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落洞

房间里的晦暗不明仿佛被曲禾拽开门的风搅动了,火塘里的烛火微微摇晃,就连屋里刚刚的声响都静了几分。

曲禾空洞的眼睛,威严地扫过屋里的杂乱,两个令秦青川有些微妙记忆的老人,顿时露出恭敬的神色,对跟他们作对的少女,似乎也收起了强硬的态度。

只有那个女孩的呜咽声还在不断传来。

或许是瞧见了曲禾的出现,那女孩的情绪也稍稍稳定了下来。她的哭声低了几分,不甘又怨恨的目光扫在曲禾的身上,怨毒地似乎想要将他撕碎一般,却在下一秒,瞥见曲禾身后的秦青川时,不免神魂一震。

秦青川能跟进来,多少带了点倔强的从容,可当他与那女孩四目相对之时,那道含泪的目光,又像是一把匕首似的刺进秦青川的心里,痛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女孩,不就是昨天莫名其妙攻击自己的那个女孩吗?而这两位老人,不就是昨天从曲禾这里把女孩接走的老人吗?!

不好的记忆让秦青川本能想要退缩,可他僵硬的身体反而没动,只将目光投到了曲禾的身上,妄图从曲禾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一点什么端倪。

哪里有什么端倪呢?

曲禾怎么会不知道龙阿秀是谁?他之前提醒过他的,是秦青川自己要跟过来的!

但后悔也说不上,秦青川震惊之余,那女孩却又倏然发难起来。

她显然也认出了秦青川的身份,当即爆发出一声崩溃的尖叫,不管不顾地往秦青川眼前扑过来,伸出的那双手,甚至想要越过曲禾,直掐在秦青川的脖子上!

秦青川反应不过来,曲禾却不会让她得逞。这个空洞又冰冷威严的强壮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擒住了龙阿秀刺过来的手腕,在两个老人的惊呼声中,一把将龙阿秀压在了地上。

伴随着尖叫声的一声巨响,就连外面围观村民们,都不免露出了唏嘘的表情,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堂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龙阿秀这一下显然摔得不轻,可女孩又固执的很,她即便浑身都在痛,却还是在挣扎,甚至大胆地瞪着限制她的曲禾,那眼神仿佛要化成刀一样。

那两位老人更是心痛又惊慌了,他们也不知道嘴里说着什么,既想要去将他们的孙女扶起来,又想要向曲禾求情。

堂屋里混乱成一团,秦青川惊魂未定的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忙拉了拉曲禾的手臂,劝道:“曲禾……先把人放开吧,这样不行,她……有什么话,咱们都冷静一下,好好说清楚好吗?”

这话显然是为龙阿秀说得,曲禾脸上自然没什么表情,那龙阿秀对这话的反应也莫名激烈了。她怒瞪着秦青川,开口甚至毫不留情地辱骂道:“滚!谁要你这个憨批来管我!”

未曾想自己的好心居然招来了对方的咒骂,秦青川脸上表情荒唐的一空,又想起昨晚这姑娘就是莫名其妙攻击的自己,心中又不免有些冤枉的怒气。不过她很快就骂不出来了,曲禾加大的手劲,让龙阿秀嘴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尖叫声。

两位老人显然已经心痛不止,那婆婆浑浊的眼睛里更是要落下泪水来,左右为难。还是那老公公更镇定一些,他忍痛拽了一根麻绳过来,在曲禾的配合下,亲手将龙阿秀捆绑了起来。

“放开!你们这些……你们这些憨批!放我出去!***!***!”

龙阿秀激烈地反抗起来,她挣扎到头发和衣服都散乱了,曲禾却对此视而不见,冷着一张脸,毫不留情地将她拽进里面的一间屋里。

曲禾的力气极大,龙阿秀挣不过他,被狠狠摔在地上。少女又哪里肯就范,她骂骂咧咧地想要爬起来,却在冲出门的前一刻,被曲禾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妈*的!你们不得好死!放我出去!”

她在里面又激动地咒骂起来,木门连带着整个吊脚楼,似乎都被她撞得嗡嗡作响,从梁上洒下几簇陈灰来。

婆婆已然崩溃,双手合十不知在向谁连连祷告,那老公公看起来也是心力憔悴,无奈叹了口气,确认龙阿秀从里面出不来了,才邀请曲禾往火塘前坐下来。

曲禾从善如流地坐了过去,丝毫不觉得自己做了如何过分的事情。

反倒是秦青川还站在一边没动,神色多有不忍地往那被锁起来的房门看去。

显然,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去管龙阿秀了。而被关起来的龙阿秀,在挣扎了半晌之后似乎也没了力气,她撞门的动静小了很多,连咒骂都停了下来,只剩下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门内传来。

瞧着实在让秦青川觉得可怜。

而火塘边,正用苗疆土语同曲禾交流的两位老人,心情显然也格外沉重。虽然秦青川听不懂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可从他们下定决心的模样来看,那决定显然令人难受。

只有面无表情的曲禾,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是如何的想法。

交谈告一段落,那老公公虽有不忍,却还是起了身,犹豫又果断地将一条打牛鞭从墙上拿了下来,郑重地递到了曲禾的面前。

婆婆显然见不得这个场面,她转身面向墙壁,掩面痛哭起来。

而曲禾却毫不犹豫地将鞭子拿了过来。

仔细一瞧,那当真是一条上了年纪的鞭子,拿在手中韧性十足,凌空劈过便振振有声。秦青川瞧着一愣,还没明白这家人拿鞭子做什么,却见曲禾已经站了起来,往那间关着龙阿秀的房间里去。

秦青川心中轰然一声,他瞬间就明白了曲禾要做什么。来不及多想,几乎在曲禾重新打开门的瞬间,他整个人就已经扑了上去。

“住手!曲禾!你要做什么!好好说话!你不能打人的!”

