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番外:栗子小狼与失意猫猫
本片是回忆，书接上文不是说多多和天乐小时候见过吗？这并不是多多胡扯的，而是真的有一段记忆，只不过天乐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楚而已，大概就是7岁和多多19岁旅游的时候遇到了。
19岁这年的话就是在17岁见证查理和挚友婷婷的死亡，因为爆炸距离太近，虽然被冲击到了，但并无大碍，但是留下了一生的心理阴影。然后在19岁这年，虎鲨又离奇失踪，并再也没有联系。
寻找，但整整一年都未找到，在失意的情况下，赞助商亚瑟建议他去旅游半个月或者半年，散散心，让自己至少好起来。
然后就在齐天乐的老家与其相遇了，随后，故事开始
十九岁的墨小侠，站在长途客车颠簸过后的尘土里，第一次闻到吉言村的风。那是一种混杂着水田湿气、泥土腥气、远处炊烟与淡淡稻花香的味道，不浓烈，不清新，却带着一种陌生到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旅游，不是为了探险，更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风景。
他是为了逃。
逃离那座刻满伤痛与阴影的城市，逃离那些一闭上眼就会反复出现的画面，逃离那些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的人。
十七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撕碎了他原本还算明亮的少年时代。查理和婷婷，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最亲近的伙伴，在距离他极近的火光之中，永远地离开了。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他身上，他被掀飞出去，落地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身体上没有留下什么致命伤口，可那股灼热、那声巨响、那一瞬间失去全世界的空洞，却像一根深刺，扎进灵魂最深处，一扎就是两年，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从那以后，墨小侠变了。
从前那个好奇心旺盛、冲动热血、总爱冲在最前面的小冒险家，一点点沉默下去。他不再轻易笑，不再轻易激动，眼神里多了远超年龄的沉郁与疲惫，整个人像被一层厚厚的冷雾包裹着，旁人进不去，他自己也走不出来。
他以为，只要还有伙伴在，只要还能一起坚持，那些伤痛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去。
可命运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十九岁这年，另一个噩耗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虎鲨离奇失踪。
没有留言，没有线索，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能追踪的信息。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墨小侠疯了一样去找。
他动用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关系，求遍冒险协会里还愿意帮他的人，跑遍一座又一座城市，一个又一个可疑地点。报警、悬赏、打听、蹲守，他能做的全都做了，能熬的夜全都熬了。整整一年，他把自己逼到极限，眼底常年布满红血丝，身形也比从前更清瘦，可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杳无音信。
希望被一寸寸磨碎，最后只剩下灰烬。
他开始失眠，开始发呆，开始在深夜里突然惊醒，满身冷汗。他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就是爆炸的火光，就是伙伴消失的背影，就是空荡荡的房间，就是再也不会响起的电话。
赞助商亚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位一向沉稳温和的先生，难得用一种近乎强硬又带着心疼的语气，对他说：
“多多，停一停吧。你不能再这样把自己困死在过去里了。你还年轻，你不能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把你也一起带走。”
“给自己放个假，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找。出去走一走，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待上半个月，半年，都可以。”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自己好起来。”
墨小侠没有反驳。
他太累了。累到连坚持痛苦，都觉得费力。
于是他简单收拾了行李，没有告诉太多人，没有设定目的地，随便登上一辆开往远方的客车，任由它把自己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路颠簸，一路沉默。
最后，他跟着一支路过的民间戏班子，一起踏入了这座名叫吉言村的地方。
吉言村，听名字就带着几分温和善意。
这是一座典型的南方水乡村落，水田成片，河道蜿蜒，青砖灰瓦依水而建，树木葱郁，空气湿润，是标准的鱼米之乡。没有景区的喧闹，没有游人的拥挤，只有缓慢流淌的时光，和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墨小侠本来就是抱着“随便在哪里待着都行”的心态，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并没有太多期待。他心里装着太多悲伤，太多空洞，连抬头认真看一看风景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进村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这座村子虽然表面温和，却藏着一件让所有村民都讳莫如深的事。
几乎所有人，在闲聊时都会有意无意避开一户人家——齐家。
一开始，墨小侠并没有在意。他心情不好，情绪低落，整个人处于一种对外界极度淡漠的状态，别人的恩怨、别人的故事，他都懒得听，懒得管。
可走得久了，听得零碎议论多了，那些话语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他耳朵里。
“……齐家那位啊，以前多斯文一个人，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客气，谁不夸一句温文尔雅？”
“谁能想到变成现在这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伪君子一个！”
“听说在外头工作，被人强行辞退了，一回来就疯了！先是把老婆打跑，后来就天天打自己儿子，下手狠得哟……”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可怜了那个孩子，天天活在地狱里。”
“别提了别提了，说起来都觉得晦气。”
村民们提起齐家，语气里有鄙夷，有唏嘘，有恐惧，也有一种“不愿多提”的排斥。
墨小侠只是淡淡听着。
他自己的痛苦都快装不下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情绪，去同情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去评判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他只是微微有点好奇。
到底是多大的打击，多大的阴暗，才能让一个人从温文尔雅，变成人人唾弃的家暴疯子。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追问，没有打听，更没有想去一探究竟。
他跟着戏班子，暂时落脚在村里。
戏班子的老师傅和学徒们，都是朴实善良的人。看墨小侠一个人独自出行，神色落寞，气质却干净清秀，不像是坏人，便格外照顾他。得知他只是出来散心，没有落脚之处，老师傅摆摆手，大方道：
“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我们一起。钱不用你给，吃住我们包了。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陪我们唱第一场戏，唱完你想歇着就歇着，想走就走。”
墨小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群热心人。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家里长辈教过他京剧，也教过一点黄梅戏。不算专业，不算完美，但身段、唱腔、记词，都还算有底子。此刻无所事事，能有一件事分散注意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出戏，他从来没有听过。
戏文古老，词句繁复拗口，典故生僻，连戏班子里跟着学了多年的学徒，都记不全完整的唱词。老师傅无奈苦笑：
