎么没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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