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二个是个樵夫……因为之前的猎户死了后就有一段时间没有人上山了，夜叉因为没有吃的，已经对我有些不满了，所以第二个樵夫看了我几眼就走后，我就用罗刹鬼的骨头变成金子放在他的面前，果然那樵夫就迫不及待地捡起骨头就跑，后来他的心脏就被罗刹鬼掏了出来……
“再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山上也来了很多精怪，渐渐热闹起来。我越来越适应那种生活，只要有人上山，我就会逗弄玩耍一番，心情好就放了，心情不好就直接弄死。当然，大部分都弄死了，因为他们要么看上我的美貌心生龌龊，要么就捡了骨头见钱眼开。直到……”
说到这里，小倩停了下来，脸上带了一丝怀念的笑，轻轻地说道：“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呆子……明明穿着一身绸衣，却要跑到那荒郊野岭甚至被人传言有鬼的深山里去。当时我问他到山里做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说是来挖药材，说家里娘子生病了，他要来寻一味珍贵的药。
“我便对他说，我这般美貌，不如舍弃那病怏怏的娘子，与我在山间相好。他听到我的话，却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不知廉耻、伤风败俗，哈哈……后来我又把骨头变成金子悄悄丢在他脚边，不知他怎么会知道是我，就把骨头捡起扔给我，说是不义之财，叫我不要这样。
“那时，秦郎在我眼里真真的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他本身就生的俊美，性子还那般正直，为了病妻上山挖药，有情有义……即便是他骂我，那声音也还是好听得不得了。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的郎君。”
于少荫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这可不就是电视剧里的那个宁采臣么？虽然有点迂腐有点呆，但是为人还算是正直的。如果按照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他跟小倩应该是情深意重、难舍难分的呀，即便是人鬼殊途也不至于让小倩独自徘徊人家上千载啊！
小倩的话停了下来，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里，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甜蜜中带着酸涩，酸涩中带着叹息。
“后来呢……”于少荫实在是不忍打扰，但是还是想让小倩面对现实，哪怕后来发生的事真的非常的残忍。
“后来？大人，你看过蒲松龄《聊斋志异》里关于小倩的那篇故事吗？”小倩忽然问道。
于少荫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些年她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对于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她还真的没有去仔细看过。
“那故事是我讲给他听的……”小倩幽幽地说道。
“你是说《聊斋志异》里面的关于你的故事？”
“不，不止。还有其他妖鬼的故事，只不过我把自己的故事记得最清楚而已。”
于少荫得知这件事后，顿时觉得不可思议。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原作者竟然是自己身边的这个真正的鬼，光是想想就觉得稀奇。
“那个故事的结局跟电视剧里的不一样。”小倩叹息着说，“我倒是希望真正的结局是跟电视剧里的一样。”
于少荫虽然没看过原著，但是心里也突然有个猜想，她对小倩说道：“难道这两个结局都不是真的？”
“嗯。”小倩点点头，脸上满是忧伤，一想到当年的结局，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当年我还是跟秦郎回家了，他的病妻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就死了，接着他母亲，也就是后来我的婆婆，当时也生了一场大病。他当时因为病妻的过世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再接着他母亲生病，他因为忧心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那时我做了一件让我自今都后悔的事——我在他借酒消愁的时候，化作他病妻的样子迷惑了他，并有了夫妻之实。等他醒后，我已经回了之前埋葬我的深山，他却来寻我，要我跟他回去。我明知他心底还记挂着他死去的病妻，却要求他除非娶我，否则不会同他回去。