“这戏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原本太长太复杂，我们这些人记不住，只能一点点简化，改得通俗一点。你不用一字不差，能记住大概意思，把词顺下来就行，就当是帮我们一起改编了。”
墨小侠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地记。
两天排练时间，他把整个戏的脉络、核心、人物情绪，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出戏讲的故事，简单，却又刺骨。
山里一户普通人家，男人在外酗酒成性，染上一身恶习。回家之后，稍有不顺心，就对妻子和儿子拳打脚踢，辱骂不断。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子被打怕了，终于在一个深夜偷偷逃走，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只剩下男人和年幼的儿子。
没有了妻子可以发泄，男人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失意、所有的不甘，全都倾泻在孩子身上。
打、骂、饿、冻、羞辱、折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孩子在绝望与恐惧中长大，终于在某一天，被彻底逼到极限。
在又一次疯狂殴打中，孩子拿起手边的东西，反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他没有哭喊，没有慌张，只是冷静地把尸体拖进密林深处，埋在一片无人知晓的荒地之中。
天衣无缝。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暴戾的男人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那个沉默瘦弱的孩子，手上沾了至亲的血。
戏的结尾，没有正义，没有审判，只有一片死寂的树林，和孩子空洞麻木的眼睛。
而这出戏想要传达的，也并非鼓励报复，而是最朴素的劝诫——
为人父母，莫要因一时失意，伤害最亲的人。
莫要等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才知后悔。
墨小侠听完整个故事，心口莫名一紧。
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突兀地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戏……跟村里那户齐家，好像。”
“一样是男人失意，一样是打跑妻子，一样是天天打儿子。只不过，戏里的儿子敢反抗，现实里那个孩子，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老师傅听到这话，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压低声音，紧张地摆手：
“别乱说！只是巧合！巧合而已！”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这村子看着平静，其实里面的人……有点奇怪。你少打听，少掺和，唱完这出戏，我们尽早离开，对你没坏处。”
墨小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老师傅不是在危言耸听。
再回想那些村民的笑容，一张张脸都笑眯眯的，客气、温和、热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僵硬、压抑，甚至是……被迫。
女人们几乎从不出门，很少在人前露面。
男人们看着和气，可眼神总是飘来飘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戏开场那天，墨小侠被安排扮演的角色，是那个被打跑、受尽委屈的妻子。
他本身身形不算高大，骨架清瘦，皮肤白皙，比例匀称，气质干净。那段时间，他心情低落，懒得打理头发，头发留得比平时稍长一点，扎了一个短短的中马尾。
戴上黑色假发，换上戏服，化上戏妆。
镜子里的人，眉眼柔和，轮廓被长发稍稍掩盖，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清冷秀气。
一出场，台下不少男人的目光，立刻就黏在了他身上，挪都挪不开。
那些目光毫不掩饰，带着打量、玩味，甚至粗俗的欲望。
有人低声议论：
“长得真白净，跟个娘们似的。”
“这模样，比村里女人好看多了。”
墨小侠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本就压着一肚子火、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痛苦。这些人的目光、这些低俗的议论，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他忍耐的边缘。
但他忍了下来。
一场戏，安安静静唱完。
身段、唱腔、情绪，都稳稳当当。
可一下台，麻烦立刻就来了。
几个村里的男人借着热闹，围了上来，嘴里嬉皮笑脸，不停地追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住在哪里。
有人甚至得寸进尺，伸手就想往他腰上、腿上摸。
墨小侠的忍耐，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软性子。
曾经是冒险队的核心，经历过无数危险，身手反应远超常人。
再加上此刻心情极差，痛苦、愤怒、压抑叠加在一起，他根本懒得废话。
那人的手刚伸过来，墨小侠眼神一冷，抬腿就是一脚。
动作干脆、利落、精准。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留下重伤，却足够让对方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出声。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住了。
墨小侠收回腿，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语气冷得像冰：
“滚。”
他不怕闹事，不怕赔钱。
十九岁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别人处处照顾的小孩。他是博士生，有学识，有存款，手里握着四五十万的积蓄，真要赔偿，他赔得起。
但他不会容忍任何人，用肮脏的手碰他。
他冷着脸，转身回到后台梳妆台。
男学徒吓得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帮他卸妆、脱戏服。
墨小侠一言不发，任由对方摆弄。
等彻底卸下一身装扮，换回自己朴素的衣服，他对老师傅淡淡道：
“走的时候喊我一声。行李帮我拿到村口，我到时候自己离开。”
“不用管我，我自己随便走走。”
他现在需要冷静。
需要把心里那股快要控制不住的暴戾压下去。
他真的怕，再待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把这些人打得爬不起来。
吉言村的小路安静曲折，两旁草木茂盛，水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墨小侠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缓慢，胸口那股闷痛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伙伴的死、虎鲨的失踪、一年徒劳的寻找、村民的诡异、刚才的骚扰……所有情绪挤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走到一片相对偏僻的屋舍附近时，一阵粗暴的怒骂、拖拽声，和孩子压抑的哭腔，尖锐地划破了宁静。
墨小侠脚步一顿。
他皱着眉，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泥路上，一个满身酒气、面色通红的男人，正死死扯着一个小男孩的头发，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往自家方向拖拽。
男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瘦小、单薄、衣衫破烂。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可力气太小，根本反抗不了。衣服被硬生生撕烂，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粗糙，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痕。他的手在粗糙的地面上疯狂乱抓，指尖磨破，渗出血丝，在泥地上留下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男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嘴里骂着最肮脏、最不堪入耳的话。
骂到激动处，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男孩的肚子上。
“嘭”的一声闷响。
男孩瞬间蜷缩起来，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丝，整个人痛得浑身发抖，却连大声哭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男人揪着刘海，额头被迫抬起，眼睛半睁半闭，里面盛满了绝望、恐惧、麻木。
