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上次谢家那小子画出的不完整的八卦阵后,我便亲自走了一趟……”

于少荫打断她说道:“你不是说让谢凤不要管那事,而我们也不出手吗?”

“唉,傻孩子。”老妇人这时像个温和慈爱的长辈一样,拉过于少荫的手,轻轻地拍了拍,说道,“那件事确实不好让那凤小子再牵扯进去,但是我始终不太放心,便去看了看。”

“到底是有何古怪呢?”

“哼,这人活着啊,总归会为世事牵绊,即便是已经身为长公主的刘兴弟也逃不出这点。前几日我去她府上的梅园查看了一番,凤小子说的那个八卦阵已被人销毁了,而近日流传的关于会计宣长公主长子失踪的事却并不属实,那小子明明是被他娘关进了密室之中,又故意丢出失踪的传闻来迷惑众人,为的不过是让凤小子上钩而已。你要知道凤小子的爹谢公义是与庐陵王私教甚好的,而现在皇位上坐着的那个谎言无道之人,目前形势已经不好,怕是早就有人起了废黜之心。庐陵王排行第二,皇位若空,他自然就该上位。但是你可知长公主刘兴弟与排行第三的宜都王才是一母所出,要让庐陵王出局,谢家就必须拉到他们的阵营里,如若不行,便予以除之……”

于少荫虽然对这古代的各种宫斗宅斗都不太精通,但听老妇人这么一一细说下来,倒也能明白,而明白过来之后,不觉身上已经冒出了冷汗!

☆、赐婚

听了老妇人的一番话下来,饶是见怪了各类妖魔鬼怪的于少荫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是咯,这不是那个打着文明标签的年代,在这里讲人权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即便是谢家那样的世家大族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也一样躲不掉那些如狼似虎的龌龊。何况,谁又比谁良善呢?于少荫想到这里,不由得对那个瞒着家里,以己之力开私塾的谢凤有些几分担忧和同情了。

他的日子,想必也是不好过的吧。

于少荫又想到再过些年谢公义谢灵运被贬官的事,眉头不由得皱成一团,原来这事在这里就已经有了苗头。

自己要如何去提点他而又不改变历史呢?若说的明白,要他眼睁睁看着他父亲受罪,他怕是不肯的吧。

于少荫此时压根没想自己已经会为谢凤考虑到这些,但是一旁已经缓下一口气的老妇人见她的神色,也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妇人把在旁边发愣的禾苗支出去外面玩耍,禾苗怯生生地点了头就跑了出去。

老妇人见屋里只有于少荫和自己,这才感叹道:“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本不该与他有太多牵扯的,这点你也要铭记于心才好……”

于少荫心中一暗,不由神伤。她看着老妇人道:“当年你也这般么?”

老妇人嘴上一顿,心里便堵了。这姑子说话也忒直了吧?

“哼,反正你要注意你俩之间的距离,你们可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老妇人这话说的可有点重了,于少荫瞬间脸色有些不好起来。

“可别以为老妇人我真的就老眼昏花了!再说了,我就算不在,不也有这满屋子的鬼帮我掌眼看着么?”老妇人这时已经缓过了气来,语气里颇有几分了然的味道。

于少荫知道自己在这件事上辩不过她,也就不去反驳,不过在想到袁三娘等鬼时,暗地里牙齿也磨了磨,若不是今日把她们都放出去放风,估计于少荫光是用眼神,都会想把她们杀死。

正在山间玩耍游荡的女鬼们不由得都打了个寒颤。

老妇人又道:“我也知这男女之情实属难以控制,而你们又是……唉,不提也罢,总归你记得我今天说的话就好!谢家这次是注定了要淌这浑水,让那凤小子不要与会稽宣长公主府的事儿有所牵连也只能是暂时的。这人啊,命啊,都是注定的,咱改不了,也不能改!”

于少荫轻轻地点了头,但是心里还是对着命运和历史的安排有所不甘。

“对了,前几日我看他最近走了桃花运,而且还有红鸾星动的迹象,这难道……”于少荫没把话说完就停下了,老妇人则瞟了她一眼,心知她的意思,凉了她一会才又开口说话。

“你总算是看出来了,不过这么久才发现,可见你最近这修炼荒废了不少啊!”

明明上次出了梦魇一事后,袁三娘等人还夸赞自己又精进了呢,怎么到老妇人眼里就变成“荒废”了呢?于少荫心里有些不满地想想,但嘴上还是得顺着老妇人。

“难道您老人家早就发现了?”

