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覃蓁轻声道:“覃蓁不知,请侯爷明示。”

广伯侯道:“这些话原不该说与你听,本侯却不惧你知道。一年前太子内监来宿台一带为东宫彩选宫伎,那时他便看中了你,我却未允,其原因不是觉得委屈了你,而是那时太子刚失了心爱的太子妃,太子妃临终时说自己是因东宫中的其他嫔妾嫉恨怨毒而亡。太子对此深信不已,心痛欲绝,此后便对东宫中宫人尽失了兴趣,那时将你送到东宫去,不过是徒添一个白头宫女罢了,所以须得等待一个好的时机。而此次皇家彩选家人子,便是最好的良机。我再嘱你一句,在宫中万不可争一时长短,锋芒毕露,这样只会让旁人容不下你。你须得谨记——”他将广袖置于身后,重重说道:“收敛锋芒,韬光养晦。”

覃蓁连忙伏地,接道:“覃蓁谨记侯爷教诲。”

广伯侯颔首,道:“起来吧。你如今是已定的家人子,不可如此。”

覃蓁起身,广伯侯忽意味深长道:“我把阿缕许到边西去了,那个人是个酒徒,酒后乱性,已经打死了好几个小妾。”

覃蓁一惊,这样的人,阿缕被许配过去,岂不悲惨至极?不觉脱口道:“既是酒徒,求侯爷不要……”

广伯侯一声冷笑,微愠道:“丁护卫算计你,你大约已看出来了,否则你也不可能现在好好的站在这里,他与你无冤无仇,你可知他为何要这么做?”

覃蓁一心想着阿缕的境遇,也未专心听,只连摇头。

广伯侯道:“阿缕是个聪明人,看出来我想把你送到宫中去,她妄想代替你进宫,就想出利用病者回避的法子,让你病着,自然就做不了家人子了。然而你在沧水塬,本来她害不了你,偏偏丁坚垂涎她的美色。丁坚不知其中内情,便答应按她说的去做。可惜了这个丁坚,我栽培他多年,他竟为了一个女人,白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他冷冷地看着站在远处,还不知情的丁护卫,沉声道:“阿缕处心积虑地对付你,你全然不知,方才你还可怜她,想为她求情,实是大错,若是在宫中,方才你已经将自己拖入深渊……罢了,侯府已算计如斯,宫中只会更甚,你好自为之。”

覃蓁心中悲凉,那个总是拉着自己说话的阿缕,竟在背后这样算计自己,并因此沦落到了如此悲惨的境地。阿缕,今后,大约再也看不到她了。还有丁护卫,他站在那儿,还不知道他将面对的是什么——广伯侯如此对阿缕,定也不会饶过丁护卫。覃蓁看着广伯侯的面庞,苍老而威严,她知道广伯侯正等着自己,可会为丁护卫求情,而自己不论开不开口,绝计是帮不了丁护卫的。

覃蓁颓然地垂下头,丁护卫不知内情,对广伯侯而言,并未涉及背叛,且他又一向办事利落,广伯侯应是只会略施惩戒,不至于伤及他的性命。只是广伯侯将这些告诉自己,显然是在杀鸡儆猴,以教导自己。都说**险恶,今后的日子,大致都是如此了么……

更新时间2014-4-13 11:41:58 字数:2070

宿台一带彩选的良家女子在蔚城集中后,便转水路,过同州,发瞿塘,入平峡,一路山水壮丽,长波浩荡。装载家人子的官船分上下两层,极是宽敞,高桅广帆,鎏金溢彩,彷似游龙遨于浩瀚江面。家人子们上船时皆带面纱斗笠,身着白色宽边曲裾深衣,所以不论是嫩脸修蛾,或是施朱描翠,都只能闻得脂粉袭人,并不能互相睹见面貌。船上每两个家人子住一间舱房,房间里一应物是俱全,只是甲板上有侍卫巡逻,看守严密,出入并不随意。

与覃蓁同舱的是锦州太守沈放临的女儿沈端姝。她似乎并不爱说话,互述了姓名之后便拿了书简细细翻阅。覃蓁识得那书,是《女训》。覃蓁隐隐记得五年前,爹爹曾带自己去沈放临位于京中的府邸中为其母诊病,路过府里的小花园时正看见小端姝在亭中读书,当时手中所持也正是《女训》。那时自己年纪尚幼,爹爹为沈老夫人诊病时,自己便寻了沈端姝玩耍,见她读着枯燥的《女训》,不由道:“这书乏的很,不及民歌一半有趣。”

沈端姝彷似一贯的端庄沉静,浅浅微笑:“母亲说女子德言工容,《女训》,《女诫》不可不读,其他的书不读也罢。”

那时自己也不过十岁,听此言便想不明白了,道:“我爹爹不是这样说的,爹爹说多读书可养心,不必拘于《女训》,《女诫》之流。”

她微微沉思,眉头好看得蹙了起来,道:“你念一段给我听听可好?”