那是一种早已被打怕、打乖、打麻木的眼神。
墨小侠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他自己的人生已经够乱、够苦、够狼狈了，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力气，去拯救另一个陌生人。
可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刺眼。
更重要的是——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
这个人，曾经是冒险协会的内部人员，一名科研人员。
墨小侠对他印象不深，却也不算陌生。
这人平日里就阴沉古怪，眼神里藏着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后来，他被协会强行辞退，墨小侠曾经好奇地问过爷爷原因。爷爷当时语气凝重，只说：
“他心思不正，差点触碰底线，搞一些违背道德的人体实验。虽然还没真正做成，但这种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协会不能留。”
原来，被赶走之后，他就回到了这座村子。
原来，村民口中那个打跑妻子、天天家暴儿子的伪君子，就是他。
墨小侠本就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此刻亲眼看到他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心里那点淡漠，瞬间被一股冷怒取代。
而真正让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冲出去的，是男孩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夕阳落在孩子脸上。
墨小侠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下垂的眼尾……
像，太像了。
像到让他心脏骤然缩紧，像到让他一瞬间几乎忘记呼吸。
像极了那个骄傲、毒舌、却又在最关键时刻，用生命护住他们的人——
唐晓翼。
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骨相，一模一样的清冷又倔强的气质。
只是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唐晓翼那样的琥珀色，而是一种干净又脆弱的绿色。
可即便只有七分相似，也足够让墨小侠瞬间失控。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要多管闲事”，全都被抛到脑后。
他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在男人再次扬手要打下去的前一秒，墨小侠伸手，猛地将男孩从对方手里拽了出来，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蜷缩起来，死死抱住墨小侠的裤腿，小小的身子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那一点点力度，轻得可怜，却又紧得让人心酸。
他怕极了。
男人被突然打断，先是一愣，随即酒气上涌，怒目圆睁，看清面前的人后，竟然骂骂咧咧地喊：
“你还敢回来？！”
墨小侠一怔。
他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此刻头发稍长，扎着短马尾，面容秀气，气质柔和，加上刚才扮过戏，身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脂粉气。
这个男人，喝醉了，眼花了，把他认成了那个被打跑的妻子。
墨小侠觉得可笑，又觉得恶心。
他懒得解释，懒得废话。
男人怒吼着一拳挥过来。
墨小侠眼神一冷，抬手稳稳扣住对方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拧，紧接着脚下一绊，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嘭——”
男人重重摔在泥地上，痛得惨叫一声，酒瞬间醒了大半。
墨小侠低头，冷冷看着他。
蹲下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个男孩身上。
孩子缩在他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眼神惊恐又茫然，脸上带着红肿和血迹，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清秀。
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墨小侠心口一阵阵发涩。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墨小侠啊墨小侠，你是想他想疯了吗？
不过是个长得像的陌生人，你也能当成替身？
这剧情，也太狗血了。
可理智归理智，目光落在孩子满身伤痕上时，他还是软了心。
他站起身，嫌恶地在男人身上又踩了两脚，确保对方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然后弯腰，轻轻将男孩打横抱了起来。
孩子太瘦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墨小侠抱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别怕，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男孩不说话，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整个人依旧在微微发抖。
墨小侠问了好几个村民，哪里能处理伤口。
人们要么躲闪，要么含糊其辞，最后才有人勉强告诉他，只有村口有个小小的医护站，里面有一位赤脚医生，能简单处理一些外伤。
墨小侠抱着孩子，一路走到村口。
赤脚医生是个朴实的老人，看了孩子身上的伤，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默默拿出药来。
内服的、外敷的、消炎的、止痛的。
医生叮嘱：
“一天吃一次，脸上、肚子上、腿上的伤，按时换药。别碰水，别再受力，不然好得慢。”
墨小侠一一记下。
等医生离开，他打了一盆温水，拿干净毛巾，一点点、轻轻地帮孩子擦脸。
擦去尘土，擦去血迹，擦去泪痕。
又帮孩子把头发打湿，简单清洗干净。
一番打理下来，原本狼狈不堪的小孩，立刻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眉眼干净，鼻梁秀气，嘴唇薄薄的，脸色虽然苍白，却难掩清秀。
尤其是那双绿色的眼睛，睁开时，像藏着一汪干净的湖水。
墨小侠看着看着，又一次失神。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手感很好，软软的，细细的。
孩子被他摸得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抬起头，木讷地看着他。
那眼神呆呆的，空空的，像是被打傻了，吓呆了，失去了正常孩子该有的灵动。
墨小侠心里微微一抽。
他轻轻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木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呆呆地看着墨小侠，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很轻、很哑的声音，小声回答：
“我叫……齐天乐。”
齐天乐。
墨小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天天快乐。
多好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和他所经历的人生，完全相反。
他轻声说：
“名字挺好的，天天快乐。”
齐天乐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叫这个名字。”
“从六岁开始，爸爸就天天打我。妈妈……过年的时候跑了，再也没回来。”
“他不让我上学，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跟别人说话。我每天都在家，等着被打。”
墨小侠沉默了。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痛苦，不是一句“别难过”就能抹平的。
他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钢笔，又拿出一张干净的纸，放在齐天乐面前。
然后，他低头，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小侠。
他把纸推到齐天乐面前，轻声问：
“这三个字，认识吗？”
齐天乐认真地凑过去，小小的手指，轻轻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辨认。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念：
