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新春

秦青川有的时候其实想不明白。

作为恋人,他觉得自己没有对不起前男友的地方,可为什么最后还是闹成那个样子。

不过后来,他从那些辱骂里约莫知道了个答案。

而这答案让他怀疑,让他迷茫,让他不自信。

可当曲禾抱着他的时候,秦青川却觉得自己好像忽然间悟了。

似乎,不是他的问题……

是前男友不行。

当然,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秦青川也没心思去探讨了。

当青灰色的天光被寨子里新架设的广播喇叭吵醒的时候,田村长激情洋溢的声音已经从里面传了出来。

“哎——大家都醒一醒,醒一醒啊!”

“柳月寨的人来咱这踩堂会了!大家都醒一醒,醒一醒啊!”

伴随而来的,又是一阵锣鼓喧天的鞭炮声。

声响太大了,就算在曲禾这里,也听得两耳嗡嗡。秦青川的美梦不觉被打扰了,他不爽地皱眉,想要翻个身,被子里带起的冷气却让他不免倒吸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就被一双温暖厚实的大手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秦青川在半梦半醒中满足了,他贪恋似的哼唧了几声,又往曲禾的怀里蹭了蹭。

曲禾已经醒了,他搂着秦青川看了一会儿,才终于将有些不爽的目光落向了窗户的方向。像是又担心把秦青川吵醒了,他小心翼翼下了床,为他压好了被角,才将窗户打开了个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青蝶正落在床头,似乎也是大梦初醒地拍着翅膀。

眼下,距离两人表白心意已过了半年。又是冬日,村寨里倒是并不清冷,广场那边热闹非常,还有硝烟正飘散出来,隐约还能听见芦笙的声音。

如今正是新年,也是甲洞村最热闹的时候。

曲禾一眼就瞧得出广场上的情况,秦青川终于也被这动静吵醒了,他揉着眼睛想要起身,又不免沙哑地问一声“怎么了?”

曲禾没应,关上窗户的时候,余光里瞥见他衣领里面露出来的痕迹,昨夜的风景仿佛还历历在目。他的眸子暗了暗,不动声色帮秦青川把衣领拉上去,开口却淡淡道:“没事,有踩堂会的来了,我得去看看。”

他是鬼师,这种时候自然不能缺席了。

似乎是对方的手指无意间碰触到了脖颈上的皮肤,秦青川哆嗦了一下,却马上清醒了过来,反而神采奕奕看向对方,期待道:“踩堂会?是苗人过年时候的活动吗?”

他第一次留在苗疆过年,自然对这些民俗的东西最为好奇和在意。

曲禾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不过脸上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只是解释道:“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他的眼眸动了动,“往年不会有人来甲洞村踩堂会。”

这么一说,秦青川脸上的笑意也不免僵了僵。

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甲洞村在周遭村寨的口碑并不好,秦青川一来这里的时候也是知道的。可现在外面的喧嚣和热闹又不会是假的,他心中也有狐疑,仔细想了想,不免生出一个答案来,道:“会不会是这半年,甲洞村欣欣向荣,周边的寨子也都打破成见想要跟咱交流呢?”

可不是嘛,这半年来,甲洞村的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

暑假时,秦青川那条无意间发布的视频,不仅促成了他跟曲禾的表白,更为甲洞村带来了一波泼天的流量。虽然秦青川担心流量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因此没有将这件事着急告诉田村长。

但伴随着后续几个视频的发布,尤其是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曲禾答应穿上鬼师的传统服装跟他拍视频之后,甲洞村的名声算是彻底在网上传开了。

以至于当新学期到来的时候,有人慕名来甲洞村旅游,被蒙在鼓里的田村长还吓了一跳,甚至还将那些游客当成了传说中的诈骗,闹了不小的误会。

不过波折之后,接踵而来的,便不仅仅是想要参观和体验的游客了。

手工制作的银饰成了城里人的奢侈品;基本上每个妇女都会的苗绣,更成为了畅销货;稻田里的鱼和螃蟹,也成了招待客人的美食。就连曲禾自己,都成了那些人手机里最值得留念的风景。

当然,曲禾自己并不太喜欢在外人面前抛头露面。

可既然是秦青川让他做的,还说能赚钱,曲禾也只能压着心里的火气配合他的表演。

找补后面自然也是要找补的,不过几次下来,有时候甚至差点耽误秦青川去上课,他也就真的怕了,后面自觉就知道收敛了。

但是寨民们的生活水平,也是真的提高了。

有些人家甚至借此机会开了民宿,厨艺好的人家也开了小饭馆,游客能留下来,钱自然也能留下来。短短一个学期,先富起来的人家里甚至有人已经买了摩托车,可是把寨子里的孩子们羡慕的不得了。

村寨往好的方向发展,没有人再提那些封建迷信的东西,曲禾自然也乐得见到这样的改变。现在,他也算是理解之前秦青川说得民俗和封建的区别,对于节庆活动时必要的民俗活动,也没有原先那么抗拒了。

只是秦青川总觉得曲禾有些时候好像还有些疑神疑鬼,不知道在担心什么。

曲禾不说,秦青川也问不出来,这点小插曲也没放在心上。眼下正是春节,听着广场上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曲禾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耽误下去了。他没回答秦青川的猜测,赶忙去换上自己的衣服。

秦青川也想起来,奈何刚想下地,脚还没站稳,腰就先没了力气。

眼见着他差点要跪在地上,曲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起来。秦青川自己显然也吓了一跳,心虚地倒吸了口气,余光瞧见曲禾那张八风不动的脸,自己脸上却蹭的一下红了。

“你——!”

