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旋

乱,很乱,天旋地转。

秦青川不知道自己过了多久,才从混沌的黑暗中稍稍清醒了过来。然而他的眼皮很沉,睁不开眼,耳朵里也全是心跳剧烈的轰鸣声,他听不清外面的情况,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只有身体的感知,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架在什么颠簸的东西上,有硬邦邦的像是骨头一样的东西硌着自己的胃,晃动中让他难受不堪,甚至额头都冒了冷汗。

冷风一吹过来,他更是忍不住要打哆嗦。

可惜,扛着他的人不懂得怜香惜玉,完全不在意他的状态。

好在不适让秦青川的大脑恢复了一点记忆。

是了,他是被绑架了……

莫名其妙,他为什么会被绑架?谁来绑架他?绑架他做什么?

秦青川完全搞不懂,可他又哪里会坐以待毙,即便晕头转向,他还是强撑着发出声音,虚弱地询问道:“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

然而扛着他的人并没有说任何的话,反而像是烦躁一般,将秦青川又往肩膀上颠了颠。

胃口的不适感更加明显了,秦青川干呕了几声,精神却似乎更加清明了。他模糊想起这人似乎不会说汉话,脑子里转了转,干脆又用苗语询问了一遍。

他虽然跟曲禾学了苗语,但现在说得还不算顺畅,发音也更偏向于汉语。不过这已经不妨碍交流了,因此那男人像是颇为吃惊似的顿了顿。

可这吃惊也不过是给秦青川争取了半分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他依旧什么都没说,继续扛着秦青川走了下去。

不过脚步却加快了许多。

秦青川没有等到答案,他挣扎着喘息着,想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可惜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能分辨出,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走进了大山里。

大山里,会苗语的人,还要找曲禾……

几个碎片在秦青川的脑子里交织起来,一个几乎快要被忘记的存在,慢慢从他的记忆中浮现了出来。

生苗。

秦青川找不到除了生苗之外的答案。

可即便有了这个猜测,秦青川却还是不明白。

生苗与甲洞村有间隙,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做?

想不明白,乱七八糟的脑子里,根本想不明白……

秦青川的内心挣扎起来,他想要睁开眼,哪怕睁开一条缝也好,他想看看来路,看看那恐怕已经看不到的甲洞村。

可他还没来得及睁眼,扛着他的人便停了下来,随后,那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身体,便软绵绵地被他扛了下来,毫不留情地落到了地上。

手指碰触的是一片冰冷、没有经过硬化的生土地。因此秦青川被摔的这一下倒是没有觉得多痛,更何况那人似乎还有那么零星一点的好心,让他能靠在什么东西上,不至于过于狼狈。

这个姿势可比之前被扛来的一路好受多了,秦青川来不及思考,他拼命喘息起来,流畅的空气似乎也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得以微微撑开眼皮,模糊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

但视线还看不清,他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黑色身影,像是一堵堵墙一样,投来凶恶的视线。

这视线让秦青川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他瑟缩起来,想要寻找安全的地方,却被不知道谁一把按住了。

“是他吗?”

一个老人的声音很是不爽地响了起来,当然,他所说的也是苗语。

秦青川已经并不意外自己现在就是在生苗村了,他没说话,扛他来的那个男人倒是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就是他,我在曲师的家里发现的。”口气里也像是带着愤怒似的。

周遭若有似无地响起了一片唏嘘声,秦青川还不明白他们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那老人的手却已经气愤地一把扒开了秦青川的衣领。

冷气让秦青川不适地闷哼了一声,他抗拒一般偏过头去,似乎想要挡住对方那如同针扎一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可他肩颈上的红痕,已经让周遭的人一览无余。

厌恶的唏嘘声也像是被这红色点燃了一样,人们显得有些义愤填膺起来,那老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像是觉得秦青川肮脏似的,一把又将他的衣领拉了回去。

秦青川却还对周遭的态度迷茫,他根本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混沌里就听见那老人愤怒的声音审判起来,道:“大家也看到了,就是他,就是这个人让曲师远离了我们!”

