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白狼王的告别

铁轨撞击的哐当声被浓雾揉碎,闷在疾驰的列车车厢里,像是谁攥紧了喉咙发出的呜咽。温莎伯爵的笑声隔着层层铁皮渗进来,带着活死人特有的腐朽气息,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唐晓翼,我的老朋友,何必躲躲藏藏呢?”声音贴着车厢壁游走,每一个字都裹着毒蛇吐信般的黏腻,“你带着这些小家伙,又能逃到哪里去?”

车厢连接处的金属门被撞得哐哐作响,活死人的指甲刮擦着门板,留下一道道惨白的划痕。虎鲨死死抵着门,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墨多多和婷婷蜷缩在角落,扶幽的工具箱摔在地上,零件滚得到处都是,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对峙里,显得格外刺耳。

唐晓翼的藏银刀握在手里,刀刃上泛着冷光,他盯着不断变形的金属门,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温莎的活死人部队悍不畏死,普通的攻击根本起不到作用,而列车正在穿山隧道里疾驰,窗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跳车,几乎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一道雪白的影子猛地蹿了起来。

是白狼王洛基。

它金色的瞳孔里燃着野性的火焰,庞大的身躯撞向车厢侧壁的玻璃窗——那是整节车厢最薄弱的地方。“哐当——”一声巨响,钢化玻璃应声碎裂,尖锐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冷风裹着浓雾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跳车!快!”唐晓翼嘶吼出声,一把拽住离窗口最近的墨多多,将他往窗外推。

虎鲨反应极快,一把揽过婷婷的腰,跟着翻出窗外。扶幽踉跄着扑过来,被齐天乐拽了一把,两人滚作一团,摔进路边的草丛里。车厢里的活死人已经撞开了门,嘶吼着扑过来,唐晓翼反手一刀砍翻最前面的那一个,余光瞥见洛基正用身体挡住后续的活死人,脖颈处的白毛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破,渗出血珠。

“洛基!”他吼道。

洛基回头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惧意,然后,它猛地调转方向,狠狠撞向扑来的活死人,为唐晓翼争取最后的时间。唐晓翼咬紧牙关,转身跃出窗外,身体重重砸在斜坡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擦伤,回头看向列车。浓雾里,那道雪白的身影格外醒目,可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影子像是鬼魅般,从列车顶部跃下,一口咬在了洛基的脖颈上。

是麻伊。

那只以毒虫为食的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了温莎的队伍里。它的尖牙刺入洛基的皮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毒液顺着齿缝,源源不断地注入洛基的身体。

洛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庞大的身躯狠狠甩动,将麻伊甩开。可那毒素发作得极快,不过片刻,它脖颈处的白毛就开始发黑,黑色的纹路像是蛛网般,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洛基!”墨多多的声音都在发抖。

唐晓翼疯了似的冲过去,抱住洛基瘫软的身体。那毒素的威力他再清楚不过,比眼镜王蛇的毒液还要烈上三分,沾之即溃,触之即腐。洛基的体温在迅速下降,金色的瞳孔渐渐蒙上一层灰翳,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撑住!洛基,撑住!”唐晓翼的声音发颤,他伸手去擦洛基脖颈处的血迹,指尖却沾到了黏腻的毒液,那股腥甜的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洛基突然动了动。它艰难地抬起头,脖颈处的毛发轻轻颤动,然后,吐出了一颗通体莹白的果实。果皮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在浓白的雾气里,泛着微弱的光。

是那颗果实。

墨多多猛地想起,洛基曾说过,它有一位故人,送了它三颗救命的果实。一生只能吃一颗,唯有濒死之际,方能救命。之前在雪山遇险,洛基就是靠着一颗果实,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可现在……

洛基分明已经吃过一颗了。

唐晓翼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洛基用鼻尖顶着那颗果实,一点点凑到嘴边,然后,缓缓张开嘴,将果实吞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看着那道乌黑色的纹路,在果实入腹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洛基的呼吸渐渐平稳,金色的瞳孔里重新亮起微光,甚至还能勉强抬起头,蹭了蹭唐晓翼的手背。

命保住了。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可紧接着,一股沉重的压抑感,却又悄然弥漫开来。

没人知道,违背“一生一颗”的禁忌,吃下第二颗果实,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浓雾越来越浓,列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带着温莎的笑声和活死人的嘶吼,消失在隧道的尽头。洛基缓缓站起身,它的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它转过头,金色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唐晓翼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眷恋。

唐晓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藏银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洛基慢慢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温热的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那是狼族最郑重的告别。

像是幼时无数次,在苏格兰的雪地里,一人一狼并肩奔跑,洛基用额头蹭着他的脸颊,分享着刚捕到的野兔;像是在古墓深处,他被机关困住,洛基咬着他的衣角,将他从碎石堆里拖出来;像是在无数个日夜,他们一起翻山越岭,闯过一个又一个险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们都老去。

可现在,洛基要走了。

它要回到自己的家乡,去找那位故人,去探寻吃下第二颗果实的代价,去面对那些未知的、或许无比沉重的后果。它不能再跟着唐晓翼冒险了,它怕自己会突然倒下,怕自己会成为他的累赘,更怕自己会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死去,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

