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于少荫当时还年幼,不懂什么愤世嫉俗,就对琴师女鬼说,活着的人得了名声,死去的人也有了归宿,那人做的是两全之事,何必计较他得到什么呢?琴师女鬼被于少荫的话打动了,在后来的接触中对于少荫更为有礼,甚至是于少荫跟老妇人说想学弹琴的时候,主动提出要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于是,于少荫学会了弹琴。

不过,没过多久,琴师女鬼因为前一世积下的功德提前走了,从此于少荫再也没有弹过琴。

谢凤不知于少荫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想起了不少往事,只是在看到她比以往更为亲和的表情以后,心里暗自欢喜。

“如有幸一听……”

“好,有机会谈给你听听,顺便看看我这技术行不行。”于少荫不等谢凤说完,就很是直爽地说道。

可能是幸福来的太突然,谢凤一时愣在了那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心里更是喜不自禁。

阿荫同意了!

阿荫说要弹琴给我听!

谢凤明亮亮的双眼满带笑意地看着于少荫,把于少荫倒是给看懵了,她不过是说了这么一件小事儿,他有必要搞得像是中了五百万一样高兴吗?

“锦书,改道去家中最近的布庄!”谢凤笑着对锦书道。

锦书怀里抱着红衣,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长鞭,听到谢凤的话后,也不问就准备转车改道。

“你今日邀我就是去布庄?”于少荫疑惑地问道。

谢凤一怔,连忙解释道:“非也,我只是观阿荫衣衫太过单薄,担心你受了凉,所以想为你添一件合适的外袍而已。”

不知怎地,于少荫在听到他的这句话时,脑海里突然闪过“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几个字,一时间羞红了脸,又怕被谢凤看到,连忙转过脸去,闷声闷气地道:“谁稀罕你为我做这些!”

谢凤听到这话惊住了,心想自己太过孟浪,惹了阿荫生气了,一时间后悔不已。

“我只是担心你……”谢凤张了张嘴,轻声地说出一句话后,就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是在同情可怜我?”于少荫努力压下心里的羞涩,随便找了个借口,又转过头来,眼光凌厉地看了谢凤一眼。

“我为何要同情可怜你?”谢凤不解地问道。

于少荫心里一堵,暗想那句话本来就是临时想出来刁难他的,根本就没想到他会直接反过来问。再一想到老宅位处城西贫民区,又因年代久远而日渐破旧,在谢凤眼里,那就是她的家,换作其他好面子的女子在这时,要这样问他一句,也不算唐突。想到这里于少荫又放下了新来。

“你不觉得我家住的地方太过寒酸?”

谢凤听到这话,忽然就笑了,一双细长的凤眼弯了起来,很是好看。

他说道:“先帝也曾以卖履为业,孟子曰: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阿荫非凡俗女子,出身贫寒又如何?我心悦之即可。”说完这话后,谢凤心里还有些忐忑,因为他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我心悦之”的话,不过再看他的阿荫好像必不在意,心里又有些失望。

于少荫不是这个年代的人,虽然听到对方说了喜欢她心里也有几分奇怪的滋味,但是还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不过对于谢凤说的那些关于“出身贫寒”的态度,知道他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人,这点她还是很满意的。

于少荫又问:“那你不觉得我平日里所做的事太过骇人听闻了吗?”

谢凤正色道:“阿荫,不管你做何事,只要是不违背‘仁义’,我都支持的!”

于少荫忽然觉得谢凤说的话有些不对劲,好像说他们俩是一伙的的感觉,或者是对方好像已经把她归为他的范围里面了,突然拉近的距离让于少荫很不适应,刚要开口反驳,犊车却停了下来。

“小郎君,布庄到了。”锦书提醒道。

☆、制衣

因为锦书的提醒,于少荫收住了刚要想说出口的话,同时也一下就化解两人之间略有些粘稠的气氛。

是的,粘稠。于少荫是这样觉得的。

谢凤却没有这样的自觉,反而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或者是锦书赶车太快,不然为何还没跟自己心悦已久的阿荫说几句话,这就到了布庄了呢?不过,到就到了吧!也好为阿荫挑一身厚实的锦袍,以免她受寒。

