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覃蓁见她欢喜之余,眉间亦大有忧色,不由问:“姐姐可是有什么忧心之事?”

沈端姝悠悠一叹,道:“我听宫人们说,宫中的孩子看着金贵,实则灾灾难难的,并不比宫外的孩子少。就是皇上,看着虽有好几位皇子公主,但先前流产的和死去的皇子公主,其实亦有十几个。旁的我不知道,就我见着的白少使,她的孩子就是莫名其妙的没的,真是可怜。覃蓁,自咱们姐妹进宫来,所遇到的那些事,还不够咱们学会事事谨慎么?只是在宫中哪怕事事谨慎,也难免也疏漏之处,而这个孩子……”她不觉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是我的命根子,叫我如何不担忧呢?”

覃蓁只觉沈端姝的目光柔和到了极处,心头不由一动,道:“姐姐说的是。只是忧则伤身,姐姐如今有了身子,还是不要多思,何况自有皇上护姐姐周全。”

沈端姝恬淡一笑:“你说的是,如今安胎才是第一紧要的。不过,我身边现今,只有雪雁是可靠的,其他的人总让人放心不下。我有了身孕,难以思虑操劳,雪雁一人也顾不了那许多事。所以,我想问问你,若是让你到我身边来,你可愿意?”

覃蓁略略吃惊:“此事我做不了主……”

沈端姝“嘘”一声,打断道:“你如今是东宫的人,我即便向皇上要人,只怕皇上也不一定会允的。不过,若是此事真成了,也总要你愿意才好。”

覃蓁心中微动,想及爹爹的事,又看着沈端姝殷期之情,还是道:“我自是愿意的。”

沈端姝微微一笑,按了覃蓁的手,道:“你若在我身边,我倒真的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你只管放心,有姐姐我一日好,就必不会有妹妹你一日差。”

正说话间,雪雁忽然进来禀道:“禀小主,茉儿过去请时,林少使正好在熏艾,要晚一会过来。”

沈端姝轻“哦”一声,摆手示意雪雁下去。

覃蓁听得“林少使”,不由问道:“是念昔么?”

沈端姝点点头道:“嗯。她也是个可怜人,我这正好有东北进贡的北菇,配了山药同吃,最暖身益气不过,她素来怕寒,所以想唤了她一起来吃。”

覃蓁记得在广伯侯府时念昔身子很好,并不畏寒,方才又说她在熏艾,只觉诧异,又觉沈端姝话里有话,便问:“我自远建宫回来,还未见过她,她身子不爽利么?”

沈端姝微微叹气,道:“前些日子她让凌妃罚了,跪在雪地里,伤了身子,偏的性子又倔,人前是半句不肯说,只偷偷躲起来熏艾。”

覃蓁悚然大惊:“这么冷的天跪在雪地里?!念昔可是嫔妃,皇上皇后不管么?”

沈端姝冷然道:“到了皇上面前,各人执一词,凌氏权倾朝野,念昔出身低下,又薄宠,皇上会听谁的呢?就算皇上怜惜念昔,到时凌妃说念昔有错在先,她身为妃位罚一个小小少使下跪并不错,错只错在罚的人不知轻重,竟让跪在雪地里。皇上也不会拿凌妃怎样的。倒是念昔就此就得罪凌妃更深了。我想她也是看明白了这点,才一声不吭罢。”

覃蓁心中愤愤,脱口道:“这也太有失公允了……”身为贵妃,也得尽宠爱,怎的就这么狠辣不饶人!

沈端姝不觉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凌妃得宠,其兄长又在朝中任要职,满门荣耀,她也就难免专横些。不过凌妃并非轻狂无知之人,又擅揣圣心,所以在皇上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办事果敢又不失温和的凌厉女子罢了,这反倒让她有别于寻常女子,而更得圣心。”她本是斜斜坐着,说到这里,微微正身,声音里带了一丝唏嘘:“在宫中,事情的对与错,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怎么想,皇上说是就是,皇上说不是就不是,其他的人纵使再有理,也只能忍之再忍了。”

覃蓁心头黯然,只觉念昔分外可怜,又犹是不解,便问:“念昔清傲倔强,从不惹人,她犯什么错了,让凌妃这样责罚?”