“墨……小……侠。”
他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低下头，小声补充：
“这是……你的名字吧。”
墨小侠嗯了一声，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我的名字。你怕我吗？”
齐天乐诚实地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很直率：
“有一点怕。”
“你的头发遮住脸，我又很矮，抬头看你，觉得你很高大，有点吓人。”
他顿了顿，又连忙慌张地补充：
“我不是故意的……你是好人，你救了我，我不该说你吓人……你别生气。”
看着孩子局促不安、生怕惹他不高兴的样子，墨小侠心里一软。
直率，干净，纯粹。
就算被折磨了这么久，也没有变得阴暗扭曲。
他轻轻摸了摸齐天乐的头，声音温和：
“我不生气。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想听你说话。”
这句话，像是一根小小的火柴，点燃了齐天乐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孩子眼圈一红，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上。
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你的头发……跟我妈妈很像。”
“可是我……我记不清妈妈的脸了。我只记得她姓贾。”
“她给我留了一块玉佩，可是被爸爸抢走了，我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却压抑了太久，委屈、痛苦、恐惧、思念，全都混在眼泪里。
墨小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像抱住一只受伤的小兽。
像抱住曾经那个无助的自己。
齐天乐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只剩下小声抽噎。
然后，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饿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非常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
孩子瞬间脸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攥紧衣角。
墨小侠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发自内心地笑。
很浅，很淡，却让他整个人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
他站起身，牵起齐天乐的手：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村子里只有一家小小的小吃铺，卖馄饨、面条、简单的点心。
墨小侠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推到齐天乐面前。
孩子饿极了，却依旧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
一碗馄饨吃完，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眼睛里也多了一点点光彩。
墨小侠看着他，心里那股酸涩，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是巧合，还是命运安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偏偏来到这座村子，为什么会偏偏救下这个孩子。
可他知道，在抱住这个孩子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片空洞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轻轻填满了一点点。
离开小吃铺，路过一家小小的照相馆。
招牌很旧，写着——平安照相馆。
墨小侠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向身边紧紧牵着他衣角的齐天乐。
“想拍照吗？”
齐天乐眼睛一亮，却又立刻低下头，小声说：
“我没有钱……”
“我请你。”
墨小侠拉着他，走了进去。
照相师傅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看他们衣着朴素，却也没有怠慢，笑着招呼：
“小兄弟，带弟弟来拍照啊？靠近一点，笑一笑！”
墨小侠没有解释。
他微微弯腰，轻轻揽住齐天乐的肩膀。
齐天乐紧张地靠着他，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努力扬起一个小小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那是他这一年来，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笑。
墨小侠看着镜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柔和，嘴角极轻极浅地弯起一点弧度。
“茄子——”
“咔嚓。”
一张小小的照片，定格在了这一刻。
师傅很快洗出来，一式两张。
一张递给齐天乐，一张留给墨小侠。
齐天乐捧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睛亮晶晶的，舍不得放下。
师傅笑着，又从抽屉里拿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他们一人一颗。
墨小侠摇摇头：“我不用。”
他把自己那颗，也递给了齐天乐。
齐天乐小心翼翼接过，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甜的水果味，在舌尖散开。
他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好吃！”
“这是……我这一年最开心的一天。”
“以前的日子，好苦好苦。可是今天，我又觉得幸福了。”
墨小侠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爷爷。
墨小侠脸色微变。
爷爷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
一定是出事了。
他摸了摸齐天乐的头，轻声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远处，接通电话。
短短几分钟的对话。
齐天乐站在原地，一边吃糖，一边看着照片，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
只看到，墨小侠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平静，到凝重，到紧绷，最后，是一种近乎慌乱的郑重。
墨小侠挂了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必须立刻离开的急迫。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齐天乐，从口袋里拿出一整包水果糖，塞进孩子手里。
“天乐，我有很重要、很紧急的事，必须马上走。”
齐天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攥紧手里的糖，小声问：
“你……还会回来吗？”
墨小侠心口一紧。
他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会。”
“下次再见面，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你没见过的风景，去看夏天夜里的萤火虫。”
“你要记住，”他看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记住我的名字。”
“来日方长，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后会有期，天乐。”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走。
墨小侠站起身，转身就跑。
飞快地跑向戏班子停留的地方，取回自己的行李，跟老师傅借了一辆车，跨上车，火急火燎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冲去。
没有回头。
齐天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紧紧攥着照片，攥着水果糖。
夕阳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刚才那一段温暖，那一段快乐，那一点点被拯救的希望，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美好，又走得那么快。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之后的日子，重新回到黑暗。
