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无法完成的承诺和谎言有什么区别

过了好一会儿,墨多多才缓缓从唐晓翼的拥抱里退出来,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又沉重的倾诉中抽离。他别开眼,刻意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说太久了,有点渴,我出去倒杯水。”

唐晓翼望着他泛红的眼角,没多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多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刚刚说的那些事,别告诉任何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任何人,包括亚瑟和洛基。”

话音落下,他轻轻带上房门。

“咔嗒”一声轻响,房间瞬间陷入一片安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微弱的风声,能听见彼此心跳残留的余韵。

唐晓翼独自坐在床边,指尖还残留着拥抱时的温度,可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沉甸甸地往下坠。他发了会儿呆,索性向后一倒,仰躺在柔软的床铺上,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思绪却不受控制地乱飘。

心里那股别扭又难受的感觉,挥之不去。

他总觉得,墨多多根本没有把话说完。

那个所谓藏在幕后、一手操控一切的大boss,真有多多描述得那么可怕吗?还会那些诡异莫测的巫术……如果对方真的强到这种地步,按照多多的说法,那人现在应该还没有出现,一切都还在暗处蛰伏——要么等着他们主动去找,要么,等着那人自己现身。

可后者一旦发生,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到时候,别说掌控局面,恐怕连自保都难。

多多刚才已经把能说的细节、能梳理的线索全都摊开了,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仿佛已经把整盘棋局摆在了眼前。可唐晓翼就是觉得不对劲,像是有一层薄薄的纱,挡在真相前面,看得见轮廓,却摸不透内里。

他越想越头疼,越想越心乱,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一团。

而另一边,墨多多走出房间后,整个人瞬间沉默下来。

走廊里光线柔和,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阴暗潮湿的角落。

他撒谎了。

从头到尾,他都隐瞒了最关键、最沉重的两件事——墨家尘封已久的秘辛,还有那个与他血脉相连、早已注定的守护神身份。

不是不信任,不是不愿坦诚。

而是私心,更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他不敢让唐晓翼知道,自己早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或许从某一刻起,他就只是一个不人不鬼的可怜虫。

他不敢把自己的一切、所有的赌注、所有的筹码,毫无保留地摊在对方面前。他可以是棋子,可以是砝码,可以被推上风口浪尖,可以被牺牲、被利用——但唐晓翼不行。

在他心里那架天平上,他自己可以被舍弃,唐晓翼永远不能。

多多站在走廊里,呆愣了许久,直到双腿微微发麻,才缓缓回过神,一步一步慢慢朝楼梯口走去。

楼梯转角下去,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查理九世百无聊赖地趴在沙发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布料,目光落在屏幕上,却明显心不在焉。

听见脚步声,查理立刻抬起头,一双锐利又通透的眼睛直直望向墨多多。

“怎么了,下来了?”它语气轻松,像平常一样闲聊,“你和他在楼上聊什么呢,这么久?”

多多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端出一副平淡的样子:“没什么,就说了说这次旅途里遇到的危险,还有一些心得。”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生硬。

查理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它太了解墨多多了。

这家伙撒谎的本事,从小到大都没进步过。

正常人要是真聊旅途危险、总结心得,根本没必要避着人,它就在楼下,当面说它也能听。可多多偏偏要单独关在房间里,还特意嘱咐不能告诉别人——这一听就是借口。

查理心里跟明镜似的,却没有戳破。

再追问,就不礼貌了。

更何况,能让多多这么小心翼翼、刻意隐瞒的事,一定至关重要。而对方只愿意告诉唐晓翼,也从侧面说明,唐晓翼早已被深深牵扯进这场风波里,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查理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轻轻点了点狗头,又重新趴回沙发,目光转回电视屏幕,时不时抬起爪子按一下遥控器,切换栏目。

墨多多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心底的燥热与慌乱。他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两个空杯子,全都灌满水,双手捧着,准备上楼。

查理抬眼瞥了一眼,没有跟上去,只是继续看着电视。

不知不觉,多多来到这个家,已经一年多了。

当年那个怯生生却又好奇心爆棚的小屁孩,如今已经十四岁。

青春期的少年,本就容易有自己的心思,有不愿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有点中二,有点固执,再正常不过。甚至在查理看来,这是一件好事——说明多多长大了,懂得承担,也懂得守护。

它一边看着电视里播放的悬疑案件,一边不动声色地思索。

其实很多事,它并非一无所知。

之前在列车上,多多就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刚才在门口,它听觉灵敏,断断续续也听见了几句。拼凑起来,大致能猜到——多多为了某个人,付出了某种代价。

而为唐晓翼付出代价,这一点几乎不用怀疑。

唐晓翼的身体,它早就知道。渐冻症,洛基之前亲口跟它说过。可现在的唐晓翼,行动自如,精神焕发,完全不像一个被病症折磨的人。这背后,一定是多多用什么东西换回来的。

之前多多还特意让它陪着去摘过一些奇怪的草药,当时它只当是少年人的好奇。现在回想起来,那恐怕就是代价的一部分。

可从多多的神态来看,除了些许疲惫,身体机能、外貌模样,都没有明显的损耗。

这就让查理更加捉摸不透了。

多多只愿意对唐晓翼坦诚,却对它闭口不谈。这件事牵扯之大,远超想象。而且它有种预感,温莎、林女士那些旧敌,用不了多久,一定会卷土重来。

查理想着想着,轻轻跳下沙发,悄无声息地走向冰箱。它轻巧一跃,前爪搭在冰箱把手上,轻轻一拉,冰箱门应声而开。它叼起里面的一个三明治,再用后腿一蹬,把门重新关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回到沙发上,它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三明治,一边继续梳理着纷乱的线索,眼底一片深沉。

而楼上,墨多多端着两杯水,站在房门前,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心底的挣扎,几乎要将他淹没。

到底……要不要把墨家的秘密、守护神的约定,全都告诉唐晓翼?

