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完了把这茬忘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声。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树叶、伞面上,噼啪作响,汇集成细细的水流,顺着地势蜿蜒流淌,卷着被风雨打落的枯叶,一圈圈打着旋,漂向远处低洼的阴影里。风穿过林间,卷起满地残叶,在半空打着旋飘飞,又被冰冷的雨线狠狠打落,湿哒哒地贴在泥泞的地面上。

墨小侠的声音,就混在这一片风雨声里,平静、低沉,又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他在讲,讲很多很多年前,吉言村,戏班子,那个被家暴的瘦弱男孩,那个一时冲动伸出手的自己。

讲那段被时光掩埋、被记忆扭曲、被命运重新牵起的相遇。

齐天乐就蹲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雨水在他眼前织成一片朦胧的水帘,远处的灯光被揉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耳边是哗哗的雨声,是墨小侠平稳低沉的声音,是自己胸腔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乱的心跳。

他表面上一动不动,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浑身上下早已汗流浃背。

冷汗一层一层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滑,黏腻地贴在衣服上,又被外面微凉的风雨一吹,泛起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

不是冷的。

是尴尬的。

是心虚的。

是那种藏了十几年的小秘密、小误会,突然被人当面戳穿,赤裸裸摊开在阳光下,无处躲藏的窘迫。

因为,他终于完完整整地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段被他扭曲、记错、混淆了性别与姓名的过去。

想起来那张被他藏了无数个日夜、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旧照片。

照片上的人,长发半遮眉眼,气质温和,身形清瘦,站在自己身边,像一道照亮黑暗的光。

这么多年,他一直坚定不移地认为——

那是姐姐。

是一个温柔、强大、救他于水火之中的姐姐。

他无数次在黑暗里摸着那张照片,在心里默默喊着姐姐,在绝望里靠着那一点模糊的温暖支撑下去,等着那位姐姐有一天回来接他。

他记不清名字,记不清细节,记不清所有清晰的东西,唯独牢牢记住了一个模糊的印象:

长发、温柔、像姐姐。

可现在,活生生的“姐姐”就蹲在他面前。

短发利落,眼神明亮,气质锋利,明明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少年,甚至比同龄人更冷静、更强大、更不好惹。

齐天乐偷偷低下头,用眼角余光小心翼翼地瞄着身边的墨小侠。

少年正认真地讲述着过去,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神情平静,语气自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可齐天乐越是看,越是听,心里那股心虚感就越是疯狂往上冒,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

完了。

真的完了。

他居然把一个男孩子,当成女孩子惦记了这么多年。

还是眼前这位,从小就聪明、敏锐、观察力惊人的墨小侠。

这要是被戳破,他简直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出来见人。

齐天乐默默在心里捂脸。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能把人记错这么彻底的?

就在他内心疯狂天人交战、尴尬得脚趾快要把地面抠出三室一厅的时候,身边的墨小侠忽然停下了讲述。

雨声依旧,世界安静了一瞬。

齐天乐心头猛地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他就听到身边的少年用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你是把我,当成了一个美丽的小姐姐,是吗?”

“……”

空气瞬间凝固。

齐天乐整个人都僵住了。

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一路红到耳廓尖,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反驳,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可大脑一片空白,平时那套能说会道、油嘴滑舌的本事,此刻半点都用不上。

憋了半天,他才磕磕绊绊、声音发虚地开口:

“呃、这、这可不能怪我啊!”

“你、你当时留了长发,还扎了个中马尾,我哪能看得出来?”

“而且那时候我才七岁,还是个小娃娃,记忆本来就模糊!”

“这能怪我吗?这、这不能吧!”

