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端姝惊讶不已,却不敢出声,只用眼神看着覃蓁,似乎在说:“这是怎么回事?”

覃蓁迅速将香粉扑洒在小松鼠的尾巴上,小松鼠一惊,抓了一枚杏仁,“哧溜”一下穿过虚掩着的门窜了出去。

沈端姝松了一口气,问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覃蓁道:“我断不相信念昔会偷旁人的珰珠,搜出来的那颗珠子定有她自己的来源。至于白选侍的珰珠,我想应是她自己弄丢了。不过这船上若是有松鼠,那就说不定了……我曾听说松鼠一到秋日,就开始贮藏食物,或许将白选侍的珠子当了松子藏了起来,也并非无此可能。”

沈端姝恍悟,道:“将香粉洒在它的尾巴上,便可寻着香粉的痕迹找到它藏食物的地方了。妹妹好计策。”

覃蓁微笑道:“猜测而已,并不一定能成事。”

二人沿着香粉痕迹寻去,一路虽有内监阻挠,但因着沈端姝的面子都混了过去,最后果真在连接船舱上下两层的楼梯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圆鼓鼓的放着一颗珰珠,与方才在念昔箱子里搜出来的那颗极为相似。

覃蓁连忙寻了掖庭令,禀报了事情原委,王镇大为恼怒,指着旁边的侍卫喝道:“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竟让松鼠跑到船上来了?!”

侍卫连忙道:“长官明断。上船时家人子的箱笼属下搜查的极为仔细,断不可能有这些东西。”

王镇恼道:“那这松鼠从哪里来的?!”

另一侍卫忽然禀道:“属下有一事禀报。”

王镇挥手,道:“说。”

那个侍卫道:“上船时荆县的家人子蔡语墨在箱子里放了一只松鼠,被属下发现了,蔡蔡说,这只松鼠是她母亲的生前所养,她舍不得抛下,想带到京里去,属下斥责了她,并将那只松鼠抛在了岸上。因着蔡语墨连声道歉,说不知不能将松鼠带上船才犯下此错,属下见她其情可谅,又已将松鼠抛下,便未向长官禀报。没想到那只松鼠……”

王镇皱眉,打断道:“行了,行了。把那只松鼠抓来,扔到江里去溺死。”

覃蓁一惊,脱口道:“送与旁人照看就好了,何必溺死呢?”

王镇不耐,道:“与你何干!”又打量覃蓁面貌,转口温和道:“家人子何需操心这些小事,我自会处理。”

话已至此,覃蓁明白自己已不能多说,只得悻悻回舱。很快就传来了消息,那只松鼠是自己窜上船的,被逮住后,已被扔下船溺死了,林念昔自然也被放了出来。

覃蓁虽为念昔高兴,心中却又不是滋味:“那小东西不过追随主人上船,犯了何错?真是可怜。”

沈端姝知她伤怀,叹了口气道:“王镇要作孽,你我也是无法。想来蔡选侍知道后,定然伤心不已,你我不如挑些礼物去拜访安慰她一番,也算略表心意。”

覃蓁连连点头,沈端姝又道:“我曾听说广伯侯府的世子蛮横骄纵,欺压百姓。刚上船时,我知你是广伯侯的义女,便对你心存偏见,不愿理睬。现在看来,你与你哥哥全然不同,是我多心了。我这里向你赔不是了。”

覃蓁愕然,原来如此,难得沈端姝还能主动道歉,心中动容,这才仔细看她,虽和众家人子同着家人子服制,头梳垂鬟分肖髻,只在发髻多斜插了一支翡翠簪子,却仍显气度风华极为出众,十分雍容端静。连忙道:“姐姐哪的话,自上船来姐姐就待我甚好。”

沈端姝微微一笑:“不瞒妹妹说,先前我听说要进宫,还伤怀了一阵子,觉得离了父母,一人在宫中难免孤单,”她拉了覃蓁的手,语意深切道:“宫中岁月悠长,妹妹可愿与我结成金兰姐妹,以后相互扶持,相伴宫中岁月。”

覃蓁未料及她会如此说,惊讶不已,又想同是十几岁的少女,独自进宫,心中不免惶恐,任谁都想找个相知的人相互照顾,心中虽有些犹豫,还是道:“妹妹当然愿意。只是我不过广伯侯义女,其实出身寒微,双亲又都亡故,姐姐不要嫌弃我才好。”

沈端姝将覃蓁的手握紧,诚恳唤道:“好妹妹,今后莫说这样的话。”

更新时间2014-4-14 9:10:54 字数:2074

船至澜江岸口,转陆路北上,经络谷,入京都。京都城高三丈五尺,周围上百里,八街九陌,九市十六桥,宅邸栉比,树木葱郁,帝都繁华,天下之首。安车自顺城门驶入,直趋王宫,覃蓁还未来得及细细看两眼自小成长的地方,便已到了位于后—宫两翼的掖庭。

家人子依序下车,才刚下车,覃蓁便看见念昔站在离自己不远处,因着规矩不能随意攀谈,只得微笑示意,念昔也报以微笑,覃蓁见她脸色尚可,心中安心不少。

依着规矩,家人子入宫之初,需先登录,家人子们鱼贯列队,管登录的内监操着尖细的嗓音一一问道:“什么名字?芳龄几何?哪里人氏?”