刚下了犊车,谢凤就发现自家布庄的生意清淡的要命,可以说是除了掌柜和一名女伙计就再无他人。

谢凤微微地皱起了眉。

一直跟在谢凤身边多年的锦书发觉了他的不悦,最后下车的于少荫也敏锐地发现了。

于少荫看了看眼前这家装潢豪华的布庄,又看看隔壁正排着长队、门庭若市的布庄,忽然能体谅谢凤忽然的低气压。

谢凤举步进了布庄,锦书在外面看着犊车,于少荫想了想,还是跟着谢凤走了进去。

“小五郎君,您如何来了?”掌柜看见了谢凤,放下鎏金暖手炉,快步从柜台里走了出来,一脸谦卑地说道。

“潘伯,为何布庄会如此冷清?”谢凤倒是没有顾忌于少荫也在场,反而开门见山就问了出来。

潘伯搓了搓手,恭敬地回道:“郎君您有所不知,我们布庄只接一些家世高贵的世家子的订单,一般百姓是进不来的。”

听潘伯这么一说,于少荫勾起嘴角,脸上有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笑。

谢凤则脸上一红,想要训斥一番,但又想到这潘伯是自己母亲的陪房,他这样办事多半是母亲那边的意思,缓呼一口气,平缓地问道:“那隔壁布庄又是为何人多?”

潘伯听到这话,不由得有些苦笑起来,但是看了看外面的人流,又把谢凤和于少荫请到了内堂去,奉了茶水又才开口。

“唉……小郎君,不瞒您说。这隔壁布庄原来是一户姓高的老板,半年前高老板去世了,就把布庄传给了他唯一的女儿,他这女儿的赘婿李运倒是个有本事的。刚接手布庄没多久,就在街上撞了吴兴长公主的车驾,您知道吴兴长公主那个脾气……”潘伯说到吴兴长公主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差一点就被长公主用鞭子给抽死了,结果硬是一张好嘴把长公主给劝住了,后来更是为长公主奉上了一件特制的衣裳,引得长公主欢心不已。后来长公主就把府里奴仆的衣服都丢给了这李运去缝制。还引来了不少为了攀得长公主欢心的人,排着队地要把衣服给他家做。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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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吴兴长公主”的名号,于少荫便想起了这吴兴长公主的后代来。

吴兴长公主是刘裕的次女,她嫁的是琅琊王氏的子弟王偃,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王宪嫄,这王宪嫄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刘子业的母后,当然王宪嫄的女儿山阴公主刘楚玉就更不用说了。

刘楚玉这个女人在史书上留下的痕迹还是很重的,再加上于少荫曾经听她姐于少阳说过一本关于刘楚玉的穿越小说,所以有了点兴趣,就针对这一家子翻了翻历史资料,认真地看过。

刘楚玉的跋扈,如今看来,在她外祖母这里就能看出几分了!就是不知道那个王宪嫄脾气随了谁。掰着手指算了算,作为吴兴长公主的女儿王宪嫄,这时还没有出生吧。于少荫想到这里就笑了。

不过,这隔壁的入赘女婿好像还真有几分本事的样子,刚刚看到那边排着的长队,如果没有几分手段,怕是光抬出吴兴长公主也是镇不住的吧,更何况,他还要跟这边陈郡阳夏谢氏的布庄打擂台。

谢凤也是想到了这些,心里对潘伯之前言辞上的不满也都散去了。

“可知道那是何等衣裳,竟能引得长公主如此看重?”

谢凤也就好奇一问,却不想他这话一落音,已经年过不惑的潘伯竟红了脸。

“嗯?”

潘伯知道自己的迟疑引起了小主人的不满,连忙作揖道:“小郎君,这不方便说啊!”说着又看了一眼明显是女子的于少荫一眼。

谢凤看到了他的小动作,也顺势看了于少荫一眼。

于少荫被两个男人看着,也不好意思装不存在了。轻咳了一下说道:“无妨,我乃世外之人。”

“嗳,小老儿也是怕污了道姑的耳,才不得不对小郎君闭口不答。”潘伯解释道。

不知怎地,谢凤在听到于少荫说自己是“世外之人”的时候,心里很是不舒服,堵得慌,为了缓解这股不适,就又催促潘伯回答。

潘伯看着一个是“世外之人”,一个是自己的小主人,只好小声地说道:“是女子的小衣。”

“荒唐!”谢凤一怔脸一红,就骂道。

“可不是荒唐,可吴兴长公主这些年做的事哪件不荒唐?”潘伯摇着头叹息道,“那王侍郎在大冬天里,还被长公主退下衣裳,绑于树上鞭打。如若不是他大哥王恢去的及时,怕是早就丢了性命了,唉……”