老妇人听到“老人家”三个字后,瞪了于少荫一眼,又说:“不光是我,连袁三娘都看出来了,我刚回来她就说了我不在家这段时间,那凤小子来找你的事。如果再看不出来,那可真是个傻子了!”

没想到老妇人“反击”她的话回来的这么快这么准,于少荫顿时感觉自己头上正顶着“傻子”两个大字,在老妇人眼里已经挥之不去了。

“袁三娘也太八卦了些……”于少荫早就知道这群女鬼平时无聊,就会八卦一些事情,以前自己还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但没想有一天八卦主角竟然会轮到自己,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有些不好起来。

“哼。”老妇人看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顿时心情好了起来,也不讲那皇宫刘家的事,反而说起了谢凤来。

“前几日我观那小子近日有红鸾星动之象,估计这次跟他家谢玄那老二一样倒霉,怕是跑不掉会娶个刘家的公主回去供起来了。”老妇人嘴里说着这话,语气里还有几分看笑话的得意,又想到于少荫跟那小子之间的事,又不好把幸灾乐祸表现的太明显,又继续道,“怕真的是宿命吧,他当年的曾祖父便也是如此……”

话刚说到这里,老宅的大门就被推开了,接着一个八-九岁的男童一边对着手哈气取暖,一边跑着喊道:“大事不好了,师父!”

于少荫看向刚出门不久的禾苗,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问道:“不要急,慢慢走,说什么大事不好了?”

禾苗一脚跨进正屋里来,小心地看了看还坐着的老妇人和脸上还算和气的师父,有些急切滴说道:“不好了,听说谢小郎君被陛下赐婚了!”

于少荫脸上一僵,饶是早就看出他红鸾星动,自己早就在心里做了无数准备,在听到这件事后,她还是感觉到了失落和颓废。

“可听说了是哪家姑子?”老妇人开口问道。

“听说是南康郡公刘穆之的幺女。”禾苗小声地说,眼睛却去看自家师父,看她脸色没变,心里才稍稍放心。

“就是那刘裕特别倚重的刘穆之?”于少荫听到谢凤被赐婚,心里还是很不痛快的,再一听到刘穆之的名字,又想起后世写到谢凤正妻姓王名媚,想必这次赐婚应该最后是不了了之的,又才放了心。

“说是南康郡公,应该就是他吧。”老妇人点点头说。

于少荫嗤笑了一声,说:“史书上说刘穆之是个聪慧能干之人,可惜他那后辈里却出了好吃别人疮痂之人,这也真是可笑。”

老妇人听到这话却脸色忽的不好起来,看着于少荫说着人家的短似乎心情顺畅些,她也没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去批评她。不过以前这姑子嘴虽毒,但却从不这样泄露天机的,今天怕也是气急了吧。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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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字

春峤微寒,春雪却早就化了,城西菜市又热闹了起来。

“唉,你们可曾听说康乐公家最近要办喜事了?”之前卖毛豆的妇人这时已经改卖了萝卜,但是八卦之心却没改掉,这不,一有新事发生,她便第一个起头说了起来。

卖竹笋的妇人这时已经把挖来的嫩笋在摊位上码好,一听卖萝卜的妇人说起这事,立马接口道:“哪有那么快?”

卖蕨菜的小妇人倒是没有她们那么消息灵通,在一边摆弄自家摊位上的蕨菜,一边问道:“那要什么时候会办?”

卖竹笋的妇人说道:“嗨,当今圣上刚下的赐婚,那可不比寻常百姓家简单,就算不用相看了,直接过礼后,还不得纳吉再择期啊!这两步千万得看好了,不然啊两人相克那就不叫结亲是结仇咯!”

“当今圣上看好的,那必是天赐良缘,怎么会相克?你这妇人就爱胡说八道!”卖萝卜的因为被买竹笋的妇人反驳了话,嘴上就有几分恼了。

“嘿!嘿!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可是自大周起就有的,就算那位……”卖竹笋的妇人用手指了指天上,“再怎么不尊礼数,也不至于连最起码的婚嫁都坏了礼数,再说了,谢家可是世家大族,最最看重的就是这个,要是不按礼数来,谢家是万万不会娶那刘家姑子的!”