“后来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坟茔所在，就找人挖开了坟茔，捡走了我的骸骨。于是我不得不跟他回去。没过多久罗刹鬼便找上了门来，他要抓我回去继续帮他迷惑人，秦郎抵死不让。最后幸好有一道法高深的道长路过，这才赶走了罗刹鬼。
“那道长算出我命不该绝，却无辜成了怨鬼，就想用秦郎的怜惜之情消除我身上的孽障。并交给了我修道之法，渐渐修出了实体。最后婆婆的病在我细心照料下康复了，而秦郎也开始接纳我，并娶我为妻，我们还生下了二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孩子……
“如果……如果一切在那一刻停止该多好……我们成亲十年一直相敬如宾，不说有多恩爱，至少彼此还是敬重的。但是只从秦郎当上了官，之前的一切都开始变了。他变得喜怒无常，甚至毫不讲理，为了升官，他收取别人的贿赂，还将清白之人判成罪人！我劝阻他，他却道都是为了让我跟他和孩子以后做打算，他说他是逼不得已的……但是，当一大户人家送来了位十七八岁娇俏水灵的女子之后，他以前的诺言就全都消失了，而我的心也都碎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①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②！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小倩抬头望着天空，淡淡地唱起了《白头吟》。
于少荫就站在小倩身边，听完了真正的《倩女幽魂》的故事，再听着她唱的《白头吟》，不知怎么的，心底突然涌出了一股难言的苦涩酸痛。
那个人……他也做不到的吧？
听完小倩的歌，于少荫已经泪流满面。
☆、宫斗
太武帝始光元年即景平二年，北魏皇帝下令在平城东南建天师道场。自此，道教势力开始崛起，并相应地在以后对佛教的竞争中占居了上风。南方刘宋，朝中却因为宋少帝好为游狎之事，丝毫不将国家事务放在心上，而魏兵犯境，宋军作战失利，前方将军自劾，导致国人惊惶不安。
建康城西老宅。
老妇人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看了许久。一个小小的人儿不敢吭声，悄悄地坐在堂屋门内，好奇地看着老妇人。
于少荫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怎地了？”于少荫早就习惯了老妇人冷着脸的样子，再看看躲在一旁的禾苗，不由得心生感慨——当年她初到这里的时候，对桓玉娘也是有些害怕的。
“北归无望……兄弟互戮。这刘宋的天下马上又要不太平一段时日了。”老妇人指着天空叹息道。
“那是历史长河的走向，我们关不了。”于少荫淡定地说道。
老妇人有些不悦地瞟了她一眼，心知她的话没错，但是毕竟曾经有那么一个机会能一统南北的，而如今……唉，都是他们作的啊！
“对了，我正有一件事想同你说说呢。”于少荫突然道。
“何事？”老妇人接过话来问，人却转身往屋里走了。
于少荫也不想跟她在院子里说这事，遂也跟着进了堂屋。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你不是没回来么，我在我那边见过一个人，那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连本事都如出一辙。你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那边那个叫桓玉的老妇人比眼前的这个性子更冷，或者说她们不熟，所以才显得比较冷淡。既然那个不愿意告诉于少荫她的来历，那于少荫就来问跟她熟的这位好了。
“你说你见过跟我一样的人？”老妇人听到这话，立刻转过了身，看着于少荫说道。
“嗯，不但长的一样，而且她家里的灵牌也不少，收留了好些女鬼。”
“那你可有看到跟袁三娘一样的女鬼？”老妇人忽然笑道。
于少荫一怔，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那次确实没有看到袁三娘一样的，就干脆摇了头。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老妇人那种似悲似喜的语气，一时间让于少荫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我已知，不过这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如若你以后有空，就多去见见那人吧！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我想她也是愿意见到你的吧……”老妇人清冷地说道。