“恶妇!”一向谦谦君子形象的谢凤小郎君这时也不淡定了。

“掌柜!掌柜!”外厅里的女伙计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掌柜请快些出来吧,有贵客临门。”

掌柜一听,也顾不得谢凤还在,忙着行了一礼,就快步走了出去,留下谢凤与于少荫两人。

“不如你我也出去看看?”于少荫忽然勾起嘴角笑着说道。

谢凤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听了于少荫的话,起身一起到外厅去。

“潘掌柜,这是我们长公主府内院奴仆开春后的春裳订单,你看看这价格和这数量可能接下?”一个挺着圆肚衣着光鲜估摸有三四十岁的男人笑着指着桌上的订单说道。

“这……古管事,以前贵府好像是没有这等先例的呀!”潘伯小心地说道。

古管事估计是没想到对方会不先收下他的订单,反而还问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于是脸上就有些不虞。

“吴兴长公主府都能在外定制衣衫,为何我们会稽宣长公主府的奴仆衣衫就不能在外定制了?”

潘伯自然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不悦,心里更清楚他身后站的主人是谁,于是连忙致歉道:“古管事别动气,是小老儿我不懂事,也不是说不想接贵府的订单,主要是小老儿年纪大了胆子小了,怕做的不好,误了贵人府里的事儿!”

古管事听到潘伯这样说,脸上的表情才好了一点,还想拿乔压一压潘伯,却不想谢凤这时已经从内堂出来了。一看人家主人在这里,古管事自然收敛了不少,连忙换上笑脸,上前行礼道:“小人古驰,见过谢五郎君!”

于少荫在听到这古管事的名字的时候,差点被口水呛到。呃……古驰,为什么不叫夏奈尔?

谢凤挥了挥手道:“免礼,古管事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古管事之前就听说了前几天赏梅宴上,长公主还拉着这个谢小郎君同坐主人席位的事,今日一见对方果然是一副好相貌,顿时笑得更为谄媚了。

“回郎君,是长公主吩咐小人前来的。”

☆、王弘

谢凤听到古管事特意说出长公主的时候,心里就已经不悦了。从心底里他就感觉上次在赏梅宴上长公主对他的态度,让他觉得尴尬,更别说此刻阿荫就在这里,如果让她误会自己行为不检,甚至与丧夫之妇有何首尾,那自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自从上次周谢氏善妒而引发了那么多事情后,谢凤就开始思量起关于自己的正妻这件事。

以前他觉得只要像父亲那样,与母亲相敬如宾、和和睦睦就好,抬几个顺眼的小妾也未尝不可,有事偶尔与其他子弟携门下豢养的舞姬出去游山玩水,吟诗作对也是人生的快事。

但是后来他忽然知道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容忍自己的夫君有其他人,他发现了母亲在父亲带着妾室去永嘉赴任后的愁容,发现了后来见父亲派人送信接她去永嘉的欢喜,他好像能够明白了些什么,张口却又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这种奇妙的感觉一直到他遇到老狐妖身陷险境,于少荫的突然出现,仿佛是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让他的眼里只看到她的存在。

后来……后来,已经被他放在心底的阿荫,就那样在他面前眼前吐血消失,他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却什么都没有,反而心口像是中了狠狠的一击,让他心痛不已,混混沌沌好一段时日。那时,如果不是许穆算出阿荫已经安然无恙,自己怕是坚持不到再见到她了。

谢凤没有回应古管事,而是回头有些担忧地看了于少荫一眼,把于少荫看的不明所以。

“郎君……”潘伯看着古管事有些尴尬的表情,连忙出声给谢凤提醒。

谢凤这才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嗯……有何事就同掌柜的谈吧,吾也不懂这些。”

从秦汉起,执政者就一直尊崇儒家思想,重农抑商。所以世家子弟如果会钻营从商,在世人眼里是会被看轻的,所以谢凤这样推脱,古管事倒也不在意,毕竟现在的世家子又有几个会计较盘算的呢?在众人眼里拈花擦粉赴诗会才是正常的。

潘伯见谢凤没有反对,自然是听从谢凤的安排,跟古管事去一边商量订单的事去了。

“你过来。”谢凤朝着一旁还有些拘束的女伙计招了招手,见她恭敬地过来后,又道,“给道姑量一量尺寸,用最好最保暖的皮子,给道姑做两身裘衣,再做两身锦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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