论力量,秦青川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曲禾的对手。可现在情况危急,他来不及多想,只能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曲禾的一条手臂,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上面,限制对方的行动。

活像是个赖皮的树袋熊。

曲禾显然没想到秦青川这个时候会扑上来,他僵了一瞬没了动作,屋子里的龙阿秀却抓住了这最后的机会。少女当即也顾不上被反绑的双手,不要命地往门口冲去。

只可惜她的反应速度完全不及,只被曲禾扫了一眼,便被他抬脚踹翻在地上。

“啊——!”

少女的惊叫声顿时让秦青川认识到自己的努力失败了一半,他忙不迭想要去关照龙阿秀的情况,曲禾手里的鞭子却是一震,当即在地板上甩出霹雳似的一声响。

那鞭声打在人的心里,两位老人已是不忍直视,而龙阿秀早已经白了脸。

她知道这就是自己的结局,少女怨恨地瞪着曲禾,一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秦青川,他虽然也有被吓到,心中震颤不止,抱着曲禾的手臂却并没有松开,甚至他更觉得恼怒起来,提高了声音质问道:“曲禾!你疯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到底犯了什么事!你即便是要打她!也要跟我这个老师说清楚!”

严肃的质问声在木质中敲击,甚至盖过了刚刚鞭子落下的余威。

以至于曲禾似乎一时间都没了动静,只像是门神一般站在那,良久,才转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拽着自己的秦青川。

空气诡异的凝固起来,就连那边心情崩溃的两位老人,都疑惑地看向这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变故。

龙阿秀脸上的表情微微颤动着,甚至就连这位要受害的苦主,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时间,她坐在地上没有动,平静又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她盯着曲禾开合的嘴唇,盯着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

“她落洞了。”

曲禾平静而简短地说出一个秦青川根本没想到的理由。

这理由让秦青川脸色一沉,像是没听明白似的,他脱口反问道:“……什么?”

“她冒犯了洞神。”曲禾居然耐心为秦青川解释起来,“她的灵魂,惊扰了洞神的安宁,再这样下去,她早晚有一天,会被洞神带走。”

荒谬的理由,让秦青川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受?他不可置信地思索着,又看了看摔在地上的龙阿秀,似乎怎么也不能从这个普通的女孩身上,看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而向来激烈的龙阿秀,面对曲禾这样的解释,却并没有反驳。她反而抿着嘴唇低下了头,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一样。

秦青川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梳理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过来,却又觉得更加气愤,道:“所以,你这是在驱魔吗?用鞭子抽打,就能安抚洞神的情绪吗?!”

“需要让洞神看到,这就是冒犯之人的下场,请求洞神的宽恕。”

曲禾居然纠正起秦青川的认知来。

秦青川气的简直要脑袋冒烟了,他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了一声“荒谬”,却一把甩开了曲禾的手臂,两步走到房间里,将龙阿秀从地上扶了起来,指正道:“你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鼻子有眼,跟谁不一样?她能说话!她有思想,她有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她哪一点像是落洞了!”

“她分明就是个正常人!”

全然忘了,就在昨天晚上,这个女孩还想至他于死地。

龙阿秀也没料到今天的秦青川会站在自己这边,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少女惊愕地看着他,以至于半晌也没话说出来。反而是曲禾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似乎对秦青川的这些话更加烦躁起来。

“让开,这不是你能管的事情。”

他又严厉起来,霸道的命令之下,手里的鞭子又震响起来。

“如果我偏要管呢?”

秦青川毫不退缩,甚至挡在了女孩的面前。

曲禾的眉头皱得更重了,他显然懒得再同秦青川辩驳什么,手中的鞭子一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往龙阿秀的身上劈了过去。

“——!!!”

然而那令人皮开肉绽般的痛叫声,却并非龙阿秀发出来的。千钧一发之际,秦青川一把将少女护在了怀里,以他那并不算宽广的背脊,硬生生受了曲禾的一鞭。

在场的所有人倏然都吓了一跳,龙阿秀瞳孔震颤地看着将她护在怀里的陌生老师,曲禾空洞的眼中更是滑过一丝惊慌,以至于手上的鞭子都滞了下来,第二鞭便也没有打出去。

只有秦青川,那一瞬间的疼痛,刺激地他冷汗直冒,心中的怒意也更加旺盛了。

他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再发出声音,忍着背脊上火辣辣的痛,怒气冲冲地回头瞪着曲禾,像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能打下这一鞭。

曲禾还站在门口,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有动更没有任何解释。

现在,他不像是神明了,像是施暴的魔鬼。

“出去!滚出去!”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秦青川猛地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妄图将曲禾从门口推开。

按理说,秦青川没有曲禾力气大,曲禾也不应受到秦青川的影响。然而像是错愕一般,等曲禾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秦青川推得后退了两步。

两步不多,却正好将他推出了门口。

嘭的一声巨响,房门在曲禾的面前紧紧关上,甚至还伴随着一阵金属拉环的声音——房门被秦青川反锁。

只留下曲禾一个人僵在了门口。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围观了全程的老人不敢出声,火塘里传来木炭的声音。

曲禾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怀疑的目光。

他怀疑地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

鞭子还攥在他手里。

但已经没有了落下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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