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伙计一听,又连忙跑到一边拿工具。

“不必了。”于少荫拉住女伙计,对谢凤说道。

“阿荫,这天寒地冻的……”

“你不是我爸,也不是我男朋友,凭什么给我买衣服?”于少荫忽然心里就来了气,一向独立惯了的她,就是看不惯谢凤这样什么都想要为她做主的态度,也没想对方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话,就直接说了出来。

谢凤愣了愣,看于少荫的脸色像是在生气,自己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了,心里开始回想自己哪里做错了什么。

明明刚刚还好好的啊,怎么一说到做衣裳就生气了呢?家里的那些堂姐妹们谁不是一做新衣就欢喜,为何阿荫却生气了呢?

于少荫哪里会管谢凤怎么想,就在自己把“男朋友”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就已经开始臊的慌了。也不好再这里多呆下去,于少荫直接就出了门去,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感觉。

谢凤见于少荫出去了,连忙跟上,却差点撞上门口的一辆路过的马车,于少荫眼明手快地把他拉到了一遍,看他并没有被撞到,这才放心。

虽然谢凤没被撞到,但是马车还是停了下来。

一个面容不过而立之年的中年男子从容淡定地从马车上下来,眼里含笑地看了看完好无损的谢凤,温和地说道:“汝可是谢凤?”

谢凤本来看到于少荫拉他避过了马车,心里有几分后怕的同时还有几分欢喜,还没把话说出口,却被一个中年男子打断,听对方好像认识自己,再一看那人仿佛有飘然清高仙人之姿,顿时重视起来。

“晚辈正是谢凤。”谢凤观那人年纪和身上的淡然气度,与自己的父亲有几分相似,必定身居高位,遂恭敬地回答道。

“是个不错的小郎君……”中年男子轻轻地拍了拍谢凤,笑着道,“吾乃王氏弘也,字休元。可记得了?”

谢凤一惊,没想到这个温文尔雅的男子就是王家颇有才名的王弘。在永初元年,王弘因为佐皇命有功,而封华容县公。

不过当年父亲因为杀了一名奸-淫府里豢养姬妾的门生被免官,还被降公爵为侯爵,食邑减到五百户,当时弹劾之人正是这华容县公。加之其父王珣与谢家祖姑婆和离的事,与谢家本来闹的很不愉快,可谓是一辈一辈新仇旧恨了。

之前谢凤不知道是王弘时,还当他是个长辈,等知道他是谁的时候,谢凤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情与他说什么了。随即脸色一变,也不说什么,只是向其行了一礼,拉着于少荫转身就走。

一直在旁好奇打量王弘的于少荫根本就没发现谢凤的变脸,只是觉得很突然,自己就被谢凤拉上了犊车,锦书在谢凤的吩咐下,赶了车就走,像是在躲避瘟神似的。

那样一个气度温雅、名垂千古的王弘就这么被谢凤丢下不理了,于少荫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已经被谢凤紧握着拉上了犊车。

“阿荫,别看那厮人模人样的,肚子里可全是坏水!与他父亲一个德行!”

于少荫像是看天上下红雨一般稀奇地看着谢凤,相处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动过气,怎么一见这王弘,居然就被气成这样了?

谢凤知道自己刚刚说出的气话,在于少荫面前是有些失礼了,但是他又觉得在自己的阿荫面前没必要去装那些虚伪,但是又怕她误会自己,于是解释道:“这王弘确实是聪慧有才,颇得先帝和陛下喜爱,但其父曾猜忌、亏待我族外嫁女,并与之和离。当时族里长辈就不与之来往了,直到后来时间久了才有所缓和,当然,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我一个后辈不好多评价。但是就在前几年,我父亲手下的一个门生……”

谢凤看了看一脸认真听讲的于少荫,有些不好启齿,忍了忍又道:“家丑本不好外扬,但是我信阿荫不是那多舌之人,便告之于你也无妨。前几年,我父亲手下的一个门生因为奸-淫了一名姬妾,被我父亲一怒之下斩杀了。结果没有几日,这事就被王弘奏弹于先帝,当时先帝就免了我父亲的官职,还把爵位从公爵降到侯爵。这还不算,他还奏弹御史中丞王淮之隐瞒我父亲杀门生之事,害的王大人也被免了官。你说这等人,这等人……”