自己就随口念了一段《陌上桑》,当说到:“罗敷前致辞: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东方千余骑,夫婿居上头。何用识夫婿?白马从骊驹,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为人洁白晰,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时,沈端姝浅笑,道:“罗敷真的嫁与了这样一个威仪赫赫又品貌不凡的好男儿吗?”

自己笑道:“不过伶牙俐齿,反讥使君罢了。不过罗敷才貌双全,今后定能寻一卓尔不凡的有情郎。”

沈端姝眼中满是羡慕:“郎才女貌,举案齐眉,如此这般才好呢。”又掩嘴而笑:“这话要让母亲听见了,可少不得一顿说教。”

一番相谈甚欢,临走时,沈端姝还将亲手绣的香囊送给了自己,只是那个香囊已在那场大火中化为乌有,如今过去数年,沈端姝显然已识不出自己了,而自己已身为广伯侯之义女入选家人子,也不能直言相告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只是不知沈端姝可还记得此事,这样久了,应是都忘了。

正这般想着,忽闻门外吵嚷之声乍起。覃蓁原本不想理会,只是声音越来越大,连沈端姝也放下书简,走了过来,不由推门而看,只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家人子抓扯着另一个只着普通家人子服制,未加任何钗饰的家人子,口中喝着:“家人子之中怎会有你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人!你既不愿开箱,便随我去见掖庭令!”

旁边围着的一小圈家人子之中有人小声议论着:“偷谁不好,非要偷镇边将军的千金白翠金,这不是作死么?”却是无一人愿意上前劝阻。

被扯住的家人子不着一言,也不奋力挣扎,只微微瑟缩着身子。

待她微转过头来,覃蓁一惊,竟是林念昔!

覃蓁不由蹙眉,她不是应该回家了吗?怎么会在船上?然而当前的情形已容不得细想,于是走上前去,排开众人,谦卑柔和说道:“白姐姐何必为一点小事气恼,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再者我们都是蔚城一带的家人子,这船上多内监,此事难免传出去,到时让人以为蔚城家人子多悍辣,岂不让姐姐白担了坏名声?”心中默想,此事不论念昔是不是有理,若真吵到掖庭令那里,对念昔都极是不利,毕竟她只是小吏的女儿,不比白翠金背景深厚。但愿白翠金听自己一言,不要再闹了才好。

念昔转过头来,见是覃蓁,面色一惊,转瞬即逝,嘴微张了张,彷彿在说,怎么是你?

覃蓁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以另一只手覆着,轻轻按下。念昔依旧未说话,却满面感激之色。

白翠金微微沉思,虽仍是神色不豫,态度却缓了下来,松开了手,道:“我也不是舍不得那颗珰珠,只是最见不得这些手脚不干净的人!”

覃蓁暗忖,听白翠金方才所言,似乎是掉了一颗珰珠了,便怀疑是与她同舱的念昔偷了去。只是自己与念昔同在府中两年,她的为人,自己清楚,绝不会偷了白翠金的珠子,不由道:“姐姐莫生气,姐姐如何确定是她偷了你的珠子?或许只是误会一场罢了。”

话虽谦卑,却分明是在质疑自己冤枉了人,白翠金冷“哼”一声,道:“虽未找到珠子,但她与我同舱,珠子不见了,不是她偷的,还能是那颗珠子自己长脚,跑了不成?”

覃蓁正欲开口,沈端姝大约也是不忿,插言道:“所谓人赃俱获。珠子都未找到,何谈抓贼呢?”

白翠金又是一声冷“哼”:“搜了她的箱子便是,还愁找不到珠子?不过她作贼心虚,不肯让搜罢了。也无妨,禀了掖庭令,拆了她的箱子,定能人赃俱获。”

覃蓁皱眉,轻声对念昔说道:“她如此蛮横,硬碰不得。还是让她搜了罢,否则到了掖庭令那里,于你更是不利。”

念昔脸色苍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未掉下来:“不能让她搜,不能……那珠子真不是我偷的……”

沈端姝听罢,急道:“既不是你偷的,让她搜了,不就洗清了嫌疑吗?别争这一口气了,再闹下去,于你不利。”

正说话间,掖庭令王镇已经走了过来,面带愠色,道:“诏书中煌煌申明,家人子须得德言工容俱佳,以德为主。你们都是入选的家人子,竟在此拉扯吵闹,成何体统!”