于少荫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她对老妇人说道：“那叫‘桓玉’的老太太还说叫我年纪轻轻不要做这行当呢！她怎么会愿意老见到我？”
老妇人被她这话一堵，脸上有些嗔怪地道：“叫你去就去，那么多话做什么？”
就在于少荫跟老妇人说了桓玉的事后，老妇人连着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这些事都被禾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又私下偷偷告诉了于少荫。
于少荫遂知道老妇人看样子是存了心事，但是对方不说，自己又跟她多年来都这么不冷不热地相处着，如果突然摆出“知心姐姐”的模样，不说老妇人会直接黑脸，就连于少荫自己都觉得做不到。
又过了几日，老妇人寻了于少荫去说事。
“你还记得上次谢家那小子说的关于会稽宣长公主府的事吗？”
于少荫没想到老妇人会提起这事，心里也懒得猜原因，就点头说记得。
“我这些年来也没问过你这天下将来会如何，但是现在有些事怕还是得牵连上我，所以也不得不防了！”老妇人叹息着说道。
于少荫听到她说的“我”而不是“我们”，就觉得这事恐怕是跟老妇人的过往有关。
“我也不瞒你了，反正袁三娘她们老一辈的都知道这事，今天我就跟你好好地说道说道。”
于少荫一听老妇人要开始讲以前的事，不由得打起了精神，认真地听起来。
“家父叫做‘桓温’，我想你在后世的书上应该见过。他虽没有刘琨的本事，但也相差不远。父亲这个人生性豁达上进，年轻时与谢家谢奕将军交好。那是谢奕还是父亲的部下，两人因为意气相投便结为好友了。谢将军爱喝酒，也常到我家里找父亲喝酒，他的酒量实在过人，以至于父亲为了躲他，直接逃到我母亲的院子里去……”【注1】说到这里桓玉娘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谢将军家里有八个儿子，四个女儿。其中第七子谢玄颇得父亲的看重，我也与谢将军家的长女道韫相处甚好。本来两家走的就近，便有意结秦晋之好，于是便将我定与谢玄。不料此事竟被晋帝知晓，还横插一杠，竟将彭城刘氏女【注2】赐婚与谢玄！我母亲南康公主本是皇家之后，就因父亲对权势太过在意而不好多去宫中走动，但当时母亲却为了此事去宫里找晋帝闹了一场，彻底撕破了脸面。
“那时我年纪还轻，不懂这里面的弯弯拐拐，只是一颗少女痴心不能得望，遂起了不孝之心，做出了悬梁自尽之事。恰好母亲因担忧我，时常来看我，以至于我悬梁不久就被发现，这才留下一条性命来……”
老妇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刚一停顿却又咳嗽起来，躲在一旁的禾苗立马乖巧地跑去给老妇人倒水，于少荫也放下了往日的冷淡，连忙上前帮她轻拍轻抚了背脊，再帮忙递给她一杯温水，老妇人的咳嗽才止了下来。
老妇人看于少荫眼里有担忧之色，连忙安抚道：“无妨，无妨。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况且活着的这些年也都是白白得来的，你不要多想。”
于少荫摇摇头，说道：“我早就觉得你这次回来跟以往不一样了，上次你说是出去渡劫，一去就那么久，这次回来也不曾说过什么，我之前便不好问，想着你若是愿意说便说了。但现在，你看看你，不过是讲了一会以前的事，便咳成这样，你又叫我何不担忧呢？”
“唉……”老妇人听了于少荫的话，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还记得当初这个孩子刚出现在老宅的时候，才不过十岁而已，不知不觉间，一个懵懂的稚孩已经成长成了一个婷婷少女。看着她关切的眉眼，有些话她实在不想再埋在心底。
“你且听我继续说下去吧。”老妇人难得和蔼地拍拍于少荫的手，继续说道，“当时我因为没能与谢玄成亲便有些郁结在心，而我自尽的事却又隐约被外面人知道，连累了父亲被人污名，教导出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儿。母亲则一心想保住我，不想我被世人辱骂责怪，便谎称我已经离世，实则悄悄将我送入了远离京城的一处大山道观之中。也算是机缘巧合吧，我遇到了我的师父，她是一个有着通天本事的人——或者说她已经不算是个凡人，几乎接近于仙人了。
“师父教给了我除妖降魔、捉鬼驱邪之术，还帮我开了天眼，教我修道之法，修辟谷长生。后来我因为多年在道观修行，甚至几乎快要忘了俗世中的家人，直到听到桓氏一族几乎全灭，我才匆匆地下了山。那时，师父已经快要飞升了，知我心中还对俗世存有一丝牵挂，便没有阻拦，只是将《无字天书》和她常用的法宝传授给我。并叮嘱我一定要走正道，不要再次陷入贪嗔痴恨之中……这也是为何我多年来，对你都不假颜色的缘故，我本是不该与红尘中人再有机缘的，除了你之外，我能相守的便只有这一屋灵牌了……”