家暴没有停止。
辱骂没有停止。
折磨没有停止。
父亲的暴戾、村民的冷漠、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再一次将他吞没。
可齐天乐没有垮掉。
他把那张照片藏在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每天偷偷拿出来看一眼。
照片上，那个高高大大的人，头发长长的，遮住半张脸，气质温和，像一道光。
他牢牢记住了一个承诺。
记住了对方说——
会回来带他走。
会带他看外面的世界。
会带他看萤火虫。
他拼命地想记住对方的名字。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痛苦、恐惧、压抑、日复一日的殴打与精神打压，一点点侵蚀他的记忆。
他记得那个人的样子，记得那个人的温柔，记得那个人给的馄饨、糖果、照片。
记得那个人长长的头发，记得那个人像妈妈一样的气息。
可他记不清名字了。
记不清那三个字到底怎么念，怎么写。
记不清那个人到底是男是女。
只记得，对方头发很长，长相秀气，温柔又强大，像一位救他于苦难中的姐姐。
在漫长的黑暗与遗忘里，他把那段温暖的记忆，悄悄改写成了——
曾经有一位很温柔的姐姐，救过他，对他很好，说过会回来接他。
他忘了名字。
忘了性别。
忘了所有清晰的细节。
只留下一段模糊、温暖、却又抓不住的光。
留在童年最深最深的地方。
留在他后来再也想不起来、却又隐隐约约觉得熟悉的梦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再一次遇见那个名叫墨小侠的人时，他只会觉得——
这个人，好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更不会想到，当年那个温柔救他、长发如姐姐一般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短发利落、气质锋利的墨先生……
19岁这年的话就是在17岁见证查理和挚友婷婷的死亡，因为爆炸距离太近，虽然被冲击到了，但并无大碍，但是留下了一生的心理阴影。然后在19岁这年，虎鲨又离奇失踪，并再也没有联系。
寻找，但整整一年都未找到，在失意的情况下，赞助商亚瑟建议他去旅游半个月或者半年，散散心，让自己至少好起来。
然后就在齐天乐的老家与其相遇了，随后，故事开始
十九岁的墨小侠，站在长途客车颠簸过后的尘土里，第一次闻到吉言村的风。那是一种混杂着水田湿气、泥土腥气、远处炊烟与淡淡稻花香的味道，不浓烈，不清新，却带着一种陌生到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旅游，不是为了探险，更不是为了什么所谓的风景。
他是为了逃。
逃离那座刻满伤痛与阴影的城市，逃离那些一闭上眼就会反复出现的画面，逃离那些他拼尽全力也留不住的人。
十七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撕碎了他原本还算明亮的少年时代。查理和婷婷，两个他生命里最重要、最亲近的伙伴，在距离他极近的火光之中，永远地离开了。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撞在他身上，他被掀飞出去，落地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膜嗡嗡作响，身体上没有留下什么致命伤口，可那股灼热、那声巨响、那一瞬间失去全世界的空洞，却像一根深刺，扎进灵魂最深处，一扎就是两年，拔不出来，也不敢碰。
从那以后，墨小侠变了。
从前那个好奇心旺盛、冲动热血、总爱冲在最前面的小冒险家，一点点沉默下去。他不再轻易笑，不再轻易激动，眼神里多了远超年龄的沉郁与疲惫，整个人像被一层厚厚的冷雾包裹着，旁人进不去，他自己也走不出来。
他以为，只要还有伙伴在，只要还能一起坚持，那些伤痛总有一天会慢慢淡去。
可命运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十九岁这年，另一个噩耗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虎鲨离奇失踪。
没有留言，没有线索，没有挣扎痕迹，没有任何能追踪的信息。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墨小侠疯了一样去找。
他动用自己能调动的所有关系，求遍冒险协会里还愿意帮他的人，跑遍一座又一座城市，一个又一个可疑地点。报警、悬赏、打听、蹲守，他能做的全都做了，能熬的夜全都熬了。整整一年，他把自己逼到极限，眼底常年布满红血丝，身形也比从前更清瘦，可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杳无音信。
希望被一寸寸磨碎，最后只剩下灰烬。
他开始失眠，开始发呆，开始在深夜里突然惊醒，满身冷汗。他不敢闭上眼，一闭上眼，就是爆炸的火光，就是伙伴消失的背影，就是空荡荡的房间，就是再也不会响起的电话。
赞助商亚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位一向沉稳温和的先生，难得用一种近乎强硬又带着心疼的语气，对他说：
“多多，停一停吧。你不能再这样把自己困死在过去里了。你还年轻，你不能让那些已经离开的人，把你也一起带走。”
“给自己放个假，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找。出去走一走，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待上半个月，半年，都可以。”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自己好起来。”
墨小侠没有反驳。
他太累了。累到连坚持痛苦，都觉得费力。
于是他简单收拾了行李，没有告诉太多人，没有设定目的地，随便登上一辆开往远方的客车，任由它把自己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路颠簸，一路沉默。
最后，他跟着一支路过的民间戏班子，一起踏入了这座名叫吉言村的地方。
吉言村，听名字就带着几分温和善意。
这是一座典型的南方水乡村落，水田成片，河道蜿蜒，青砖灰瓦依水而建，树木葱郁，空气湿润，是标准的鱼米之乡。没有景区的喧闹，没有游人的拥挤，只有缓慢流淌的时光，和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墨小侠本来就是抱着“随便在哪里待着都行”的心态，对这里的风土人情并没有太多期待。他心里装着太多悲伤，太多空洞，连抬头认真看一看风景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进村之后，他很快就发现，这座村子虽然表面温和，却藏着一件让所有村民都讳莫如深的事。
几乎所有人，在闲聊时都会有意无意避开一户人家——齐家。
一开始，墨小侠并没有在意。他心情不好，情绪低落，整个人处于一种对外界极度淡漠的状态，别人的恩怨、别人的故事，他都懒得听，懒得管。
可走得久了，听得零碎议论多了，那些话语还是不可避免地飘进他耳朵里。
“……齐家那位啊，以前多斯文一个人，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客气，谁不夸一句温文尔雅？”
“谁能想到变成现在这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伪君子一个！”
“听说在外头工作，被人强行辞退了，一回来就疯了！先是把老婆打跑，后来就天天打自己儿子，下手狠得哟……”
“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毁了。可怜了那个孩子，天天活在地狱里。”
“别提了别提了，说起来都觉得晦气。”
村民们提起齐家，语气里有鄙夷，有唏嘘，有恐惧，也有一种“不愿多提”的排斥。
墨小侠只是淡淡听着。
他自己的痛苦都快装不下了，哪里还有多余的情绪，去同情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去评判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他只是微微有点好奇。
到底是多大的打击，多大的阴暗，才能让一个人从温文尔雅，变成人人唾弃的家暴疯子。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没有追问，没有打听，更没有想去一探究竟。
他跟着戏班子，暂时落脚在村里。
戏班子的老师傅和学徒们，都是朴实善良的人。看墨小侠一个人独自出行，神色落寞，气质却干净清秀，不像是坏人，便格外照顾他。得知他只是出来散心，没有落脚之处，老师傅摆摆手，大方道：
“小伙子，你要是不嫌弃，就跟着我们一起。钱不用你给，吃住我们包了。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陪我们唱第一场戏，唱完你想歇着就歇着，想走就走。”
墨小侠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遇到这样一群热心人。
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家里长辈教过他京剧，也教过一点黄梅戏。不算专业，不算完美，但身段、唱腔、记词，都还算有底子。此刻无所事事，能有一件事分散注意力，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出戏，他从来没有听过。