“段锦,年十四,襄阳人氏。”

“韩芸,年十五,茂陵人氏。”

“雷芝,年十五,广陵人氏。”

覃蓁站在队伍中间,抬眼望去,入目尽是檐牙高啄,金铺玉户,层叠错落的宫殿楼阁连绵不绝,富丽堂皇,在阳光的照耀下金玉交辉,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覃蓁心中默默,这就是爹爹口中的王宫,自己幼时做梦都想看一眼的地方,今后,大约也是自己要一世生存的地方。

登录完毕,内监身后的高大宫门打开,覃蓁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巍峨高耸的朱壁宫墙,夹着一条狭长的青石路,一眼望去,深不见底。这就是永巷,尚未分配到各宫去的家人子暂居之处,也是幽禁犯了错的低等妃嫔或宫人的地方。

永巷里领路的内监早已恭候,覃蓁默默跟随,只见掖庭的房舍密密层层,鳞次栉比,格局大致相同,贯穿其中的狭长永巷将这些房舍分为不同的区,听领路的内监所言,掖庭共有八个区,每个区都有一个管理区中事务的执事女官。分管覃蓁所在区的执事女官,人唤崔嬷嬷。崔嬷嬷头脑活络,办事利落,性子直爽,深受历届掖庭令的器重,但不知因何事,和现任掖庭令不睦,所以在众执事女官中,身份略低,说话并无多大份量。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领路的内监躬身道:“就是这里了。”

覃蓁推门而入,迎面是一扇香樟绢素围屏,屋子正中一张五尺宽的案几,三张彩绣流苏榆木板床自窗户依次排开,另有几盏插着儿臂粗细蜡烛的鹤足灯,除此之外,别无旁物。

方进屋,沈端姝已笑盈盈地迎过来,原来沈端姝塞了银子给内监,便与自己同屋了,另一个同屋的家人子恰是在船上已有过交集的蔡语墨,只是列队较后,还未到房舍来。

只刚闲聊一会,崔嬷嬷便来了,一进来便嘘寒问暖,殷勤得很。一番寒暄,大约是见诚意表示得够了,崔嬷嬷起身告辞:“两位选侍车马劳顿,好生休息,我就不叨扰了。今后有事,尽管吩咐,千万不要不好意思,脸皮薄,尽吃亏。”说到最后几个字,崔嬷嬷已是爽朗得笑了起来。

覃蓁不由得佩服起这个崔嬷嬷来,这一番寒暄,处处说在点子上,又点到即止,绝不多说一句没用的话,特别是刚才那句,分明是想说今后若有用得着她的地方,她定当尽力照料,可若直说,稍显谄媚,反倒让有些有心人不愿与她相交;可只这一句类似玩笑话的“脸皮薄,尽吃亏”,一下就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今后家人子之中,无论谁,真若让她照料一二,日后蒙了圣宠,多少总记得今日情分。想必她在每个房舍都是这么说的罢。

沈端姝也显然对崔嬷嬷印象不错,一边热切说:“嬷嬷慢走。”一边已拿了一个小包裹塞到崔嬷嬷手中:“这是我和覃蓁的一点心意。望嬷嬷不要嫌弃。”

崔嬷嬷立刻明白是什么意思,脸上露出欣慰之色,却连连却道:“这可使不得。”

沈端姝执意,崔嬷嬷诚恳道:“两位选侍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你我初识,老奴实在受之有愧。”

言下之意,今日初识受之有愧,来日若蒙她照料,也请如今日一般记得她的情分。言语周到,态度诚恳,覃蓁不由更加高看崔嬷嬷一眼。

崔嬷嬷告辞后,又回来拉了沈端姝低声耳语几句才离开,沈端姝又拉了覃蓁道:“你可知道历来家人子初入宫,所遇内监,执事都须得打点一番,才能处处行得方便?”

方才见沈端姝早已备好送给嬷嬷的礼物,覃蓁已经明白过来,想来上船前广伯侯给的那一大箱子珠宝便是做此用的。这事原是做得,说不得的,沈端姝能直言相告,也是一番情谊,便道:“谢姐姐提醒。”

沈端姝又道:“这打点多少,颇有讲究,方才崔嬷嬷暗示说掖庭令王镇胃口极大,不能随意打发。我想不如等会我们备些贵重的礼品送给他。”说着又暗觉好笑,道:“没想到这宫里的生活一开始便是一个‘俗’字当头。不过想来也是无法,我们虽不必仰仗他,却总得防着他小人坏事不是?”