于少荫见她又停了下来，连忙又去到了温水，喂她一口。老妇人不习惯跟于少荫有这样的亲昵，就接过茶杯小喝一口。
“刚刚说的都是我多年前的事，下面我要说的就是这刘宋家的事了。”老妇人放下茶杯说道，“那刘寄奴①原本也是反贼一流，后来因为功勋卓越被晋帝招为将军，讨伐南北。咳咳……这些我就不多说了，后世的书上应该有。我说过，我父亲那个人是比较好高骛远的，他这个人是有一些本事，但是心思却大了些，甚至想效仿曹操，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不料他还没有事成就先患下重病离世了。后来我那庶弟桓玄便子承父业地想要做皇帝，机缘之下倒是让他坐了几天龙椅，最后便栽在了刘寄奴的手上。后来刘寄奴当了皇帝，也想一统天下。他的几个儿子，我大观了一下星象，除了第三子有些本事外，其余几个要么早死，要么苟活。哈哈……这也算是他刘家的报应！而刘家的几个姑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再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山上也来了很多精怪，渐渐热闹起来。我越来越适应那种生活，只要有人上山，我就会逗弄玩耍一番，心情好就放了，心情不好就直接弄死。当然，大部分都弄死了，因为他们要么看上我的美貌心生龌龊，要么就捡了骨头见钱眼开。直到……”
说到这里，小倩停了下来，脸上带了一丝怀念的笑，轻轻地说道：“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呆子……明明穿着一身绸衣，却要跑到那荒郊野岭甚至被人传言有鬼的深山里去。当时我问他到山里做什么，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说是来挖药材，说家里娘子生病了，他要来寻一味珍贵的药。
“我便对他说，我这般美貌，不如舍弃那病怏怏的娘子，与我在山间相好。他听到我的话，却把我臭骂了一顿，说我不知廉耻、伤风败俗，哈哈……后来我又把骨头变成金子悄悄丢在他脚边，不知他怎么会知道是我，就把骨头捡起扔给我，说是不义之财，叫我不要这样。
“那时，秦郎在我眼里真真的是天下最好的男人！他本身就生的俊美，性子还那般正直，为了病妻上山挖药，有情有义……即便是他骂我，那声音也还是好听得不得了。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的郎君。”
于少荫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这可不就是电视剧里的那个宁采臣么？虽然有点迂腐有点呆，但是为人还算是正直的。如果按照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他跟小倩应该是情深意重、难舍难分的呀，即便是人鬼殊途也不至于让小倩独自徘徊人家上千载啊！
小倩的话停了下来，像是陷入了美好的回忆里，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甜蜜中带着酸涩，酸涩中带着叹息。
“后来呢……”于少荫实在是不忍打扰，但是还是想让小倩面对现实，哪怕后来发生的事真的非常的残忍。
“后来？大人，你看过蒲松龄《聊斋志异》里关于小倩的那篇故事吗？”小倩忽然问道。
于少荫诚实地摇了摇头，这些年她在两个世界间穿梭，对于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她还真的没有去仔细看过。
“那故事是我讲给他听的……”小倩幽幽地说道。
“你是说《聊斋志异》里面的关于你的故事？”
“不，不止。还有其他妖鬼的故事，只不过我把自己的故事记得最清楚而已。”
于少荫得知这件事后，顿时觉得不可思议。流传了几百年的故事，原作者竟然是自己身边的这个真正的鬼，光是想想就觉得稀奇。
“那个故事的结局跟电视剧里的不一样。”小倩叹息着说，“我倒是希望真正的结局是跟电视剧里的一样。”
于少荫虽然没看过原著，但是心里也突然有个猜想，她对小倩说道：“难道这两个结局都不是真的？”
“嗯。”小倩点点头，脸上满是忧伤，一想到当年的结局，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当年我还是跟秦郎回家了，他的病妻没有熬过那个冬天就死了，接着他母亲，也就是后来我的婆婆，当时也生了一场大病。他当时因为病妻的过世伤心了好一段时间，再接着他母亲生病，他因为忧心整个人都有些恍惚。那时我做了一件让我自今都后悔的事——我在他借酒消愁的时候，化作他病妻的样子迷惑了他，并有了夫妻之实。等他醒后，我已经回了之前埋葬我的深山，他却来寻我，要我跟他回去。我明知他心底还记挂着他死去的病妻，却要求他除非娶我，否则不会同他回去。