卖萝卜的妇人被这卖竹笋的这么一点拨,倒是放下了之前的成见,也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也心服口服起来。

“是谢家哪位郎君啊?”卖蕨菜的小妇人小声地问道。

“听说就是谢康公的那位凤小郎君呢!”卖竹笋的也放低了声音说道。

“喂,你俩是何意思啊?那么小声说话,怕咱几个听见怎地?”一直没出声儿的卖青菜的妇人笑着嗔怪道。

“嘿嘿,无事,我们就是说那谢康公家的小郎能娶到南康郡公的姑子,怕是欢喜坏了吧!”

……

谢凤这边确实是心里有些坏了,不过不是喜的,而是急的!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防了亲娘又防了亲大伯母,结果却栽在了那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皇帝手里。

听府里的大伯二伯三伯都说,那是个不成器的皇帝听了他身边的一个美人怂恿,居然学着晋帝的做派,要给他赐婚!

这简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想他谢凤的婚事连父母都未说要定下,那黄毛小儿居然敢给他赐婚!这当真是以为谢家无人了么?

与谢凤一样气恼的还有谢公义的长兄谢公仁。

谢公仁气的一巴掌拍在梨木桌上,连呼吸都是沉重的,他紧皱眉头冷硬地说道:“这当真是以为我谢家无人了么?把四弟贬至永嘉,便以为这朝堂就真的只由徐、傅老儿把持,就不把我陈郡阳夏谢家放在眼里了么?”

谢公仁的妻子谢大夫人听到这话,幽幽地叹了气,然后才走到谢公仁身边,手里捏着手绢,轻轻地抚拍着谢公仁的后背,关切地道:“郎君别气恼,这事是有小人作祟而至,咱犯不着跟那小人生气坏了身子。”

谢公仁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怒道:“竖子已把臭足抵在吾等头上,这还不恼?”

听到这脏话,谢大夫人也不由得笑了,嗔怪道:“好端端的,竟如此说话,那正蹦跶的些人也不过就这几日了,你又何必如此?且不说四弟不在家,就算在,这府里你是长兄,有事也得你站出来的呀!好啦,别气坏了身子。既然那位敢赐婚,咱不好直接抗旨不尊,但至少可以拖啊。反正凤儿说他不易早婚,不如咱们再去把刘家姑子的下八字拿去合一下,说不定就出了变故有什么不妥了呢!”

“这哪能行?陛下已经下旨了,如果没有找太史令的看过,又怎会……不!不对!”谢公仁说着脸上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而笑道,“那位不过是听了谗言,就直接下了赐婚的旨意,说不准这事还真没有经过太史令!”

说到这里谢公仁立马进来内室,谢大夫人连忙跟了上来问道:“你这匆匆忙忙地是要作甚?”

谢公仁也不瞒自己的妻子,遂笑道:“我与那太史令的卢大人向来交好,这时他应该归家了,我这就去问问。免得上面想起来这事,让他们给提前补上了!”

谢大夫人见他这样说,顿时放下心来,帮他穿好衣衫后,又叮嘱道:“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消息。”

“嗯。”

“如你所说的八字来看,此人目前是有红鸾星动的迹象,不过化禄却还未照入夫妻宫,想必即便是定下亲事,也是不成的。可惜少了另外一方的八字,不然还能更准确些。”卢大人与谢公仁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册翻看着。

“真不成?”

“真不成。”

“你可没骗我?”谢公仁笑着问道。

“你这个傻汉既然不信我,还老找我问作甚!”卢大人被他气得都笑了。

还好两人关系一向交好,就算偶尔顽笑几句到也不会真介意。

“看你如此说,我便放心了。”

“哼,不用你说,我也知你这问的是谁的八字。”

谢公仁脸上有些讪讪,他刚一进到卢家看到卢大人,拉着便走,吓得府里的奴仆们以为他俩是要去哪儿打一架。

“看出来了?”

“哼,自从八岁那年第一次认识你,我只需看你那不争气的眼神,我便知道你心里想藏些什么。”卢大人摸着自己的美髯得意地道。

“哟,卢小老儿说你胖你就喘啊!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放心上。”谢公仁一拳打在卢大人背上,卢大人顿时咳嗽了起来,“诶,没事吧?我可没使劲!”

“咳咳……你这小老儿都这把年纪了,还不会好好说话,动手动脚成何体统!你就不能学学你那四弟,多写几篇诗也好啊!”

“那可比不了,我那四弟可是文曲星下凡,一般人是拍马也比不上的!”谢公仁却不为卢大人说自己不上进为耻,反而在提到了他四弟谢公义而自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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