老人如此一说,人群更是义愤填膺起来。他们抗议的声音像是浪潮一样向秦青川扑过来,秦青川甚至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仿佛就要被这浪潮掀翻了。

什么远离……?他们在说什么?

秦青川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约莫猜到可能是对他的污名指控。他心中正困顿,可那老人又继续高声同众人询问道:“大家都看到了,大家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倏然间,高声如同浪潮要将秦青川淹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分辨出这些人说了什么,几个男人便已经围了上来。

逃跑自然是没有机会的,秦青川无力反抗地被人拽了起来,不由分所便绑在了身后的木头上。

直到这一步,秦青川才彻底意识过来。危险嗡嗡作响,可他不甘心就范,当即拼命咬了咬牙,也想要为自己搏一口说话的权利。

“等一下……”

他强迫着自己,虚弱地开口呼唤起来。

那老人显然听见了秦青川的声音,他显然也是有些惊讶的,没想到他这时候还会开口,错愕的视线落在秦青川的身上。

周遭也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冷风似乎让秦青川又恢复了一些力气,得以让他彻底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村寨。

是有过一面之缘的生苗村不错,眼前那老人,也是之前见过的生苗村长。此刻,他还是穿着那身隆重的黑衣,脸上的表情也跟上次初见时如出一辙。

秦青川喘了一阵,让自己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他似乎并没有恐惧,只是看着老村长,郑重地问道:“我想知道,曲禾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上次来的时候,他还听不懂苗语,不知道曲禾是用什么办法说服这些人的。

听他询问,老村长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厌恶起来,可他仰着鼻子,却并没有打算告诉秦青川的意思,只是趾高气扬,道:“你一个外乡人,不需要知道。”

“你破坏了我们古老的传承,就该受到处罚。”

“我出事了,曲禾就能回来吗?”

秦青川据理力争起来,然而那老村长并不想跟秦青川争论什么,他厉声让手下人加快了动作。

秦青川的呼吸有些颤抖起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知觉,那身上的麻绳又捆得紧了几分,他挣扎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越来越近。

秦青川心中终于悲凉又胆寒起来,事已至此,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甚至连挣扎都放弃了,只是木讷一般看着那逐渐逼近的危险。

这次真的要麻烦了……

秦青川闭上眼,他一片空白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敢想。

然而一阵骚动声,却骤然打破了周遭的氛围。

有人喊叫起来,有人咒骂起来,而更多的人则将视线转向了骚动发生的方向,以至于那些想要对秦青川不利的人,也不得不停下手里的动作。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干什么啊!”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田村长,他也会说苗语,正紧急跟这些人交涉起来。

然而这些人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情,甚至对田村长的出现很是愤怒,他们暴躁的埋怨起来,恨不能将田村长也一并攻陷了。

这显然引起了更大的冲突,争吵眼见着就要升级,秦青川却只能虚弱地睁开眼,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光里,有青色的蝴蝶从他的眼前飞过。

“青川!”

那带着银铃作响的身影,毫不顾忌地踢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急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奔向他。

“……”

秦青川知道那是谁,熟悉的声音让他悬着的心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港湾。他张了张口,想要出声,却发现自己似乎说不出话了,只能可怜又虚弱地看着他。

曲禾怎么会不心疼,他心中又气又急,当即二话不说抽了匕首出来,将秦青川身上的麻绳全部割断了。

那边的冲突似乎又更加剧烈了,一时间,仿佛没有人理睬曲禾的行为,只有那老村长讳莫如深地看着两人。

麻绳一断,秦青川便再没了力气,整个人歪斜地扑了过去。曲禾眼疾手快一把抱着他,却又怕自己动作粗鲁了伤了他什么,只能小心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这才放心下来,将人抱起来就要走。

可他刚刚转过身,就见着那老村长挡在了路上。

他的脸在冬日的阴沉里,像是冰冷的魔鬼。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