他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小声嘟囔。

为了让人听得更清楚一点,他还下意识地蹲得更低了一些,微微凑近,几乎是凑在多多耳边。

这个姿势,本来就有些过于靠近,呼吸轻轻拂过耳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热。再加上两人之间本就不算大的高低差,此刻一蹲一凑,反而让看上去身形不大的墨小侠,莫名多出了一丝丝压迫感。

明明是自己更高大,明明是自己年纪更长,可在这一刻,齐天乐反而有种自己在小心翼翼哄人的错觉。

多多听完他这一串心虚又强词夺理的辩解,脸上表情纹丝不动,只眼底掠过一丝无语。

他懒得再跟这人掰扯这种陈年烂账。

简直越描越黑。

少年干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留给齐天乐一个冷淡又利落的背影。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的替身。”

多多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却清晰地穿透风雨,落在齐天乐耳中。

“唐晓翼是唐晓翼,你是你。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他们现在都在我身边,无论你是所谓的替身,还是正主,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们都是独立的个体。”

这段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释然。

齐天乐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尴尬,忘了心虚,只怔怔地看着那个走在雨里的小小身影。

少年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清淡地问: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雨声沙沙,落叶翻飞。

齐天乐沉默了几秒,原本慌乱窘迫的心,一点点沉淀下来,变得安稳、平静、踏实。

那些藏了十几年的不安、自卑、害怕自己只是替身的,甚至算不上一位朋友,在这一刻,被这一句简单的话,彻底击碎。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望向那个背影,声音平静而认真: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说完,他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伞,撑开,罩在两人头顶。

伞不大,刚好能遮住两个人。

肩并肩,一起走向远处那座被警察悄悄包围的地窖入口。

这里早已不是之前那种安静偏僻的模样。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不远处,车灯熄灭,警灯也没有闪烁,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分散在四周隐蔽的位置,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地窖出口牢牢锁在中间。

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待。

等里面的李女士等人一出来,立刻实施抓捕,直接带回警局。

而墨多多、唐晓翼、齐天乐三人,作为整件事最关键的当事人,也必须一起去警局,配合做笔录,把当时发生的所有细节,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作为案件记录和证据。

多多和齐天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两人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在一旁,默默等待。

气氛紧绷而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地窖那扇紧闭的门上。

下一秒——

“哐当——”

一声巨响。

原本紧闭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守在附近的警察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悄悄按在了腰间,只等一声令下,立刻行动。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然而,从里面走出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一身依旧整洁利落的衣服,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嘴角挂着那副似笑非笑、让人看不透情绪的弧度。

不是别人,正是唐晓翼。

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

温莎不见了。

林女士等人,也全都不见了。

地窖内部一片昏暗,隐约能看到里面已经半塌陷,温泉早已干涸,只剩下一片狼藉,根本看不到第二个人的影子。

看到这一幕,多多和其他几个守在外面的小伙伴,瞬间脸色一变,满眼震惊。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人呢?温莎呢?其他人呢?”

“不是说都在里面吗?怎么全都不见了?!”

一片低低的惊呼声响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唯独齐天乐,一脸淡定,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甚至还轻轻嗤笑了一声,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他侧过头,对着身边一脸故作震惊的多多,慢悠悠地开口:

“慌什么。人家好歹是曾经邪恶组织的一员,没跑掉才奇怪吧。”

“再说了,人家可是正宗反派,这点手段,不是很正常?而且我说啊,你这装的也太夸张了吧?”

他一边调侃,一边没个正形地笑眯眯抬起手,十分自然地往人的肩膀上一搭,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贱嗖嗖伸手,想去摸墨小侠头顶柔软的短发。

那副欠揍的样子,简直是明摆着找打。

多多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自己头发的前一秒,少年猛地抬手,一把死死捏住他的手腕。

“——!”

齐天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上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简直快要把他的腕骨捏碎了!

痛!

痛死了!

他简直想当场飙出眼泪。

他完全忘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小小一只的少年,这段时间可不是白白待在学校里混日子的。

为了不再拖后腿,为了能在危险里保护自己,也保护身边的人,墨多多这些天一直在默默锻炼。

体能、反应、力量,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这一捏,看着轻描淡写,力道却半点不含糊。

齐天乐咬紧牙关,强忍着痛呼出声的冲动,只能用极小极小、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虚弱地求饶:

“痛……松手、快松手……”

声音又小又委屈,跟刚才那副欠揍的样子判若两人。

多多当然听见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松了一点点力道,却没有完全放开。

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肘,对着齐天乐的胸口,不轻不重,却十分精准地肘击了一下。