戏文古老，词句繁复拗口，典故生僻，连戏班子里跟着学了多年的学徒，都记不全完整的唱词。老师傅无奈苦笑：
“这戏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原本太长太复杂，我们这些人记不住，只能一点点简化，改得通俗一点。你不用一字不差，能记住大概意思，把词顺下来就行，就当是帮我们一起改编了。”
墨小侠嗯了一声，安安静静地记。
两天排练时间，他把整个戏的脉络、核心、人物情绪，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出戏讲的故事，简单，却又刺骨。
山里一户普通人家，男人在外酗酒成性，染上一身恶习。回家之后，稍有不顺心，就对妻子和儿子拳打脚踢，辱骂不断。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子被打怕了，终于在一个深夜偷偷逃走，再也没有回来。
家里只剩下男人和年幼的儿子。
没有了妻子可以发泄，男人所有的暴戾、所有的失意、所有的不甘，全都倾泻在孩子身上。
打、骂、饿、冻、羞辱、折磨。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孩子在绝望与恐惧中长大，终于在某一天，被彻底逼到极限。
在又一次疯狂殴打中，孩子拿起手边的东西，反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他没有哭喊，没有慌张，只是冷静地把尸体拖进密林深处，埋在一片无人知晓的荒地之中。
天衣无缝。
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暴戾的男人去了哪里，更没有人知道，那个沉默瘦弱的孩子，手上沾了至亲的血。
戏的结尾，没有正义，没有审判，只有一片死寂的树林，和孩子空洞麻木的眼睛。
而这出戏想要传达的，也并非鼓励报复，而是最朴素的劝诫——
为人父母，莫要因一时失意，伤害最亲的人。
莫要等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才知后悔。
墨小侠听完整个故事，心口莫名一紧。
一种极其强烈的熟悉感，突兀地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戏……跟村里那户齐家，好像。”
“一样是男人失意，一样是打跑妻子，一样是天天打儿子。只不过，戏里的儿子敢反抗，现实里那个孩子，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老师傅听到这话，脸色猛地一变，立刻压低声音，紧张地摆手：
“别乱说！只是巧合！巧合而已！”
“小伙子，我劝你一句，这村子看着平静，其实里面的人……有点奇怪。你少打听，少掺和，唱完这出戏，我们尽早离开，对你没坏处。”
墨小侠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得出来，老师傅不是在危言耸听。
再回想那些村民的笑容，一张张脸都笑眯眯的，客气、温和、热情，可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僵硬、压抑，甚至是……被迫。
女人们几乎从不出门，很少在人前露面。
男人们看着和气，可眼神总是飘来飘去，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
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戏开场那天，墨小侠被安排扮演的角色，是那个被打跑、受尽委屈的妻子。
他本身身形不算高大，骨架清瘦，皮肤白皙，比例匀称，气质干净。那段时间，他心情低落，懒得打理头发，头发留得比平时稍长一点，扎了一个短短的中马尾。
戴上黑色假发，换上戏服，化上戏妆。
镜子里的人，眉眼柔和，轮廓被长发稍稍掩盖，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清冷秀气。
一出场，台下不少男人的目光，立刻就黏在了他身上，挪都挪不开。
那些目光毫不掩饰，带着打量、玩味，甚至粗俗的欲望。
有人低声议论：
“长得真白净，跟个娘们似的。”
“这模样，比村里女人好看多了。”
墨小侠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里本就压着一肚子火、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无处发泄的痛苦。这些人的目光、这些低俗的议论，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他忍耐的边缘。
但他忍了下来。
一场戏，安安静静唱完。
身段、唱腔、情绪，都稳稳当当。
可一下台，麻烦立刻就来了。
几个村里的男人借着热闹，围了上来，嘴里嬉皮笑脸，不停地追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住在哪里。
有人甚至得寸进尺，伸手就想往他腰上、腿上摸。
墨小侠的忍耐，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软性子。
曾经是冒险队的核心，经历过无数危险，身手反应远超常人。
再加上此刻心情极差，痛苦、愤怒、压抑叠加在一起，他根本懒得废话。
那人的手刚伸过来，墨小侠眼神一冷，抬腿就是一脚。
动作干脆、利落、精准。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留下重伤，却足够让对方疼得满地打滚，惨叫出声。
周围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吓住了。
墨小侠收回腿，连眼神都没多给一个，语气冷得像冰：
“滚。”
他不怕闹事，不怕赔钱。
十九岁的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别人处处照顾的小孩。他是博士生，有学识，有存款，手里握着四五十万的积蓄，真要赔偿，他赔得起。
但他不会容忍任何人，用肮脏的手碰他。
他冷着脸，转身回到后台梳妆台。
男学徒吓得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帮他卸妆、脱戏服。
墨小侠一言不发，任由对方摆弄。
等彻底卸下一身装扮，换回自己朴素的衣服，他对老师傅淡淡道：
“走的时候喊我一声。行李帮我拿到村口，我到时候自己离开。”
“不用管我，我自己随便走走。”
他现在需要冷静。
需要把心里那股快要控制不住的暴戾压下去。
他真的怕，再待下去，自己会控制不住，把这些人打得爬不起来。
吉言村的小路安静曲折，两旁草木茂盛，水田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墨小侠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缓慢，胸口那股闷痛却一点都没有减轻。
伙伴的死、虎鲨的失踪、一年徒劳的寻找、村民的诡异、刚才的骚扰……所有情绪挤在一起，堵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走到一片相对偏僻的屋舍附近时，一阵粗暴的怒骂、拖拽声，和孩子压抑的哭腔，尖锐地划破了宁静。
墨小侠脚步一顿。
他皱着眉，抬眼望去。
不远处的泥路上，一个满身酒气、面色通红的男人，正死死扯着一个小男孩的头发，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一样，往自家方向拖拽。
男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样子，瘦小、单薄、衣衫破烂。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可力气太小，根本反抗不了。衣服被硬生生撕烂，大半个肩膀露在外面，皮肤粗糙，带着新旧交错的伤痕。他的手在粗糙的地面上疯狂乱抓，指尖磨破，渗出血丝，在泥地上留下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可男人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嘴里骂着最肮脏、最不堪入耳的话。
骂到激动处，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男孩的肚子上。
“嘭”的一声闷响。
男孩瞬间蜷缩起来，嘴角缓缓渗出一丝血丝，整个人痛得浑身发抖，却连大声哭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被男人揪着刘海，额头被迫抬起，眼睛半睁半闭，里面盛满了绝望、恐惧、麻木。
那是一种早已被打怕、打乖、打麻木的眼神。
墨小侠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他自己的人生已经够乱、够苦、够狼狈了，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力气，去拯救另一个陌生人。
可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刺眼。
更重要的是——
他认出了这个男人。
这个人，曾经是冒险协会的内部人员，一名科研人员。
墨小侠对他印象不深，却也不算陌生。
这人平日里就阴沉古怪，眼神里藏着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后来，他被协会强行辞退，墨小侠曾经好奇地问过爷爷原因。爷爷当时语气凝重，只说：
