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曲禾

当放课铃声在大山中响起的时候,下学的孩子们顿时如同出笼的鸟雀似的,奔向了大山的怀抱中。

校舍的情况暂时没办法改变,秦青川便在曲禾家门前的空地上支了个小桌,等曲禾牵着牛从山上回来的时候,便一眼瞧见秦青川坐在自家门口批改试卷。

曲禾什么都没说,远远站着,空洞地看着那边的秦青川。

早春微冷的风,吹着秦青川软软的头发。桌椅不大合适,他整个人几乎是蜷缩在小桌前,裹紧了并不算厚的衣服,却依旧全神贯注地批改着手中的卷子。

卷了边角的卷子哗啦啦响,如同蝴蝶振翅。

直到一声牛叫打破了空气里的冷,秦青川才终于从密密麻麻的文字公式里抬起头,看见曲禾扛着锄头回来的身影。

那忽然撞进视线里的人,让秦青川一愣,他的思绪似乎还没从试卷上回过神来,本能却让他想要说点什么打招呼。可对方陌生和疏离的态度又让他的话到嘴边滞了,囫囵了半天,只憋出了一句问候来。

“你……你好?”

……

这叫什么话呢?

秦青川正为自己这莫名的出口尴尬,对方却似乎根本不在意,甚至连点头示好的动作也没有,兀自牵着牛,往吊脚楼下去了。

哒哒的牛蹄声从自己的身边经过,曲禾甚至连一声问候都没留下。

秦青川的嘴便僵了半晌,直到对方都从自己身边走过了,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般,忙不迭转身去看他,问道:“对了,田村长说,让我借住在你这里……田村长跟你说了吗?”

曲禾没回话,只留给秦青川一个牛屁股和一截悠哉晃动的牛尾巴。

那老牛也回了棚。

见他还是不说话,秦青川知道自己再坐下去也不礼貌了。他果断拿了点重物先把试卷压好,这才站起身来,拢着衣往牛棚的方向去找对方。

曲禾已经将老牛栓好了,正挽了袖子铲一边的干草,给老牛的食槽里填料。

他的架势一看就是经常干农活,娴熟有力,甚至在秦青川的眼里,散发出一种曲禾自己都不知道的魅力。

秦青川没打扰他,站在牛棚外面瞧着,半晌,才终于试探地开了口。

“曲禾?”

他叫对方的名字。

果然,曲禾听见他叫自己,手里的动作停了停,那双空洞的眼睛也往秦青川这边看过来,探究中似乎还带着一些警惕,像是一个活人的反应了。

秦青川见到他的眼神,不怕反而像是有些欣慰,他拢着衣服,斜斜靠在门口的柱子上,脸上带了点善意的笑,解释道:“田村长跟我介绍你了,说你是这里的鬼师,也就是祭司是吗?”

曲禾没有回答,只是他眼中的那份警惕落了下去,连带着目光都从秦青川的身上收了回去。

他继续铲草起来,听不懂人话的老牛咯吱咯吱地嚼着草料。

秦青川对于他的不应答,倒是在意料之中,他没在意地笑了笑,兀自说着自己的独角戏,道:“我知道苗疆有洞棺的习俗,所以昨天你是在那边给去世的人做法事吗?”

“不过我还以为,祭司这种神职人员,平常是不需要自己劳作的。”

“你还在山上耕地吗?”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箱子……”

曲禾手里的铲子敲在了地上,他终于在秦青川的喋喋不休里,再度转头去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染上了些怒意,大抵是觉得秦青川的话太多了。

如此反应下,秦青川自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和失礼,他缩了缩肩膀,憨厚笑了笑,瞥开那些无用的闲散话语,道:“我在这里支教的这些日子需要住在你这里,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往后的日子里,还请多关照?”

不过是想说一句简单又客套的打招呼罢了。

曲禾听在耳朵里,却一时间没动作。他静静地看着站在日光里的秦青川,看着他脸上有些尴尬又讨好的笑意,而自己的面容在牛棚的阴影里却晦暗不清。

两人又沉默了起来,只有青色的蝴蝶落在一边的窗框上,静静收拢了翅膀。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要麻烦你……”

到底还是秦青川又出声打破了这平静,他的神色带着点想要探究的为难试探,向曲禾询问道:“你知道龙阿秀吗?她今天没有来上课,我想晚点的时候,去她家看看情况。”

总不该跟昨晚的女孩有关系吧?

而且秦青川已是这些孩子的老师,他自然一个都不能放弃。

然而面对秦青川的问题,曲禾却依旧没有说话。

回应他的,反而是一阵少年急促的呼唤声。

“曲阿哥!曲阿哥!”

少年的呼唤声从坡下传来,惊飞了窗框上静落的蝴蝶。

秦青川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声音,恍惚他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自然循声转头看去,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下面跑了上来。

是他班里的学生龙文飞,此刻也不知道遇见了什么急事,跑得气喘吁吁。

他显然是来找曲禾的,可这一上来,入眼没见到曲禾,反而是他今天新认识的支教老师。少年脸上的神色顿时有些吃惊又紧绷起来,对于教师天然的敬畏让他的脚步都放缓了,甚至声音都压了下去,恭敬又有些胆怯地称呼了一声:“秦,秦老师……”

到最后,龙文飞的步子干脆停了下来,远远站着不敢往这边靠近了。

少年搅动的手指,似乎在诉说着他的不安和焦急。

秦青川知道这个苗疆还有许多他不了解的事情,不过本着对学生的关心,他还是随口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怎么跑得这么着急?”