更新时间2014-4-13 11:44:28 字数:2975

围观的家人子将事情原委一说,王镇不由皱眉,眼前的人虽是最低等的家人子,可难保哪天不承蒙圣宠,封嫔位妃,这个林念昔娇艳媚人,只要一入御目,极可能蒙圣宠,到那时她念及今日自己的无礼,在皇上身边吹吹枕头风,自己可就少不得一场灾祸了。不过,话说回来,她不过是小吏之女,**佳丽甚多,只怕她一生都没有机会侍寝,成了个白头宫女;而白翠金虽姿色尔尔,却是将军之女,必是少不了承恩的机会,加上白将军的势力,封个嫔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孰轻孰重,这两方都没有必要去得罪,可是放着不管也是不行的,不然进宫后到了少府那,少不了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略略沉思,王镇对念昔道:“开箱查验不就可证你的清白了嘛。”

念昔隐忍啜泣,低低道:“既是清白,何须来证?”

王镇一听此话,不由恼怒,心道,不肯开箱,必是心虚,只要搜出珰珠,林念昔永无侍寝可能,既是如此,何须再惧?于是喝道:“来人。拆了铜锁。”

王镇身后的侍卫得令,即刻往念昔房中去。覃蓁只见念昔神色惶惶,纤手紧拽住衣裙,显然在极力压抑。

不一会,侍卫出来了,手中拿着一颗珰珠,禀道:“搜出珰珠一颗。”

王镇脸上一横,斥道:“林选侍,你还有何话可说?!”

念昔仰起脸,颤声道:“这颗珰珠原本就是我自己的。”

白翠金冷笑:“一派胡言。这分明就是我的那一颗。”

念昔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却依旧沉声道:“珰珠有相似,你又如何证明这是你的那一颗?”

白翠金一时语塞,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家人子巧笑道:“珰珠一粒千金,一个小吏的女儿,哪来这样贵重的珠子?难道林选侍你的意思是令尊贪赃枉法,或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得了这颗珠子?”

白翠金闻言极是高兴,连声道:“蔡语墨说得有理,你还有何话可言?”。

念昔一时哑口无言,覃蓁也紧锁眉头,此事与这个姓蔡的家人子毫无关系,她何必为了攀附白翠金而对念昔出言相逼,不由细细打量她几眼,但见那家人子,身量纤巧,模样虽不出众,却是举止柔弱,楚楚动人,就连刚才,嘴上分明话如利刃,神态却似娇花照水。

人赃俱获,事情似乎已无转机。王镇不耐地道:“林选侍先行押下,回宫后交少府定夺。大家都回各自的舱房吧。”又将珰珠对白翠金奉上,谄笑道:“让白选侍受惊了,珰珠物归原主。”见白翠金面带不豫,又道:“白家人子身子骨娇贵,莫让这些小事坏了心情。”

白翠金冷冷地接过珰珠,抬着头,道:“你算是个聪明的。”

念昔被侍卫带去了底层的舱房关着,覃蓁回到所住舱房,心绪难宁,自己与念昔相交虽不算太深,她的为人自己却有些把握,断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可白翠金说的也有理,那样贵重的珰珠确实不该出现在念昔的箱子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想着,沈端姝叹息着道:“少府必定将她关于暴室,暴室阴森,得受多少折磨……”

覃蓁心中一紧,暴室酷役,自己也有所耳闻,念昔真若交于少府,只怕凶多吉少。

沈端姝又叹道:“我看你似乎与她相识,心里定然着急不已吧。我虽与她只一面之缘,却也觉得她不似那种偷鸡摸狗之人,只是如今人赃俱获,你我只道她可怜,却也是无法。”

话虽如是说,覃蓁却仍对沈端姝心存感激,她与念昔无亲无故,刚才却能仗义直言,现在又能叹一声可怜,已算不易了。

正这样想着,忽听得隐隐的“吱吱”声,不由脱口道:“你听。”

沈端姝凝神静听,低低道:“是老鼠?”

覃蓁摇了摇头,道:“不,我觉着似乎是松鼠。”

沈端姝道:“胡说。这官船上怎可能有松鼠?”

覃蓁凝眸道:“也是,只是这声音确实……”忽然,脑际划过一丝念想,道:“请姐姐到床上去,无论如何,不要发出动静。”

沈端姝不解,道:“这是为何?”又略略一想,浅笑道:“好吧。随你。”

覃蓁找出几枚吃剩下的杏仁放在自己床边,又在妆奁里取了一拨香粉,握在手中,然后蹲在床上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一只小松鼠探头探恼地钻了出来,左右张望,终于抵御不住美食的诱惑,过来舔食杏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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