谢凤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也知道私自杀人在朝廷律法里是不对的,不过杀人的是自己的父亲,而且还是斩杀的那等无耻之辈,他不觉得父亲有什么错。自古忠孝难两全,但是谢凤还未进入仕途,又从小在谢灵运身边耳濡目染,他自然是要站在父亲这边。从心理上说,他怎么也不能原谅王弘的做法所导致的后果。但即便他不满王弘,他也不能否认,如果站在王弘的位置上,他也可能会这么做,所以少年这时纠结了。

于少荫这时终于明白了谢凤刚才失态的原因,不过她也只是抿嘴一笑,觉得身边的这个人比书上看到的更鲜活,更让人喜欢。

呐,这才是一个人呐!于少荫回味般地想。



☆、桃花红鸾

“阿荫……”谢凤抬手在于少荫眼前晃了晃,看她一直看着自己没有转眼,虽有些窘迫但也有些奇怪,忍不住叫了她几声。

“啊?”于少荫反应过来,见谢凤脸色带红地看着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转过头,又停住,仔细地看了看谢凤的面相。

谢凤没想到于少荫晃过神来还那样看着自己,顿时整个人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怎了?”谢凤看于少荫看的认真,不由得问道。

于少荫皱起了眉头,脸上的浅笑也不翼而飞,认真地对谢凤说道:“我刚刚观你面带桃花,又看出你近期有红鸾星动之相……”

本来在于少荫说出“面带桃花”时,谢凤还有些惊喜,但一听到“近期有红鸾星动”时,惊喜全无,反而有些惊吓。

“阿荫,你可看准了?”谢凤急切地问。

于少荫严肃地点了点头。

眼睛尾部鱼尾纹部分和两眼之间,鼻梁的根部凹陷处出现红艳丽滋润发亮的气色,这是分明就是桃花喜色。

但是据于少荫所知,谢凤身边并没有什么亲近的女子,而这桃花运也是初始,还不算强烈,那他那红鸾为何又动?

想到这里,于少荫觉得无论如何这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事。

“阿荫,虽然我不想相信你这次看的是对的。但是如果真的事关我的终身大事……还请一定相信我,我不会早娶的!我需要一些时间……”需要一些时间去淡化家人对阿荫从道的看法,此生想明媒正娶之人唯有阿荫而已!当然,这些话谢凤没有说出口,他只是带着近似于哀求的眼神看着于少荫。

于少荫看到他用那样哀求的眼神看着自己,顿时心里一阵酸楚,这种感觉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清楚,在自己成长的十八年里,从未有过。

“但是……”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于少荫实在是说不出否定的话。

叹息一声,于少荫狠心地说道:“世事本无常,命运不由己……有些事情老天注定了就是没法改变的,我不忍你去向天争,还不如顺其自然的好……”

“不!阿荫,你错了。我命由我不由天,凤既活这一世,不求高位厚禄,只求无愧我心。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唯情能亘守。所以……你看错了,凤之红鸾不该此时动。”谢凤无比坚定地道。

于少荫被他的坚定所感染,嘴上也软了下来。

“好吧,是我看错……”于少荫说着并向谢凤微微弯腰赔礼。

谢凤顿时有些心虚,明明是阿荫为了配合自己,自己怎能接受她的赔礼?谢凤连忙扶了于少荫一把,嘴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

“对了,今日你是要带我去何处?”两人沉默了一会,于少荫就开口打破这样的气氛。

“哦,瞧我这记性,居然忘了跟你说。”谢凤自嘲道,“我们要去城东外围的一家私塾。”

“哦。”于少荫也不问为什么去,只是表示知道了,就不再问了。

谢凤本来也想留点悬念,看她不问,心里倒也安心不必说出来了。

犊车慢悠悠地走的,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谢凤说的那家私塾。

于少荫下了犊车,跟在谢凤身后,拍了拍一扇小木门,来看门的是一个白发老叟,看到是拍门的是谢凤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恩公您来了!”

“杨伯不必如此叫我,我在家中排行第五,叫我五郎就好。”谢凤温和地说道。

老叟有些局促,但是又不好反驳谢凤,只好搓了搓手,把人往里请。

谢凤没有先进去,而是转身让开一步,让在他身后的于少荫先进。这时杨伯才看到谢凤身后的人,再看她的穿着打扮,顿时喜极而泣起来。

“五郎君,你怎知道我家榆钱出了事,还特意请了道姑前来?唉,这大恩大德,小老儿何以为报啊!”