“后来他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坟茔所在，就找人挖开了坟茔，捡走了我的骸骨。于是我不得不跟他回去。没过多久罗刹鬼便找上了门来，他要抓我回去继续帮他迷惑人，秦郎抵死不让。最后幸好有一道法高深的道长路过，这才赶走了罗刹鬼。
“那道长算出我命不该绝，却无辜成了怨鬼，就想用秦郎的怜惜之情消除我身上的孽障。并交给了我修道之法，渐渐修出了实体。最后婆婆的病在我细心照料下康复了，而秦郎也开始接纳我，并娶我为妻，我们还生下了二个非常聪明可爱的孩子……
“如果……如果一切在那一刻停止该多好……我们成亲十年一直相敬如宾，不说有多恩爱，至少彼此还是敬重的。但是只从秦郎当上了官，之前的一切都开始变了。他变得喜怒无常，甚至毫不讲理，为了升官，他收取别人的贿赂，还将清白之人判成罪人！我劝阻他，他却道都是为了让我跟他和孩子以后做打算，他说他是逼不得已的……但是，当一大户人家送来了位十七八岁娇俏水灵的女子之后，他以前的诺言就全都消失了，而我的心也都碎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①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②！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小倩抬头望着天空，淡淡地唱起了《白头吟》。
于少荫就站在小倩身边，听完了真正的《倩女幽魂》的故事，再听着她唱的《白头吟》，不知怎么的，心底突然涌出了一股难言的苦涩酸痛。
那个人……他也做不到的吧？
听完小倩的歌，于少荫已经泪流满面。
☆、宫斗
太武帝始光元年即景平二年，北魏皇帝下令在平城东南建天师道场。自此，道教势力开始崛起，并相应地在以后对佛教的竞争中占居了上风。南方刘宋，朝中却因为宋少帝好为游狎之事，丝毫不将国家事务放在心上，而魏兵犯境，宋军作战失利，前方将军自劾，导致国人惊惶不安。
建康城西老宅。
老妇人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看了许久。一个小小的人儿不敢吭声，悄悄地坐在堂屋门内，好奇地看着老妇人。
于少荫来的时候，便看到这样一幅画面。
“怎地了？”于少荫早就习惯了老妇人冷着脸的样子，再看看躲在一旁的禾苗，不由得心生感慨——当年她初到这里的时候，对桓玉娘也是有些害怕的。
“北归无望……兄弟互戮。这刘宋的天下马上又要不太平一段时日了。”老妇人指着天空叹息道。
“那是历史长河的走向，我们关不了。”于少荫淡定地说道。
老妇人有些不悦地瞟了她一眼，心知她的话没错，但是毕竟曾经有那么一个机会能一统南北的，而如今……唉，都是他们作的啊！
“对了，我正有一件事想同你说说呢。”于少荫突然道。
“何事？”老妇人接过话来问，人却转身往屋里走了。
于少荫也不想跟她在院子里说这事，遂也跟着进了堂屋。
“是这样的，前段时间你不是没回来么，我在我那边见过一个人，那人跟你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连本事都如出一辙。你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那边那个叫桓玉的老妇人比眼前的这个性子更冷，或者说她们不熟，所以才显得比较冷淡。既然那个不愿意告诉于少荫她的来历，那于少荫就来问跟她熟的这位好了。
“你说你见过跟我一样的人？”老妇人听到这话，立刻转过了身，看着于少荫说道。
“嗯，不但长的一样，而且她家里的灵牌也不少，收留了好些女鬼。”
“那你可有看到跟袁三娘一样的女鬼？”老妇人忽然笑道。
于少荫一怔，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那次确实没有看到袁三娘一样的，就干脆摇了头。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老妇人那种似悲似喜的语气，一时间让于少荫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嗯，我已知，不过这事你还是不要管了。如若你以后有空，就多去见见那人吧！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我想她也是愿意见到你的吧……”老妇人清冷地说道。
于少荫听到这话不由得笑了，她对老妇人说道：“那叫‘桓玉’的老太太还说叫我年纪轻轻不要做这行当呢！她怎么会愿意老见到我？”
老妇人被她这话一堵，脸上有些嗔怪地道：“叫你去就去，那么多话做什么？”
就在于少荫跟老妇人说了桓玉的事后，老妇人连着几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这些事都被禾苗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又私下偷偷告诉了于少荫。