“他心思不正，差点触碰底线，搞一些违背道德的人体实验。虽然还没真正做成，但这种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协会不能留。”
原来，被赶走之后，他就回到了这座村子。
原来，村民口中那个打跑妻子、天天家暴儿子的伪君子，就是他。
墨小侠本就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
此刻亲眼看到他对一个孩子下如此狠手，心里那点淡漠，瞬间被一股冷怒取代。
而真正让他脚步不受控制地冲出去的，是男孩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夕阳落在孩子脸上。
墨小侠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张脸，那眉眼，那鼻梁，那微微下垂的眼尾……
像，太像了。
像到让他心脏骤然缩紧，像到让他一瞬间几乎忘记呼吸。
像极了那个骄傲、毒舌、却又在最关键时刻，用生命护住他们的人——
唐晓翼。
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骨相，一模一样的清冷又倔强的气质。
只是这孩子的眼睛，不是唐晓翼那样的琥珀色，而是一种干净又脆弱的绿色。
可即便只有七分相似，也足够让墨小侠瞬间失控。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不要多管闲事”，全都被抛到脑后。
他几乎是本能地加快脚步，冲了过去。
在男人再次扬手要打下去的前一秒，墨小侠伸手，猛地将男孩从对方手里拽了出来，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男孩吓了一跳，下意识蜷缩起来，死死抱住墨小侠的裤腿，小小的身子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
那一点点力度，轻得可怜，却又紧得让人心酸。
他怕极了。
男人被突然打断，先是一愣，随即酒气上涌，怒目圆睁，看清面前的人后，竟然骂骂咧咧地喊：
“你还敢回来？！”
墨小侠一怔。
他很快反应过来。
自己此刻头发稍长，扎着短马尾，面容秀气，气质柔和，加上刚才扮过戏，身上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脂粉气。
这个男人，喝醉了，眼花了，把他认成了那个被打跑的妻子。
墨小侠觉得可笑，又觉得恶心。
他懒得解释，懒得废话。
男人怒吼着一拳挥过来。
墨小侠眼神一冷，抬手稳稳扣住对方的手腕，微微用力一拧，紧接着脚下一绊，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嘭——”
男人重重摔在泥地上，痛得惨叫一声，酒瞬间醒了大半。
墨小侠低头，冷冷看着他。
蹲下身，目光落在身后那个男孩身上。
孩子缩在他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眼神惊恐又茫然，脸上带着红肿和血迹，却依旧掩不住那份清秀。
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墨小侠心口一阵阵发涩。
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墨小侠啊墨小侠，你是想他想疯了吗？
不过是个长得像的陌生人，你也能当成替身？
这剧情，也太狗血了。
可理智归理智，目光落在孩子满身伤痕上时，他还是软了心。
他站起身，嫌恶地在男人身上又踩了两脚，确保对方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然后弯腰，轻轻将男孩打横抱了起来。
孩子太瘦了。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像一片羽毛。
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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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小侠抱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极稳：
“别怕，我带你去处理伤口。”
男孩不说话，只是把脸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整个人依旧在微微发抖。
墨小侠问了好几个村民，哪里能处理伤口。
人们要么躲闪，要么含糊其辞，最后才有人勉强告诉他，只有村口有个小小的医护站，里面有一位赤脚医生，能简单处理一些外伤。
墨小侠抱着孩子，一路走到村口。
赤脚医生是个朴实的老人，看了孩子身上的伤，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默默拿出药来。
内服的、外敷的、消炎的、止痛的。
医生叮嘱：
“一天吃一次，脸上、肚子上、腿上的伤，按时换药。别碰水，别再受力，不然好得慢。”
墨小侠一一记下。
等医生离开，他打了一盆温水，拿干净毛巾，一点点、轻轻地帮孩子擦脸。
擦去尘土，擦去血迹，擦去泪痕。
又帮孩子把头发打湿，简单清洗干净。
一番打理下来，原本狼狈不堪的小孩，立刻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眉眼干净，鼻梁秀气，嘴唇薄薄的，脸色虽然苍白，却难掩清秀。
尤其是那双绿色的眼睛，睁开时，像藏着一汪干净的湖水。
墨小侠看着看着，又一次失神。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手感很好，软软的，细细的。
孩子被他摸得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只是抬起头，木讷地看着他。
那眼神呆呆的，空空的，像是被打傻了，吓呆了，失去了正常孩子该有的灵动。
墨小侠心里微微一抽。
他轻轻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木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呆呆地看着墨小侠，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很小、很轻、很哑的声音，小声回答：
“我叫……齐天乐。”
齐天乐。
墨小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天天快乐。
多好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和他所经历的人生，完全相反。
他轻声说：
“名字挺好的，天天快乐。”
齐天乐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空洞：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叫这个名字。”
“从六岁开始，爸爸就天天打我。妈妈……过年的时候跑了，再也没回来。”
“他不让我上学，不让我出门，不让我跟别人说话。我每天都在家，等着被打。”
墨小侠沉默了。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有些痛苦，不是一句“别难过”就能抹平的。
他拿出一支随身携带的钢笔，又拿出一张干净的纸，放在齐天乐面前。
然后，他低头，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墨小侠。
他把纸推到齐天乐面前，轻声问：
“这三个字，认识吗？”
齐天乐认真地凑过去，小小的手指，轻轻指着纸上的字，一个一个辨认。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念：
“墨……小……侠。”
他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低下头，小声补充：
“这是……你的名字吧。”
墨小侠嗯了一声，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我的名字。你怕我吗？”
齐天乐诚实地点头，声音小小的，却很直率：
“有一点怕。”
“你的头发遮住脸，我又很矮，抬头看你，觉得你很高大，有点吓人。”
他顿了顿，又连忙慌张地补充：
“我不是故意的……你是好人，你救了我，我不该说你吓人……你别生气。”
看着孩子局促不安、生怕惹他不高兴的样子，墨小侠心里一软。
直率，干净，纯粹。
就算被折磨了这么久，也没有变得阴暗扭曲。
他轻轻摸了摸齐天乐的头，声音温和：
“我不生气。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想听你说话。”
这句话，像是一根小小的火柴，点燃了齐天乐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
孩子眼圈一红，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地上。
他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你的头发……跟我妈妈很像。”
“可是我……我记不清妈妈的脸了。我只记得她姓贾。”
“她给我留了一块玉佩，可是被爸爸抢走了，我再也找不回来了……”
