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覃蓁不禁的走出几步,却又立刻委顿下来,见到太子,自己说什么呢?说自己和萧恪早就相识,他失踪了,自己很着急?这是决计不行的,那自己说什么呢……自己能做什么呢……只这么翻来覆去的想着,却是什么也想不出来,越来越大的惊惧倒开始笼在心头,背心里直生出惊凉的冷汗来。

淳于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只觉惊异:“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脸色差成这样。”

覃蓁猛然回过来,强挤出一点笑容,道:“没……没什么……方才去了端美人处,听她说了些话,有些惊讶罢了。”

淳于岩轻“哦”一声,道:“你在这正好,我有样东西给你。”

覃蓁道:“是什么?”

淳于岩径自走进里屋,过得一会,取了几卷书简出来,道:“书架上的书你都看遍了吧?”

覃蓁也不知淳于岩要说什么,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淳于岩含着笑道:“其实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不过我做食医女官这么多年,总有一些经验可以卖弄的。这些书简是我这些年所遇医案的记录和一些心得,你拿去看,对你总有些帮助。”

覃蓁心不在焉,只接了那些书简,淳于岩笑道:“在端美人处吃了好些好东西罢?想来也是不用用晚饭了,我就自己去饭堂了。”

覃蓁略略一笑,送了淳于岩出去。

转眼到了夜间,覃蓁心神难定,又想不出法子来,便坐在案前翻看淳于岩方才给自己的书简。然而那些黑字,一个个都幻化成萧恪清朗的瞳仁,心绪就不由飘了出去。他在哪?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他武功那样好,又机警,即便有人暗算他,他也必会逢凶化吉的!而且太子也不会不管的,少了萧恪的太子,就如同失了翼的大鸟,太子是不会允许别人折他自己的翼的,所以萧恪一定会没事的!

虽是这样想,却还是难以定心,手中的书简翻看了许久,还是停留在前几页。有风从窗外吹了进来,书页被吹起,哗哗翻过许多页。覃蓁本就没有心思看,索性合了书页,欲上床歇息。合上书页的一霎,却是悚然一惊!淳于岩给自己的书上批注的小字竟是那样的似曾相似!

覃蓁急忙翻出一直贴身藏着的爹爹留下来的认罪帛书,在灯下和书页上的小字细细对照,果然极似出自同一个人的字迹!

更新时间2014-11-1 11:05:31 字数:10159

如同一直寻觅的黎明忽然在眼前露出一丝曙光,覃蓁心中翻腾激荡不已,却也不由疑惑,会在淳于岩记录的医案上做记录的,必是淳于岩熟识之人,那么上回问淳于岩时,为何她会说不认识榴萄呢?淳于岩在骗自己?不对。淳于岩和倚蔚相识多年,淳于岩熟识之人,倚蔚也多少应听过,何以倚蔚也说从未听过榴萄。难道倚蔚也在骗自己?这怎么会呢?

覃蓁疑云更深,一页一页翻查过去,虽在书中多处看到这样的记录,却偏偏没有书写之人的姓名。然而这些字迹和认罪帛书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极似出自同一人之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次日一大早,覃蓁如常伺候了淳于岩梳洗,只作随意说道:“您记录的医案上有许多批注,是您先前的徒儿所记么?她的字写得很好呢。”

覃蓁只觉淳于岩似是微微一怔,旋即又恢复如常:“是我原先的徒儿花荠记的,她的字是好生练过,先前我也是赞不绝口。”

覃蓁怦然一惊,强掩着语气中的惊愕:“花季?花开之季。这名字很特别呢。”

淳于岩似想起了极久远的过往,声音低如呢喃:“是花荠。‘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覃蓁轻“哦”一声,原来是花荠。荠菜花,原是平凡而坚韧的山间野花。覃蓁不由得想起淳于岩曾绣了一半,又说要绣完了送给自己的香囊,那上面绣了一半的绾着鹅黄花蕊的浅白色小花,似乎就是荠菜花。自己那时觉着那花样子甚是特别,却也未多想,如今想来,说不定是因着这个叫花荠的徒儿,淳于岩才选了这样平凡的山间野花做花样子呢。只是怎么叫花荠,而不是榴萄呢?瞧淳于岩的神情,不像是刻意隐瞒,那这个花荠究竟和写认罪帛书的榴萄是什么关系呢?怎么字迹会如此相似?覃蓁斟酌着问道:“她如今放出宫去了么?怎么从没见她来看过您呢?”