“……”

龙文飞却抿着嘴唇,对秦青川的问题眼神忐忑的没有回答,只一味道:“我,我来找曲阿哥……”显然,是不想跟秦青川说的。

秦青川虽然不意外,心中却多少有些遗憾,他的目光暗淡了几分没有追问下去,反而是牛棚里的曲禾终于听见了动静,从里面钻了出来。

“怎么了?”

他出声询问,比秦青川更高大的体格让他出来的时候,不由将还站在门口的秦青川挤到了一边。

秦青川本能后退了两步,看着曲禾壮阔的背脊,而对方显然没有要跟他道歉的意思。

见到了曲禾,龙文飞脸上的表情终于又恢复了之前的鲜活和焦急,道:“曲阿哥,你快去看看吧!阿秀她,她……她好像又发病了!”

说着,少年急急忙就要往山下跑去。

曲禾自然能明白龙文飞说的是什么,他眼中的神色一顿,似闪过那么一瞬的遗憾和无奈,可他的身体却已经抬脚跟了上去。

“等一下!”

反而是身后的秦青川,忽而拉住了曲禾的手腕。

曲禾从来没被人这样阻拦过,他神色一动,却在见到秦青川谨慎却又勇敢的目光时,眼底的空洞没来由地一颤。

像是撞见了从未见过的神情,曲禾的脚步都被拽停了下来,一种莫名的期待,想要让他听听这个来自外界的支教老师到底要做什么。

龙文飞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少年不明所以却又有些吃惊地看着被秦青川拦住的曲禾,像是见到了从未见过的场面似的。

只是他不敢靠前,只敢远远站着。

秦青川不管他们二人心中是如何想的,他心中虽忐忑不安,可脸上却经历摆出严肃的表情,勇敢求证道:“你们说的那个阿秀,是不是今天没来上课的龙阿秀?”虽然不知对方的名,但这并不妨碍他猜出来。

他甚至将目光落在了龙文飞的身上,要那少年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

龙文飞却没说话,但他脸上噎住的表情,和不住往曲禾身上投去的胆怯目光,却已经给了秦青川回答。

像是被探寻到了隐藏的秘密,曲禾的眉头皱了皱,他抗拒似的甩开了秦青川的拉扯,警告般劝阻道:“这不关你的事情。”

“……?”秦青川被甩了手,指尖上有些火辣辣的烧。他明显感觉到要被这个世界拒之门外,可他神色一凛,当即不依不饶地冲上前去。

“怎么不关!”秦青川笔直道:“我是他们的老师,他们是我的学生,我怎么会不关!这是我身为教师的职责!”

大义凛然,完全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龙文飞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纠结起来,他不断看着曲禾的方向,期待曲禾能给出一个最终的判决。

然而曲禾脸上的表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像是在理解秦青川这话的意思,好一会儿,才终于转过头看向秦青川。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情。”曲禾说得一字一顿,话中还带着不用拒绝的口吻,那双漆黑的眼睛,如同深渊似的注视着秦青川。

秦青川没有被震慑到,心中反而恼怒起来。

“能不能解决,也得我了解之后再说。”秦青川无所畏惧地直视着他,“但我作为老师,我必须知道我学生的状况。”

他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即便他自己的心中,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触犯什么。

但事已至此,曲禾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他淡淡收回了目光,随着龙文飞往坡下走去。

“想跟就跟过来吧。”

他冷冷留下一句,终于没有再阻止秦青川。

龙文飞对曲禾最终的决定还是有些惊讶的,少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可他看着曲禾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最终也只能敬畏似的缩了缩脖子。

而秦青川却没想到曲禾居然如此轻易就同意了自己,他甚至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等看着曲禾和龙文飞的身影都走了下去,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地跟了上去。

穿过村寨的小路,往坡下一户人家而去。

还没走近,秦青川便已经见到那吊脚楼前围了不少窃窃私语围观的村民们。

见到龙文飞把曲禾找来了,这些村民顿时停了话头,恭敬地让开一片,却又在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秦青川时,脸色有些古怪起来。

他们不是不知道今天寨子里来了个支教老师,可如今,这个外人就明晃晃地跟在曲禾的身后,在这个村寨里,也是曾经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龙文飞不知如何跟这些村里的长辈解释,曲禾却已经兀自往楼里去了。只是他还没去开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嘭”的一声响。

“我不……我不!我没病!呜呜呜……”

一个女孩崩溃的哭喊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夹杂着一些老人苦口婆心的苗疆土语,可效果甚微,女孩的情绪显得更激动了。

屋子里嘭嘭的声音更激烈了,引得外面围观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

曲禾已经走到了门边,他似乎完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似的,毫不客气地拉开了那道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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