他像是想要骂,开口却又觉得羞耻了。曲禾才不管他想了些什么,安稳扶他坐下了,安抚似的道:“又不着急,你休息过了再去也不迟。”

“什么不迟啊!那你们要有什么表演的我都看不到了!”秦青川锤了他一拳,胡乱去拿衣服换。

曲禾的眼底动了动,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上倒是也没拦着,只是莫名来了句:“我不会把别人带回来的。”

“什么?”秦青川不知道他说得什么意思,狐疑看了他一眼。

外面广播的大喇叭,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曲禾的解释。

“哎——曲禾!曲禾啊!曲禾!醒醒过来啦!”

田村长显然没见到人,开始点名道姓了。

曲禾知道自己必须过去了,可是看着眼前的秦青川,他却还是舍不得,俯下身来认真道了声:“亲亲”。

说着,还努了努嘴唇,意思再明显不过。

“哎呀——你!”

秦青川脸更红了,以前曲禾不懂这些还好,自从开了荤以后他学得超快,直白凶猛地吓人。秦青川自觉自己也不是多矜持的人,却也不免好几次被他弄的要死要活,反而显得自己娇羞了。

秦青川觉得肉麻,自然不肯。倒是曲禾懂得自力更生,捏着秦青川的下巴就吻了上去。

这一吻又是来势汹汹,秦青川猝不及防被吻得差点喘不上气。好在曲禾也没想这时候折腾他,很快就松了口,眼底留了点心满意足。

“我不会把别人带回来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也不给秦青川解释了,转身便出了门。

他身上的银饰和繁复的刺绣花纹,像苗疆飞舞的蝴蝶。只是那青蝶这次却并没有跟着曲禾出去,而是依旧老老实实落在床头,跟着秦青川在一起。

秦青川被吻得气息都乱了,他缓了好几口气,瞧着对方出门了也没得埋怨,最后只能生闷气似的翻了个白眼,缓缓起身自己换衣服去了。

打开窗户的时候,外面的喧嚣声也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节庆时节,广场上也立起了芦笙柱,从曲禾这边看过去,在鞭炮和礼花的烟尘中若隐若现。

喧嚣很是热闹,秦青川却趴在窗口,一时间没下去。

再过不到半月,就是他来这里支教一年的日子了。如今想想,这一年的时光倒是过得飞快,当初他也是在这里看着这个陌生村寨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景象。

如今村寨腾飞,学生们的成绩也提升了上去。年前的期末考试,石校长也颇为欣慰,因为他似乎终于见到了那些孩子们有考出大山的希望了。

当然,最争气的还是孩子们自己。虽然距离中考也只有一个学期了,但秦青川在这个寒假也没逼着他们,该是年节的时候就好好过年。眼下,那些孩子估计也已经起了床,到广场上去玩耍了。

这么一想,秦青川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住了。他索性拿了外套,就打算出门。

青蝶的翅膀震动了一下,伴随着秦青川的行动,打算跟他出去。

“叩、叩、叩——”

门口,却传来了一阵叩门的声音,在喧嚣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声音让秦青川不免一愣,他左右寻思,也不知道在这个全寨人都欢庆的时候,谁还会单独来找曲禾。更何况,曲禾也已经去广场那边了,广播里说得清清楚楚,不大可能有人不知道。

可或许是什么突发状况,秦青川也不敢担保。他疑惑了两分,快步往门口走去。

“您好……?”

开了门,冬日的冷气吹动了火塘里的火光,秦青川一眼望出去,却见着一个一身传统黑衣黑裤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论面向来说,他是陌生的。秦青川从没在寨子里见过这个人,说他是外出打工归乡的人也不对。一种不同于甲洞村,更不同于城市的原始气息,像是锋芒一样让秦青川心里咯噔一声。

本能之下,他拉着门环没松手,眼神里也透出一点警惕。

“您是?”

他还是保存着基本的礼貌询问出来。

青蝶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激烈地在秦青川的身边飞舞,像是要给他警告。

然而对面的男人却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开口却是原始的苗语,道:“曲禾是住在这里吗?”

秦青川一愣,这半年来,他也是跟曲禾学了苗语的,因此能听懂他说得话。

可苗语在甲洞村已不是通用语言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让秦青川往后退了半步,又上下打量着对方,谨慎问道:“你有什么事情吗?”

可对方却并不回答,反而只是笑着,在秦青川警惕的目光里,倏然从背后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团粉末一样的东西,秦青川心道不妙,猛地就要关门。可外面那男人力气更大,一把扯着房门拉开。秦青川顿时知道自己争不过他,转头就想跑。

但那男人也是速度极快,他一脚就把秦青川绊倒在地。秦青川惨叫一声,摔得眼冒金星,还没爬起来,那男人就已经一步上前,拽着他的头发,将那团粉末毫不留情地捂在秦青川的口鼻上。

莫名其妙的攻击,秦青川心里警钟大作,他心知那粉末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可紧张之下他的心肺功能却更加旺盛,即便他有意屏气,却还是不免吸入了不少那种粉末。

头脑天旋地转起来,秦青川挣扎了没一会儿,便两眼一翻,晕倒了过去。

见到秦青川晕了过去,那男人也露出满意的表情,将粉末收好,又一把将秦青川扛在了肩膀上。

吊脚楼中无声,只有着急的青蝶缠绕在男人的身边,似乎在无声的抗议和控诉。

而那男人冰冷地看着纠缠不休的青蝶,他似乎是觉得烦躁,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手起刀落的一道银光之下,那青蝶骤然被劈成了两半,如同枯叶一般无声地飘落了下去。

荧光散去,落在地上的,不过是两片普通的蝴蝶翅膀。

男人嗤之以鼻,他冷笑了一声,不再管着吊脚楼中的种种,扛着秦青川便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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