淳于岩只不作声,半晌方低低道:“她已经死了。”

覃蓁猛然想起倚蔚曾说淳于岩有过一个十分喜爱的徒儿,可惜忽然得病死了,淳于岩为此很是伤心。此人难道就是花荠?再瞧淳于岩神色,虽极力自持,却依然难掩神情哀伤,覃蓁心中已是笃定,但不愿复勾起淳于岩伤心,便住了嘴,没有再问。

午后,覃蓁就寻了由头去了一趟御药房,找了倚蔚探听情况。原来花荠本是宫女,很是乖巧,极讨淳于岩喜爱,淳于岩便把她带在了身边。师徒二人感情极好,形同母女一般。后来花荠被已故的昭华太子妃所中意,特意要到了身边伺候,不过没过多久,昭华太子妃就因病薨逝了,花荠就被遣到了其他宫里伺候。具体哪个宫,倚蔚记不大清了,只记得那时淳于岩本想想法把她再要回身边,哪知,花荠到了那个宫,没过两天就暴病死了。

覃蓁的疑惑汹涌而来,花荠竟然在昭华太子妃身边伺候过,便有机会给太子妃下毒了,事后暴病而亡,死的这么突然,倒像是被人灭口似的。这不正像极了他们对待爹爹的手法么?这花荠倒真是像极了榴萄。可是认罪帛书上的名字怎么是榴萄呢?她们是什么关系?合谋给昭华太子妃下毒么?若是合谋,就不是同一人了,字迹又怎么会如此之像?像到倘若不是故意仿写,必是出自同一个人。这些猜测,线索矛盾重重,会不会藏在铜匣中的认罪帛书一开始就是有问题的?想到此,覃蓁倒吸了一口气,若是认罪帛书有问题,那自己查探的方向会不会一开始就错了?

覃蓁暗自想着,无论如何,都须得和曾和花荠同时伺候昭华太子妃的宫女内监打探打探,只是自己和他们素不相识,总要找个由头才好。

如此过了几日,并没有合适的机会。这日早上,太子妃身边伺候的宫女过来请:“司马内官,昭阳宫打发人来,说是凌妃娘娘传您过去问话。”

覃蓁大觉诧异,自沈端姝落水后,自己就再未见过凌妃,她怎么好好的要传自己过去?也不容多想,忙跟了前去,走至昭阳宫门口,一个略上了年纪的宫女近了前来,行了礼,道:“奴婢花枝,特来领司马内官前去的。”

覃蓁只如常回了礼,跟了前去,心头却是不平,花枝?覃蓁记得宫人名录上所记,曾和花荠同时伺候昭华太子妃的人中也有一个叫花枝的,后来在昭阳宫伺候,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人?

走在路上,覃蓁只做恭维道:“凌妃娘娘最受皇上宠爱,姐姐在昭阳宫当差,可真是好差事。”

花枝听了恭维,不由蕴了几分快意,笑着自谦道:“我不过是院中的打杂宫女,算得什么好差事。司马内官在东宫伺候,才是顶好的差事。”

覃蓁笑道:“瞧姐姐说的,好像姐姐在东宫待过似的。”

花枝道:“我可不是在东宫待过么?昭华太子妃在世时,我就在殿前伺候,嗨……到了昭阳宫,反而到院中去了……”院中,哪及得上殿前更易得到赏赐呢?她说着,不觉瞧向覃蓁发上的玉簪,语气艳羡:“还是司马内官有福气,这簪子的成色可真是不错。”

覃蓁微微一愕,但见花枝眼中隐隐藏着一抹羡慕,旋即拔下玉簪,道:“姐姐要是喜欢,尽管拿去。”

花枝眼中有一抹欣喜,却也少不得推却:“这怎么好意思……”

覃蓁道:“不瞒姐姐说,方才我就觉着这簪子极衬姐姐,又怕姐姐不喜欢,才不敢说。姐姐这般推却,看来真是嫌弃这簪子不好了……”

花枝忙道:“我可是喜欢的紧……”

覃蓁不等她说完,一把塞了簪子到她手中:“既是喜欢,姐姐就拿去吧。”

花枝见覃蓁如是说,但见四下里也无人,便翻手一掩,将簪子掩进袖中,口中只道:“那多谢了……”

覃蓁淡淡一笑,不再提簪子的事,只捡了话茬道:“淳于内官的徒儿花荠也在东宫伺候过,姐姐既东宫待过,应该和她相识吧?淳于内官是我的师傅,这样看来,我和姐姐也算相熟的呢。”

花枝误以为覃蓁要和自己攀关系,忙道:“花荠?我和她可是顶要好的。唉……真是可惜,这么早就……”

覃蓁接过来轻声道:“是啊,师傅也为榴萄可惜呢。”

说话间,已到了昭阳宫门口,守门的侍卫们自是要询问几句,花枝停了交谈向他们回话后,覃蓁也就不便再接着方才的话问下去,然而自己方才在话中故意用榴萄代替花荠,虽说得含糊不清,但花枝应该听得出和花荠的差别来。自己原是想着,花枝若提出疑议,自己就说顺嘴说岔了,然而花枝她,却是没有任何疑惑的反应!她是没听清,还是……