沈端姝娓娓道:“念昔得宠日少,便被皇上冷了下来,但她性子恬淡,在一些小事上被人欺凌,也不在意,所以日子本也安稳。可惜前些日子,西南进贡了一对雕鼠玉璧,十分难得罕见,凌妃很是喜欢,有意向皇上讨要,可是皇上最后却赏给了皇后。凌妃讨要之心已显,却未得玉壁,本就面上有些难看。而皇后知此情形,为了**平和,就托辞说**只有两位肖鼠的嫔妃,玉壁雕鼠,又是一对,正好一人一块。故而将那对玉壁,一块给了凌妃,另一块给了念昔。在凌妃眼中,自己的身份何等尊贵,念昔却是低贱不已,竟和她平分秋色,这让本就丢人在先的凌妃更加恼怒,是而迁怒念昔。没多久,念昔不小心碰了凌妃宫中的几朵花,只是几朵花而已,凌妃却大为恼怒,念昔赶忙解释了几句,凌妃又大斥念昔出言不逊,以下犯上,罚她跪两个时辰。念昔本是跪在有暖炉的厅里的,但是底下的人惯会看眼色,凌妃离开后,他们立刻借口厅里要打扫,就拉了念昔跪到外面的雪地里了……唉……我有心帮她说句话,也只怕帮了倒忙,更添她与凌妃嫌隙。”

覃蓁忙道:“姐姐说的是。此事就此了结,凌妃或许也就罢了了,姐姐若再帮念昔说话,难免又新添事端。”

沈端姝微微蹙起秀眉:“可我这心里头到底不痛快,念昔心里只怕也苦得很。”

二人正说话间,雪雁领了念昔进来,身后跟着菊芝,菊芝手捧一盆水仙。沈端姝忙住了嘴,覃蓁只瞧过去,念昔原本窈窕丰腴的身形略略瘦削了些,但脸色尚可。但见她瞧见自己,微微一愣,转而示意一笑,又对沈端姝伏一伏,道:“参见端美人。”

沈端姝忙示意雪雁扶住她,道:“咱们姐妹三个,可别闹这些虚礼。”

念昔微微一笑,就势收住,又指了菊芝手中的水,道:“我屋里的水仙开得正好,就端了些来给姐姐,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沈端姝忙让雪雁接了过去,含笑道:“可着你细心。我整日的喝安胎药,满屋子的药气,这水仙清香扑鼻,真是来得及时极了。”

覃蓁抿嘴笑道:“怀台十月,喝安胎药是常有的,可见做母亲着实不容易。”

说话间,雪雁已摆了一桌子吃食,沈端姝吩咐雪雁盛了其中一盆一碗,对念昔道:“这是北菇山药,北菇是东北深山所出,看喜不喜欢?”

念昔道多谢,三人边吃边叙,气氛好不热闹。

沈端姝略略迟疑,顺着方才的话,瞧着念昔的肚子,道:“念昔,你承宠也有些日子了,怎的就不见动静?”

念昔脸上一红,讷讷半晌,不好意思道:“是我福薄罢了,我只愿姐姐这一胎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皇子,也是我的喜气。”

沈端姝道:“你莫羡慕我,我瞧着你可不是福薄的样子。何况事在人为……”

念昔勉强一笑:“皇上难得见我一次,我哪里能有指望呢?”

沈端姝略略迟疑,微微正色道:“正因为皇上难得来一次,才要人为呢。”说着,遣了侍女下去,又看了看四周,秘道:“我大病一场,伤了身子,如何调养都难以成孕,好在皇后娘娘体恤,给了我这张秘方,说是照着调养,必定一举得男。连我这样的身子,只吃了几幅,就有了身孕,更何况是你呢?你也拿去照方调养吧。”说着,又悄声道:“不过此事皇后娘娘吩咐不得张扬,不然偏此薄彼,怕引起**波澜。我也只是给你,你万万不可说出去。”

念昔点点头,郑重道:“姐姐放心,我断不会对旁人说的。不过姐姐这一番心意,我只能心领了。”

沈端姝诧异道:“这是为何?”

念昔黯然道:“我不过是少使,又无盛宠,即便有了身孕,晋封位份,也高不过美人去。按照惯例,美人以下的妃嫔生下来的孩子,是不能自己抚养的。与其到时母子分离,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总是无牵无挂。”

更新时间2014-10-7 12:04:46 字数:2845

沈端姝见念昔如此执念,也不好勉强,只得无奈道:“你这样的性子,真是拿你没办法。”

念昔嫣然一笑,举杯道:“我以茶代酒,谢过姐姐了。”饮罢,又斟一杯:“这杯是贺喜姐姐圣眷正浓,令尊又连升三级,位列九卿。”

沈端姝提到喜事,脸上笑意更浓,饮了面前的蜂蜜水作贺。

念昔饮了茶,不由赞道:“好香的茶!这是大红袍吧?在宫里也是珍稀之物啊。”

沈端姝抿嘴一笑:“这茶是皇上前儿赏的,如今我有了身孕,也不宜饮茶,你若喜欢,就拿些去吧。”

念昔忙道:“这我可不敢。倒成了我向姐姐讨东西了。”

沈端姝笑道:“你这性子,能向我讨东西,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说着,唤了门外的雪雁进来,“雪雁,你去包了大红袍来。”

念昔忙起身道:“大红袍珍稀,妹妹我可不敢要,我素喜喝茶,也不拘这大红袍。姐姐这里定不乏好茶,不如让我自己去挑些,就算姐姐尽了心意了。”

沈端姝道:“好吧。茶叶就放在里间的架子上,让雪雁领着你去吧。”