于少荫遂知道老妇人看样子是存了心事，但是对方不说，自己又跟她多年来都这么不冷不热地相处着，如果突然摆出“知心姐姐”的模样，不说老妇人会直接黑脸，就连于少荫自己都觉得做不到。
又过了几日，老妇人寻了于少荫去说事。
“你还记得上次谢家那小子说的关于会稽宣长公主府的事吗？”
于少荫没想到老妇人会提起这事，心里也懒得猜原因，就点头说记得。
“我这些年来也没问过你这天下将来会如何，但是现在有些事怕还是得牵连上我，所以也不得不防了！”老妇人叹息着说道。
于少荫听到她说的“我”而不是“我们”，就觉得这事恐怕是跟老妇人的过往有关。
“我也不瞒你了，反正袁三娘她们老一辈的都知道这事，今天我就跟你好好地说道说道。”
于少荫一听老妇人要开始讲以前的事，不由得打起了精神，认真地听起来。
“家父叫做‘桓温’，我想你在后世的书上应该见过。他虽没有刘琨的本事，但也相差不远。父亲这个人生性豁达上进，年轻时与谢家谢奕将军交好。那是谢奕还是父亲的部下，两人因为意气相投便结为好友了。谢将军爱喝酒，也常到我家里找父亲喝酒，他的酒量实在过人，以至于父亲为了躲他，直接逃到我母亲的院子里去……”【注1】说到这里桓玉娘脸上有了些许笑意。
“谢将军家里有八个儿子，四个女儿。其中第七子谢玄颇得父亲的看重，我也与谢将军家的长女道韫相处甚好。本来两家走的就近，便有意结秦晋之好，于是便将我定与谢玄。不料此事竟被晋帝知晓，还横插一杠，竟将彭城刘氏女【注2】赐婚与谢玄！我母亲南康公主本是皇家之后，就因父亲对权势太过在意而不好多去宫中走动，但当时母亲却为了此事去宫里找晋帝闹了一场，彻底撕破了脸面。
“那时我年纪还轻，不懂这里面的弯弯拐拐，只是一颗少女痴心不能得望，遂起了不孝之心，做出了悬梁自尽之事。恰好母亲因担忧我，时常来看我，以至于我悬梁不久就被发现，这才留下一条性命来……”
老妇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刚一停顿却又咳嗽起来，躲在一旁的禾苗立马乖巧地跑去给老妇人倒水，于少荫也放下了往日的冷淡，连忙上前帮她轻拍轻抚了背脊，再帮忙递给她一杯温水，老妇人的咳嗽才止了下来。
老妇人看于少荫眼里有担忧之色，连忙安抚道：“无妨，无妨。我这身子我自己清楚，况且活着的这些年也都是白白得来的，你不要多想。”
于少荫摇摇头，说道：“我早就觉得你这次回来跟以往不一样了，上次你说是出去渡劫，一去就那么久，这次回来也不曾说过什么，我之前便不好问，想着你若是愿意说便说了。但现在，你看看你，不过是讲了一会以前的事，便咳成这样，你又叫我何不担忧呢？”
“唉……”老妇人听了于少荫的话，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还记得当初这个孩子刚出现在老宅的时候，才不过十岁而已，不知不觉间，一个懵懂的稚孩已经成长成了一个婷婷少女。看着她关切的眉眼，有些话她实在不想再埋在心底。
“你且听我继续说下去吧。”老妇人难得和蔼地拍拍于少荫的手，继续说道，“当时我因为没能与谢玄成亲便有些郁结在心，而我自尽的事却又隐约被外面人知道，连累了父亲被人污名，教导出这般不知廉耻的女儿。母亲则一心想保住我，不想我被世人辱骂责怪，便谎称我已经离世，实则悄悄将我送入了远离京城的一处大山道观之中。也算是机缘巧合吧，我遇到了我的师父，她是一个有着通天本事的人——或者说她已经不算是个凡人，几乎接近于仙人了。
“师父教给了我除妖降魔、捉鬼驱邪之术，还帮我开了天眼，教我修道之法，修辟谷长生。后来我因为多年在道观修行，甚至几乎快要忘了俗世中的家人，直到听到桓氏一族几乎全灭，我才匆匆地下了山。那时，师父已经快要飞升了，知我心中还对俗世存有一丝牵挂，便没有阻拦，只是将《无字天书》和她常用的法宝传授给我。并叮嘱我一定要走正道，不要再次陷入贪嗔痴恨之中……这也是为何我多年来，对你都不假颜色的缘故，我本是不该与红尘中人再有机缘的，除了你之外，我能相守的便只有这一屋灵牌了……”
于少荫见她又停了下来，连忙又去到了温水，喂她一口。老妇人不习惯跟于少荫有这样的亲昵，就接过茶杯小喝一口。
“刚刚说的都是我多年前的事，下面我要说的就是这刘宋家的事了。”老妇人放下茶杯说道，“那刘寄奴①原本也是反贼一流，后来因为功勋卓越被晋帝招为将军，讨伐南北。咳咳……这些我就不多说了，后世的书上应该有。我说过，我父亲那个人是比较好高骛远的，他这个人是有一些本事，但是心思却大了些，甚至想效仿曹操，行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不料他还没有事成就先患下重病离世了。后来我那庶弟桓玄便子承父业地想要做皇帝，机缘之下倒是让他坐了几天龙椅，最后便栽在了刘寄奴的手上。后来刘寄奴当了皇帝，也想一统天下。他的几个儿子，我大观了一下星象，除了第三子有些本事外，其余几个要么早死，要么苟活。哈哈……这也算是他刘家的报应！而刘家的几个姑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