覃蓁道:“我省得的。方才姐姐替我打点崔嬷嬷,妹妹还未来得及谢过姐姐。”

沈端姝浅浅一笑,道:“你我姐妹,何来‘谢’字。”

正说话间,覃蓁忽觉门外人影晃动,不由朝外看去,蔡语墨忽然从屋外绕到屏前,满面笑容,道:“两位姐姐安好,妹妹来晚了。”

覃蓁隐隐觉得她似乎已在门外站了一会,却未多言,笑着道:“方才本区的执事女官崔嬷嬷来了,说路途劳顿,今日众家人子尽早歇息,明日便会有教引嬷嬷过来教习宫中的礼仪举止。”

蔡语墨粲然而笑:“谢姐姐提点。”又吩咐了内监将随行箱笼放下,走到最里面的床旁,道:“那两张靠窗的床光线敞亮,两位姐姐睡吧。”

沈端姝笑道:“我长你俩一岁,理当我睡里面。”

蔡语墨笑盈盈道:“在船上时姐姐对我多加照拂,妹妹也没旁的本事,不知该如何报答,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用心了。姐姐就让我尽这份心意吧。”

沈端姝不再推却,只笑吟吟地承着,覃蓁也照拂两句,径自到床上歇息。

更新时间2014-4-15 15:56:46 字数:2187

整夜无眠。

次日,教引嬷嬷余氏按时前来,她大约四十岁上下,五官秀雅,只是面无表情,一举一动皆是例行公事的僵硬。

三人每日上午听余氏讲解宫中规矩,下午练习举止礼仪,每日安排之满,连掖庭的门都未踏出,更别说一睹御苑秋光。余氏除了教导规矩,其他的话绝不多说,但相处日久,难免偶尔漏出只言片语,加之沈端姝在宫女内监处得知的,覃蓁对宫中情形也大致有了了解。

皇上,今年四十有余,早在许多年前就已大婚,娶的是东平侯的女儿冯素卿,冯皇后恭德惠问,躬身节俭,与皇上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并育有一子一女,其子便是当今的太子楚湛。可惜红颜薄命,太子长到三岁时,冯皇后就因病薨逝了。皇上伤心不已,却出人意料的在不久后就重立了新皇后。更出人意料的是新皇后卫氏先前并不受皇上喜爱,家世也不显赫,立为皇后后,皇上也没有显出对她更多的**爱来,依旧沉浸在失去冯皇后的悲伤中。

只是皇上失去心爱的冯皇后时到底年轻,难免又有新**。如今后—宫中圣眷最隆的是昭阳宫凌妃凌玹盛,据说她不仅具倾城之貌,而且褰裙逐马,尤善骑射,性格果毅,办事精干,雷厉风行却又不失温和,甚得圣上欢心。大兴朝素来重外戚,凌妃甚得皇上喜爱,又是已故的冯皇后的外侄女,凌氏一族自然在朝中显赫无比。凌妃的兄长凌辉耀官拜丞相,堂兄凌辉山是骠骑将军……只要与凌氏一族沾上边的及冠子弟,均在朝中谋得一官半职,凌氏可谓满门荣耀。能与之稍平分恩**之人,便只有淑妃尤氏了,淑妃容貌端庄,谦恭勤俭,颇有冯皇后之风,特别是其子卢阳王楚洵,虽还未及冠,已是英武挺拔,才高八斗,神采之间在众皇子中最似皇上,颇得皇上喜爱,所谓母凭子贵,淑妃自然在皇上心中就与诸妃有些不同了。

此外后—宫佳丽三千,共分八品十等,分居各个殿阁,但只有正五品嫔位及以上的宫嫔才能居一宫主殿,其余低等宫嫔只能分住各宫中分舍。如今后—宫中的昭阳宫,储秀宫,阑央宫等分别以凌妃,淑妃,丽妃等为主位,掌一宫事宜,而广伯侯的长女丽妃果然已于不久前因病逝去了,阑央宫主位空悬。覃蓁虽然与丽妃从未蒙过面,并无交情,且进宫前已猜到极可能是如此,然而乍一听闻还是不免怅然。

一晃过去几月,覃蓁与沈端姝姐妹相称,感情日渐深厚,蔡语墨也常跟在两人身后,巧笑倩兮。而选侍之中也陆续有人承**,细细看来,皆是权臣贵胄之女。宫中规矩,新选入宫的家人子先习宫中礼仪数月,此间若未被召幸,便开始做宫中杂务,但多是细活,比宫女还是略好一些。

这日,覃蓁方才起**,便见到沈端姝面带愁容,愣做在**上,不由坐了过去,又见蔡语墨睡得正香,怕扰着她,便压低声音道:“姐姐向来起早,今日是怎么了?”

沈端姝欲言又止,半晌才掳了袖子,恼道:“你看看。这可怎么办?”

覃镇只见她雪白一段藕臂上密密几个红点,像是疖肿,暗想不过寻常小症而已,便安抚笑道:“姐姐多虑了。不过疖肿而已,服几帖药,一会便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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