谢凤一愣,立马看向于少荫,眼里也全是惊讶。

于少荫看谢凤眼里这一惊一乍,就知道他请她来的本意不是这个,而这件事他也是刚刚知道的。所以她心里一点都没有怪罪的想法,就微微地笑着向谢凤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他的意思,且不会在意。

谢凤看她点头,才放下心来,遂又问起了杨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杨伯急切地道:“就在前几日,文大先生给学童布置了课业,听说是写一首跟河有关的诗词。我家那小子心眼实在,就跑去城东门外的小河边呆了一下午,才回来写诗。当时天已经快黑了,小老儿正忙着给学童们烧水,就没在意他有何不对劲。直到半夜起夜时,我才发现榆钱忽然从chuang上坐了起来,然后黑灯瞎火地就去了厨房。当时我还以为是他饿了,也没多想。谁知不久厨房里就传来擀面的声音,小老儿这才发觉不对,赶紧过去。我就看见榆钱拿着一大块面正不停地在砧板上揉,还提起来甩。他才十岁的孩子啊,平时也没见他有那么大的力气啊!”杨伯感慨道,“后来,等他把面揉好后,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我叫了他好半天,他才醒过来,抱着我就喊‘爷,我好累。’”

杨伯说着就抹起了泪来,看样子当时孩子说的话,却是让他很窝心。

杨伯一边抹泪一边继续说:“接着下来两、三天,每晚夜里榆钱都会莫名地起来去厨房揉面,最初还只是揉,后来揉好了,还擀皮。到昨晚上,这孩子已经包出馄饨了……这些小老儿可是从来没教过他的呀,为了让他跟着先生好好念书识字,厨房里的活儿都是小老儿在干,榆钱虽然孝顺会来帮忙,但也只是让他洗个碗、烧个火而已。现在他才那么一点高的孩子,居然……居然踮着脚做馄饨……”

谢凤也能感受杨伯的心酸,毕竟儿子媳妇都去了,就剩下他跟孙子相依为命,自然把这个命根子一样的宝贝看得重。而那孩子他也见过,确实是个聪慧的,不过一想到那么细胳膊细腿儿地能上灶做馄饨,确实很让人惊讶。

“可否让我看看那孩子?”一直沉默倾听的于少荫开口道。

杨伯听到这话,立马点头说道:“现在先生还在授课,请道姑跟我暂时在窗口看一看吧!”



☆、教导

于少荫跟着杨伯去了这座私塾的教室外,还不等几人走近,于少荫就发现那间教室正被一阵黑雾笼罩着。

于少荫皱着眉站在窗户边往里一看,孩子们表情都有些恹恹地看着书本,而拿着书简正摇头晃脑的教书先生身边,却站着两个白惨惨的身影,分别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六七岁的男童。两个都安静地跟着教书先生,他们就那样站在先生身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而怨气则是从那个男童身上发出的,他的脸是青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还在滴着水,一双基本腐烂的眼睛正冒着黑气,狠狠地看着教书先生。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这些的话,估计会瞎蒙掉,而于少荫则是见怪不怪了。

“坐在那边穿蓝衣,肩上有个灰补巴的就是我家那小子。”杨伯指了指教室靠边上的一个男童对于少荫说道。

于少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个印堂发黑的男孩正捧着书,却没有看书,而是看向了教书先生——身边的两个鬼。

“王有志,你来读一下这首诗。”教书先生对着一个距离他比较近的男童说道。

那男童本来有些蔫吧的样子,在听到先生叫他读诗的人,立刻打起了精神来,并学着先生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

念完后,教书先生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并叫他坐下。

这时,站在先生身边的小鬼忽然举起了手,那手指青黑,指甲伸出很长,对着刚刚念完诗的男童就要掐过去。

另一个女鬼却把他拉住了,并向他摇了摇头。小鬼这才收回了手,但是怨气却更加厉害了。

于少荫这时可以肯定两个鬼都不是厉鬼,而且那个女鬼是寿终正寝的,而小鬼则是生前掉入河里意外而亡的。

至于那个教书先生,很有可能本是跟他们一家的,只是女鬼跟小鬼成了鬼,他一个人还活着,照那小鬼刚才的举动不难看出,他对教书先生夸赞了别人而不爽,这就像是一个孩子因为父母把他喜欢的糖果给了别人所以很生气一样的道理。

于少荫叹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开,不再站在教室窗口,她也不用太担心那小鬼伤人,毕竟那女鬼估计是他妈妈,而且能管住他,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