说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哭声不大，却压抑了太久，委屈、痛苦、恐惧、思念，全都混在眼泪里。
墨小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伸出手，把他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他的背。
像抱住一只受伤的小兽。
像抱住曾经那个无助的自己。
齐天乐哭了很久，直到哭累了，声音渐渐小下去，只剩下小声抽噎。
然后，他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我饿了。”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非常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
孩子瞬间脸红了，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攥紧衣角。
墨小侠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一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发自内心地笑。
很浅，很淡，却让他整个人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下来。
他站起身，牵起齐天乐的手：
“走，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村子里只有一家小小的小吃铺，卖馄饨、面条、简单的点心。
墨小侠点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推到齐天乐面前。
孩子饿极了，却依旧小心翼翼，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珍惜。
一碗馄饨吃完，他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眼睛里也多了一点点光彩。
墨小侠看着他，心里那股酸涩，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相遇，是巧合，还是命运安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偏偏来到这座村子，为什么会偏偏救下这个孩子。
可他知道，在抱住这个孩子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片空洞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轻轻填满了一点点。
离开小吃铺，路过一家小小的照相馆。
招牌很旧，写着——平安照相馆。
墨小侠脚步顿住。
他低头，看向身边紧紧牵着他衣角的齐天乐。
“想拍照吗？”
齐天乐眼睛一亮，却又立刻低下头，小声说：
“我没有钱……”
“我请你。”
墨小侠拉着他，走了进去。
照相师傅是个和气的中年人，看他们衣着朴素，却也没有怠慢，笑着招呼：
“小兄弟，带弟弟来拍照啊？靠近一点，笑一笑！”
墨小侠没有解释。
他微微弯腰，轻轻揽住齐天乐的肩膀。
齐天乐紧张地靠着他，紧紧抱住他的胳膊，努力扬起一个小小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那是他这一年来，第一个真正开心的笑。
墨小侠看着镜头，眼神前所未有地柔和，嘴角极轻极浅地弯起一点弧度。
“茄子——”
“咔嚓。”
一张小小的照片，定格在了这一刻。
师傅很快洗出来，一式两张。
一张递给齐天乐，一张留给墨小侠。
齐天乐捧着那张小小的照片，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睛亮晶晶的，舍不得放下。
师傅笑着，又从抽屉里拿出几颗水果糖，分给他们一人一颗。
墨小侠摇摇头：“我不用。”
他把自己那颗，也递给了齐天乐。
齐天乐小心翼翼接过，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甜的水果味，在舌尖散开。
他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小孩：
“好吃！”
“这是……我这一年最开心的一天。”
“以前的日子，好苦好苦。可是今天，我又觉得幸福了。”
墨小侠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爷爷。
墨小侠脸色微变。
爷爷很少在这个时间点给他打电话。
一定是出事了。
他摸了摸齐天乐的头，轻声说：“你等我一下，我去接个电话。”
他走到远处，接通电话。
短短几分钟的对话。
齐天乐站在原地，一边吃糖，一边看着照片，一边眼巴巴望着他的背影。
他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
只看到，墨小侠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从平静，到凝重，到紧绷，最后，是一种近乎慌乱的郑重。
墨小侠挂了电话，快步走了回来。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必须立刻离开的急迫。
他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齐天乐，从口袋里拿出一整包水果糖，塞进孩子手里。
“天乐，我有很重要、很紧急的事，必须马上走。”
齐天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攥紧手里的糖，小声问：
“你……还会回来吗？”
墨小侠心口一紧。
他用力点头，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坚定：
“会。”
“下次再见面，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带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去看你没见过的风景，去看夏天夜里的萤火虫。”
“你要记住，”他看着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记住我的名字。”
“来日方长，我们一定会再见面。”
“后会有期，天乐。”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多停留。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走。
墨小侠站起身，转身就跑。
飞快地跑向戏班子停留的地方，取回自己的行李，跟老师傅借了一辆车，跨上车，火急火燎地朝着火车站的方向冲去。
没有回头。
齐天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里紧紧攥着照片，攥着水果糖。
夕阳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刚才那一段温暖，那一段快乐，那一点点被拯救的希望，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美好，又走得那么快。
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再也看不见。
之后的日子，重新回到黑暗。
家暴没有停止。
辱骂没有停止。
折磨没有停止。
父亲的暴戾、村民的冷漠、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再一次将他吞没。
可齐天乐没有垮掉。
他把那张照片藏在最隐蔽、最安全的地方，每天偷偷拿出来看一眼。
照片上，那个高高大大的人，头发长长的，遮住半张脸，气质温和，像一道光。
他牢牢记住了一个承诺。
记住了对方说——
会回来带他走。
会带他看外面的世界。
会带他看萤火虫。
他拼命地想记住对方的名字。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一年……
痛苦、恐惧、压抑、日复一日的殴打与精神打压，一点点侵蚀他的记忆。
他记得那个人的样子，记得那个人的温柔，记得那个人给的馄饨、糖果、照片。
记得那个人长长的头发，记得那个人像妈妈一样的气息。
可他记不清名字了。
记不清那三个字到底怎么念，怎么写。
记不清那个人到底是男是女。
只记得，对方头发很长，长相秀气，温柔又强大，像一位救他于苦难中的姐姐。
在漫长的黑暗与遗忘里，他把那段温暖的记忆，悄悄改写成了——
曾经有一位很温柔的姐姐，救过他，对他很好，说过会回来接他。
他忘了名字。
忘了性别。
忘了所有清晰的细节。
只留下一段模糊、温暖、却又抓不住的光。
留在童年最深最深的地方。
留在他后来再也想不起来、却又隐隐约约觉得熟悉的梦里。
直到很多年以后，再一次遇见那个名叫墨小侠的人时，他只会觉得——
这个人，好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更不会想到，当年那个温柔救他、长发如姐姐一般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短发利落、气质锋利的墨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