“唔——”

齐天乐又是一声闷哼,吃痛地皱起眉,一脸不满地看着墨多多,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真的打我”的控诉。

可他刚想开口抱怨,就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

远处,唐晓翼已经在警察的陪同下,朝着这边走来。

男人的目光在人群和小伙伴之间淡淡扫视了一圈,最终,不偏不倚,落在了墨多多和齐天乐身上。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墨小侠才抬手肘击了他。

齐天乐:“……”

他看看唐晓翼,又看看一脸平静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墨某某,再看看自己还被对方捏着、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腕。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行。

彳亍。

他闭嘴。

齐天乐默默在心里比了个手势,一脸认命地松开手,灰溜溜地退到一边,不敢再上前招惹这位摆明了护短的小朋友。

唐晓翼走了过来,面对围上来的警察和一连串提问,神色平静,语气自然,没有丝毫慌乱,条理清晰地缓缓叙述:

“我和温莎在里面谈了一会儿,把之前的一些误会解开了。”

“最后,他抱了我一下。”

“然后我就感觉背后一痛,被人砸晕了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里面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我逛了一圈,发现这里面差不多半塌陷了,温泉水也干了,再待下去,说不定会被直接埋在里面,就赶紧出来了。”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逻辑通顺,表情坦荡,看不出半点破绽。

警察们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疑虑,却也没有当场质疑,只是一一认真记录下来。

墨小侠和齐天乐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说辞,口径一致地表示:

他们当时被一股力量强行轰出来之后,就一直守在外面,再也没有进去过,里面发生了什么,什么时候人跑了,他们完全不知情。

三人口供对应得上,细节没有冲突。

笔录流程顺利走完。

签字,按手印,确认无误。

等三人从警局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很多,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细雨,将夜空洗得格外干净。

街边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齐天乐伸了个懒腰,拿出手机,顺手叫了一辆车。

车子很快在路边停下。

他转头看向墨多多和唐晓翼,笑眯眯地发出邀请:

“我叫了车,一起?”

墨多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不了,我的自行车还停在警局门口,等下我要骑车回学校,收拾行李。”

“这趟旅途,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唐晓翼也跟着淡淡开口:

“我单独叫一辆就行。另外,我等下还要去你家,跟你说点比较私人的事情。”

这话一出,空气莫名安静了一瞬。

齐天乐眨了眨眼,目光在墨多多和唐晓翼之间来回游离了几圈。

少年的平静,青年的淡然,那种只有彼此才懂的微妙氛围,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将两个人轻轻圈在里面。

齐天乐脸上的笑容,慢慢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他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里写满了“我懂我懂”“你们慢慢来”“我不打扰”的信号。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两人挥了挥手,一脸奇怪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路边,只剩下墨多多和唐晓翼两个人。

雨丝轻轻飘落在肩头,微凉。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细雨沙沙的声响。

唐晓翼沉默了几秒,慢慢走到多多面前。

少年比他矮上许多,他需要微微低下头,才能与对方平视。

暖黄的路灯落在两人身上,拉长了影子,轻轻交叠在一起。

又是一阵沉默。

唐晓翼看着眼前这张明明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异常坚定沉稳的小脸,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给我的那瓶药剂。”

“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

多多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刚刚还平静淡然的神色,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染上尴尬。

他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他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那瓶药剂的来历,本就是不能轻易对外人说的秘密,牵扯到太多不能暴露的东西。

现在,直接被正主当面问出来。

墨多多飞快地在脑子里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又不会暴露真相的借口。

可越急,脑子越乱。

最后,他只能硬生生装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茫然表情,睁着一双干净清澈的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唐晓翼。

没办法。

这个阶段,除了装傻,他别无选择。

至少,也得等回到家里,关起门来,才能慢慢说。

在这种地方,人多眼杂,万一被人听到,不仅解释不清,还很有可能被当成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只是……

现在坦白吗?

还是继续装傻混过去?

墨多多看着眼前目光平静、却明显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的唐晓翼,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进退两难的犹豫。

雨还在下。

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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