覃蓁不及细想,已被领进了正殿,正殿里一如上回来时的富丽堂皇,唯所焚之香与上回不同,因是冬日罢,香气颇为暖香绵软。而凌妃正端坐上,衣料是石榴红的缂金云锦,额间累累垂下圆润珠络,异常耀目。

覃蓁行礼如常:“奴婢覃蓁见过凌妃娘娘,娘娘金安。”

凌妃难得温和:“前几日我在太子妃那吃了一碗甜酪,格外喜欢。太子妃说那碗甜酪不是厨子做的,是你配的,也不知添了些什么,所以今日找你来问问。”

覃蓁只觉凌妃宫里什么好吃的没有,却不厌其烦的叫了自己来问这么一句话,着实有些奇怪,却是瞧不出缘由来,只得恭恭谨谨答道:“回娘娘的话,那甜酪里放了花生,芝麻,枸杞,甜杏仁,各种瓜子仁,最后又加了玫瑰清露蒸制而成。”

凌妃“哦”了一声,道:“好个精致的吃法,难为你琢磨出来。”说罢,打发近身的侍女赏了一镒金子,这时,恰有侍女领了一名老妇进来,那老妇跪在地上磕头道:“民妇刘氏见过凌妃娘娘。”

凌妃示意她起来,道:“传你的人应该和你说了罢?本宫那件衣裳你可有把握织补好?”

那老妇战战兢兢起身,道:“民妇只是近年才师从于慧绣传人慧氏,手艺并不十分娴熟,娘娘的衣裳又是慧绣师祖亲自绣的,民妇只怕……”她欲言又止,抬首看向凌妃。

那老妇本站在凌妃右侧,覃蓁站在左侧,她这一抬首该是看向凌妃,覃蓁却隐觉她的目光在有意无意的拂过自己的脸庞,旋即朝她看去,那老妇已转过眼去。凌妃亦道:“慧绣素来传女不传男,现今除了你和你已年高的师傅外,已无人会绣,你也不用自谦,我听人说过你的手艺,你不妨试试。本宫必不会亏待你的。”

覃蓁隐觉奇怪,宫里的绣工房有大有最好的绣工,凌妃却到宫外请人来织补一件衣裳。但是凌妃说得合情合理的,许是绣工房里的人真的织补不了慧绣的衣裳罢。不过,只是一件衣裳而已,竟让凌妃这么上心?覃蓁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觉这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罢,何必想那么多呢?只是那名老妇眉目之间有些眼熟,倒似在哪见过,这一时半会,竟是想不起来了……

覃蓁从正殿出来后,领路的宫女便要送覃蓁出昭阳宫,覃蓁惦记着方才花枝听见“榴萄”时的反应,暗自后悔该邀了她再见面的,不然,她在昭阳宫,自己在东宫,再想问她些什么也不是件易事。覃蓁左思右想,便取了方才得赏的一镒金子给领路宫女,道:“这位姐姐可能领我去见见方才领我来的花枝?方才在路上,我险些摔倒,好在她扶住了我,我惊慌之下,竟忘了向她道谢,倒显得我不懂礼数。”

那宫女瞅着那镒金子的份上,道:“她正在西侧门处,我领你走西侧门出去罢,正好可以看见她。”

覃蓁忙道了谢。一会到了西侧门处,那宫女既已送了覃蓁至门口,便回去了。覃蓁走至花枝身边,低声含笑道:“姐姐似乎对玉簪颇有见识,我那还有一只玉簪,我瞧不出是不是上好的玉质,姐姐什么时候得空,可能到我那帮我瞧瞧?”

花枝听罢,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忙道:“好的,好的。”

覃蓁暗自放下心来,过些日子就是除夕,想必新年一过,花枝就会寻机会来找自己,自己刚给了她一只簪子,她必是会期望着再从自己这里得到些什么的。如此又寒暄几句,覃蓁便向西侧门走去,却见一个人影匆匆从西侧门出去,那人影甚至眼熟。

覃蓁快走几步,细细一看,竟似乎是韦岭。覃蓁心下不由惊愕,韦岭是太子身边的首领内监,怎么会到昭阳宫来?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那人影走得极快,倒似是怕人看见似的,走出昭阳宫辖地百步,却慢慢放缓步子来,悠然往东宫方向走去。

为免对方疑心,那人又走得极快,覃蓁已落下百步。然而一路同行,都是往东宫走去,又眼瞧着那人进了东宫朱漆门,覃蓁心下已是笃定,此人必是韦岭无疑了。只是他往昭阳宫去做什么?太子还有差事交待他往昭阳宫办吗?

覃蓁心自疑惑,正进了东宫去,身后有内监尖细的嗓音道:“萧恪大人可回来了。太子殿下正在长柳楼等着大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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