洛基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唐晓翼的脸,它轻轻呜咽了一声,像是在说“再见”。

然后,它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进浓雾里。

它的身影越来越淡,先是蓬松的尾巴,然后是矫健的四肢,最后,连金色的瞳孔,都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气里。

没有回头。

唐晓翼站在原地,像是一尊雕塑。

墨多多看着他,心里猛地一揪。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唐晓翼,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嘴角挂着嘲讽笑意,天不怕地不怕的唐晓翼,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着的姿势,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他知道唐晓翼在想什么。

先是希燕,再是于飞飞,最后是伊戈尔,他们最终还是没有逃过死神的镰刀,通通都被病魔缠身直到咽气为止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一个个都离开了。

现在,连洛基,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伙伴,也要走了。

墨多多看见,唐晓翼的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滑落。

他抬手,飞快地擦去了眼泪,像是怕被人看见。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勉强。

“好了,都愣着干什么?”他踢了踢地上的工具箱,声音故作轻松,“列车跑了,得想办法走回镇上,难不成你们想在这雾里待一夜?”

婷婷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却被虎鲨悄悄拉了拉衣角。扶幽低下头,默默收拾着散落的零件,指尖微微颤抖。

只有齐天乐,没有说话。

他看着唐晓翼,看着他强装出来的轻松,看着他眼底深处藏不住的落寞,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来都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嘴笨得很,平日里只会和唐晓翼斗嘴,互看不顺眼。

可现在,他看着唐晓翼那副故作坚强的样子,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齐天乐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胳膊,轻轻抱住了唐晓翼。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因为紧张,胳膊都有些僵硬。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没事的。”

唐晓翼的身体僵了一下。

墨多多看着这一幕,心里的酸涩更浓了。他走上前,仰起脸,看着唐晓翼的眼睛,认真地说:“唐晓翼,你别难过。洛基只是去找它的故人了,它一定会没事的。而且,就算它不回来和我们一起冒险了,我们也会等它的,不管等多久,我们都等。”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

“对!”虎鲨也瓮声瓮气地说,“等我们下次见到洛基,一定给它带最好吃的肉干!”

婷婷红着眼圈点头:“我们可以一起去洛基的家乡看它,到时候……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冒险。”

扶幽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我可以给洛基做一个……做一个防虫的项圈,这样它就不会再被麻伊咬到了。”

唐晓翼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孩子,看着他们脸上真挚的关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比如“我没事”,比如“你们别婆婆妈妈的”,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行了,”他转过身,“走吧,回镇上。”

夜色渐深,雾气依旧没有散去。

一行人沿着铁轨慢慢走着,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凉丝丝的雾气打在脸上,带着潮湿的草木腥气。

唐晓翼走在最后面,起初还能跟上大部队的脚步,可渐渐地,他的步伐越来越慢,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墨多多和齐天乐走在队伍的末尾,两人都注意到了唐晓翼的异样,却默契地没有出声。

他们看着唐晓翼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看着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雾气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哽咽声。

然后,唐晓翼缓缓向后退去,退到了老槐树的阴影里,退到了浓雾的深处,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是去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了。

墨多多咬了咬嘴唇,心里酸酸的。他知道,唐晓翼只是不想让他们看到他脆弱的样子。这个骄傲的少年,总是习惯把所有的难过和痛苦,都藏在心里。

“唐晓翼……”婷婷走了几步,才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人,她回过头,看着空荡荡的身后,眼圈瞬间红了,“他……他怎么走了?”

虎鲨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他是不是……是不是去找洛基了?”

扶幽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应该……应该不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间的雾气更浓了,细细的雨丝飘了下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过了半晌,墨多多抬起头,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轻声说:“我们先回宿舍吧。现在已经十二点了,明天还有课。”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虎鲨愣了愣,点了点头。婷婷咬了咬嘴唇,也点了点头。扶幽收拾好工具箱,跟上了队伍。

齐天乐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又看了看墨多多,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上了大部队。

只有查理,一直沉默着。

它蹲在墨多多的肩膀上,黑色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它看着唐晓翼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漫天的浓雾和细雨,轻轻叹了口气。

墨多多抱起查理,将它搂在怀里。

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

铁轨蜿蜒向远方,雾气弥漫,身后的山林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一小时内,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跳车的惊险,洛基的濒死,果实的禁忌,郑重的告别,无声的眼泪。

那些画面,像是电影镜头一样,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挥之不去。

悲伤像是一颗种子,在胸腔里悄然发芽,生根,然后,冲破泥土,疯狂地生长着。

墨多多搂紧了怀里的查理,抬头看向漫天的浓雾。

他不知道洛基能不能找到它的故人,不知道吃下第二颗果实的代价是什么,不知道唐晓翼什么时候会回来,更不知道,未来的冒险之路上,还会有多少离别和伤痛。

他只知道,今夜的雨,很冷。

冷得像是要渗进骨头里,冷得让人想哭。

而远方的浓雾里,似乎还残留着白狼王告别的呜咽声,一声,又一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经久不息。

雨,还在下着。

不眠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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