唐晓翼的病已经好转,这是最好的结果。可这一切,远远没到可以安心说一句“happy ending”的时候。

他很清楚,用不了多久,他就必须回到墨家老宅,戴上那顶传说中的荆棘王冠。

痛,是一定的。

更何况,他早就不再是人。

接受那股力量之后,他的样貌会不会变?皮肤上会不会留下清晰刺眼的伤痕?要怎么瞒着爸爸妈妈,怎么瞒过查理?

查理那么聪明,刚才那拙劣的谎言,恐怕早就被看穿了。

那只狗精得像鬼,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能骗过查理,更骗不过唐晓翼。

墨渊……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他之前偷偷查过资料,也旁敲侧击问过爷爷。可每次一提到“墨渊”两个字,爷爷的脸色都会瞬间巨变,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这反而印证了墨渊没有骗他。

或许,那种层次的存在,根本不屑于骗他。

冷血无情,极致的利己主义者,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他可以随手帮忙;一旦妨碍到他,便会毫不犹豫地舍弃。而现在,墨渊只怕比谁都着急,急着摆脱这具躯壳,急着去投他所谓的“好胎”。

真是麻烦。

多多在心里低骂一句,脑子飞速运转,无数念头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麻。

就在这时,他裤子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多多猛地一怔。

是手机。

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新消息。

他下意识点开,看清发信人那一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头皮瞬间发麻。

——墨渊。

???

他什么时候加过墨渊的微信?

他们明明只见过一面,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交换过!

难道……这就是守护神那种匪夷所思的超自然力量?

多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震惊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心底升起。他带着探究、警惕,甚至一丝恐惧,点开了聊天框。

下一秒,一行行文字跃入眼帘,字字句句,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别想着逃。】

【接受并且成为守护神,并不是一件坏事。】

【接下来,你可以对那个所谓的徐家、尧家,实现真正意义上的降维打击。】

【我可以带你踏入四维。】

【没必要骗你,我现在甚至能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目前你没有触及我的本质利益,所以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不会让你死,只会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但时间只有一个月。】

【你最好赶紧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完,再来见我。】

【或者,我把力量给你,我离开这具躯壳。】

【之后你随心所欲,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再管。】

【还有,惩罚快要来了。】

【你接下这一切,我才能尽快去处理那些麻烦。】

多多盯着屏幕,指尖冰凉,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些文字不带任何情绪,却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和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颤抖着,缓缓打字:

【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你这种超自然存在都有,那是不是还有管理者、制定规矩的人?】

【是制定时间规矩的吧……时间管理局,对不对?】

消息发出去,对面沉默了片刻。

头像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段更长的回复。

【你真的很聪明,但别把心思用在这些小聪明上。】

【我不会对你的爱人,或者你身边的人动手。】

【我想要的,只有你继承这个身份。】

【然后,我会将他们,完完全全处理掉。】

【没错,是时间管理局。】

【他们的规矩严苛到极致。】

【我把你带到这条时间线,已经严重违规,我现在就是一个罪人。】

【但无所谓,他们只会锁定我,不会锁定这具躯壳。】

【到时候,你可以心安理得地继承这股力量。】

【虽然会变得不人不鬼,但你可以永远维持人的形态。】

【虎鱼的形态,只有在濒死时才会出现。】

【而且,你不会真正死亡,最多只是濒死。】

【我能跟你说的,只有这么多。】

【我帮你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什么时候完成我们的约定。】

【也别想给我什么承诺。】

【无法完成的承诺,和谎言有什么区别?】

长长的一段文字,彻底击碎了墨多多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他沉默良久,只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抬手准备推开房门,进去看看唐晓翼怎么样了。

可刚一用力,双腿突然传来一阵又麻又酸的刺痛——刚才站在门口太久,又被墨渊那股千年老怪物般的压迫感笼罩,精神高度紧绷,双腿早就僵住了。

一时间,他竟站不稳,只能扶着墙,狼狈地蹲了下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朝着门内轻声喊了一句:

“唐晓翼……”

“我腿麻了,你扶我一下……”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

房门被拉开,唐晓翼探出头,四下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挑眉笑道:“干嘛呢,跟我开玩笑?你人在哪?”

多多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蚋:

“……你看地上。”

唐晓翼低头一看,顿时笑出了声。

刚刚还一脸沉重、心事重重的墨多多,此刻正缩成一团,蹲在地上,双手扶着墙,耳朵尖都透着淡淡的红,一副窘迫又无措的样子,和刚才那个故作成熟、背负一切的少年判若两人。

唐晓翼眼底笑意加深,没再多调侃,动作迅速地弯腰,一手穿过膝弯,一手揽住后背,轻轻松松就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多多猝不及防,下意识伸手搂住他的脖子,脸颊瞬间发烫。

唐晓翼抱着他,转身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门。

把人轻轻放在床上,多多还没从尴尬里缓过来,抬头瞪了他一眼,别扭地开口:“刚刚……刚刚那事,你就当没看见。”

唐晓翼含笑看着他,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又安静的氛围。

刚刚所有的隐瞒、挣扎、恐惧、压力,在这一刻,似乎都被短暂地压在了心底。

墨多多抬起头,那双棕色的眼眸,直直望进唐晓翼琥珀色的瞳孔里,目光认真而郑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却无比清晰:

“唐晓翼……”

“接下来,你愿意……和我站在同一个身份上,一起成为这场棋局的布局者吗?”

四目相对,光影沉默。

所有未说出口的秘密,所有即将到来的风雨,都藏进了这一句轻轻的询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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