念昔去了里间,不一会,道:“姐姐这还有春含翠?!这可是不能存的茶,喝到这会,恐怕也只有姐姐这里有了。”

里间与大堂只隔了一帘帷幕,说话声自然是轻轻松松飘来,沈端姝略抬高了声音,道:“妹妹说得差矣。可不是只有我这里有。上次我去淑妃那闲坐,瞧着她那也留着有呢。不过,如今我喝不了茶,淑妃没心思喝茶,这些春含翠,真真是浪费了。你若喜欢,都拿去吧。不然,待开了春,也是喝不得了。”

里间又传来念昔的笑语:“淑妃怎会没心思喝茶呢?谁不知道,卢阳王可是顶中皇上的意的。”

沈端姝轻轻啜一口蜜水:“卢阳王前儿在京都城内遭刺客暗杀,好在没有受伤,刺客也当即被抓。即便是如此,淑妃这个做母亲的,心里还是难免担忧。我才说她没心思喝茶。”

卢阳王,在离宫时见到的那个意气风发,气宇轩昂的少年?身为皇子,怎么会被人刺杀呢?谁这么大的胆子?覃蓁只觉诧异,不由道:“这刺客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皇子。”

沈端姝悠悠道:“亡命之徒,受雇于人,有什么不敢做的,倒是指使刺客的人才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次萧恪可真是遇到麻烦了。”

覃蓁本只是微觉诧异罢了,但一听萧恪的名字,猛地一惊,却不敢露出端倪来,只强稳了情绪,不动声色问道:“姐姐说的可是射声校尉萧恪?这事怎么干着他呢?”

沈端姝道:“刺客审讯之下,忽然招供是萧恪指使的他们。刺杀皇子,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覃蓁听得“掉脑袋”几个字,只觉脑中“轰”的一响,却还犹未及反应,里间的方向“哐当”一声,传来有什么摔碎的声音。

念昔正怔怔的站在遮挡里间和大堂的帷幕边,原本应在她手中的茶罐在她裙前摔得粉碎,墨绿的茶叶洒在地上和她的摞裙上,一片狼藉。然而只是持续了那么一瞬,她忽地伏在地上,低着头,开始捡拾茶罐碎片,一面道:“瞧我,毛手毛脚的,惊着你们了。”

一旁的雪雁忙扶住念昔,道:“林少使小心伤了手,还是让奴婢来收拾吧。”

沈端姝也道:“一个茶罐罢了,你且不用管,快过来。刚才挑的什么茶?回头我让雪雁重新包些给你。”

念昔歉然的笑笑:“是碧螺春。洒在地上,真是可惜了。”又走了过来,坐下,道:“方才在里间我隐约听不大清楚。姐姐方才在说什么,没得让我打断了。”

覃蓁也怕这一打断,沈端姝就不再说下去,忙接着话茬道:“姐姐在说卢阳王殿下被刺的事呢。刺客居然招供是射声校尉萧恪指使的,萧恪大人是朝中大臣,竟然被指证刺杀皇子,可真是奇事呢。”

念昔似乎有一瞬的恍神,旋即轻轻一笑:“这可有意思。哪有刺客说是谁指使的,就是谁指使的。那朝中大臣岂不太容易被人栽赃诬陷了?”

沈端姝缓缓道:“廷尉当然不会只听刺客一面之词。只是既然有人指证,萧恪大人总要来对质才好,如此也好洗清嫌疑。偏偏萧恪大人恰在西域办差,廷尉派人去寻他,才发现萧恪大人已失踪好几日了……这可就麻烦了倘若萧恪大人再不回来,可真要坐实有些人传言的‘畏罪潜逃’了。”

覃蓁心下一紧,畏罪潜逃?!这绝计是不可能的!萧恪怎么可能畏罪潜逃,遇到这样的事,他一定会回来洗清罪名的。可是,失踪是怎么回事?难道萧恪他……覃蓁不由大惊失色,难道萧恪他遇到了不测?!他一直在查陈武原先在查的案子,陈武就是因此遇害的,他会不会……

覃蓁不敢再想,面前的茶盏里正倒映出自己苍白无血色的面容。

沈端姝疑惑道:“你们两个怎么了?怎么忽地脸色都不好起来。可是这茶不好?”

念昔柔柔道:“我这阵子本就身子不爽利,到了这个时辰,就觉得疲累起来。”

沈端姝关切道:“既是身子不爽,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念昔点头道:“姐姐怀着皇嗣,更要好生歇着。时候也不早了,我就不叨扰姐姐了。”说罢,便起身告辞。

覃蓁也跟着退了出去,回了所住之处。然而就如同有无数巨浪拍打在身上一样,覃蓁一刻也待不住,不行,自己不能什么也不做,去找太子,对,找太子,萧恪是太子的左膀右臂,萧恪不见了,太子不会坐视不管的,一定会派人找到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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