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听到这话,原本跟着来看稀奇的谢凤放下了茶杯,向着那小沙弥行了一礼,满面笑容地道:“常听人说‘名师出高徒’,不知小师傅能否直接除了那邪祟,以免劳累了慧远大师!”

“你……”听不出这般明显的嘲讽就是傻子了,小沙弥忽地一下脸都红透了。

“凤儿,不得无礼!”谢公义严厉地责怪道。

“无妨,小郎君思维敏捷,不削争名斗胜,本就是个好的。灵运你不必责怪!”

谢公义听慧远大师称他的字“灵运”,便知道对方没有在意谢凤的口无遮拦,心里也放心了不少。但是又看了看自己这个儿子,却觉得有些太不懂事了,平时见他知书达理,孝敬有加,一向是最温和不过的一个人,却不想如今性子却有些变了,谢公义忧愁地暗自叹气。

谢凤不知其父所想,而他之前也只不过看不惯小沙弥仗着慧远大师“一人得道”,他便跟着“鸡犬升天”的高傲罢了。所以在慧远大师开口为他向父亲说好话时,他也乖乖地老实了起来。

“灵运可还记得你当年那‘天下文学之才共有一石’①之说?小郎君这点倒是有你当年几分风采!”慧远大师忽然打趣道。

这话一出,连谢公义都有些讪讪了,心里也不再责怪谢凤,连忙拱手行礼道:“大师莫要提吾那年少无知之谈了,真是羞煞人也!”

慧远大师见自己的忘年小友如今也沉稳了不少,顿时心情也开朗了,遂自然直接地聊起了近日怪事的具体经过。

在听完具体之后,慧远大师饶是自己活了九十来岁也不由得有些惊奇,并且提出要去廊亭一观。

谢公义自然是巴不得,连忙陪同了慧远大师一起去。

但是,那廊亭本来就没有问题,虽然风水上是有些带着凶相,但却有高人早在此设了阵法,照理来说是不会有邪祟会在这里行凶作怪的,于是慧远大师也疑惑起来。

好巧不巧的是,正在此时有下人来报,说上次来看过的阴阳师大人如今又上门了。

谢公义本来是个好玄学之人,府里出了怪事,虽然他请了佛家高僧,但是这个道家的阴阳师他倒希望能帮上点忙。只是这次他注意了一下慧远大师的脸色,见他并不像上次空鸣大师那般反感,遂心里对慧远大师的敬佩更多了几分,同时也才请了于少荫进府。

于是在第二次进国公府时,于少荫又遇到了和尚,不过如今的这位却比上次的更像是个高僧。

慧远大师早已看透尘世,且在佛祖面前众生平等,他倒是真的没有像空鸣大师那般讨厌道家之人。

于少荫见了已经九十高龄的慧远大师,先是向他行了晚辈礼,这才又向谢公义行了道礼,两人见其不慌不乱很有礼貌,也客气地寒暄了几句。

“先生今日前来,又是为何呢?”站在谢公义身后的谢凤又一次开口问道,但是那语气听起来却不像之前的咄咄逼人,反而是温和了不少。

于少荫也不在意他的询问,直接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慧远大师,甚至连谢家太夫人寿终一事也说了出来。

慧远大师参佛多年,也知这世间却是存在人类看不到的一类妖魔鬼怪,但是他也只是能感应到一些,并不能完全看清,而阴阳师这职业他也是知道的,他们是唯一能与鬼怪沟通之人,饶是不服气其中年纪的差距,也只能无奈叹息不得机缘而已,更何况这职业也不是个好的。慧远大师一边听于少荫讲述一边暗自打量,一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女娃却能面对那些丑恶,还真是实属不易啊!

于少荫却不知慧远大师的心中慈悲,只觉得对方慈眉善目且修为极高,是个有本事的,所以才放心将事情全盘托出。

慧远大师听后,见谢公义父子的脸色都已经差到极点,不由得念了句佛谒,然后提议道:“我们还是先见一见太夫人吧!”

谢公义心里虽然不大舒服,但是也担心太夫人安危,便又带着慧远大师去了谢太夫人的居所听暖院。

谢凤见自己父亲大人就这么走了,本来也是要跟上的,却见于少荫还站着没动,想了想便叫了她一起去。

于少荫表面上愣了一愣,实则暗中放出袁三娘,吩咐了一番,然后才跟着谢凤去了。

刚走到听暖院门口,就已经有丫头进去通报过了,于是等谢公义一行人到了正厅门口的时候,就听到一个中年妇人正凑在谢家太夫人面前说笑逗乐。

谢公义带着谢凤向太夫人请安行礼之后,又把慧远大师介绍了一下。

谢太夫人一听自己面前的老僧竟是庐山高僧慧远大师,连忙扶着旁边妇人的手,想与慧远大师靠近些。

慧远大师纹丝不动,任由谢太夫人打量,嘴里念了句佛谒。

谢太夫人竟有些激动起来,声音里带着颤抖,问道:“真是大师您呐!三十年不见了,大师可还记得老身?”

慧远大师淡然一笑道:“当年女施主与老国公爷在鄙寺种下的铁树,如今已经有一层塔楼高了呢!”

谢太夫人原本浑浊无光的眼睛,在听到这话时,竟亮了起来,语气也如同孩童一般惊喜:“当真?树还活着?”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慧远大师回道。

谢太夫人一听更是高兴起来,连忙让人看座,跟热切地跟慧远大师聊了起来。

谢凤在一旁看到自己祖母这般模样,忽然有些心酸,特别是一想到于少荫说祖母阳寿已尽的事,心里更是难过。

就在两位老人叙旧之时,于少荫却像是开启了雷达一般,把屋子里各个角落扫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一直陪在老妇人身边的那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腰上挂着一个紫色绣花的香囊,但是那香囊上却透着一股子妖气!



☆、花妖

在发现香囊有异之后,于少荫想了想,转身向谢公义行了一礼,示意谢公义离她近些,她有话要说。

这时谢太夫人已经给他们都看了座,谢公义走了一路刚好坐下端上茶碗,还来不及饮一口,就看到于少荫向他微笑点了点头,点头倒是没什么,但是那笑配上她的打扮,怎么看怎么怪异。

不过谢公义也不是当年那个骄狂的少年郎了,现在又关系着自家祖母和国公府的安危,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于少荫身边去,而且行动显得太过突然,还带着几分不自然,这也被谢凤看在了眼里,引得他抿起了嘴,有些不厚道地在偷笑。

不过谢凤也是个识趣的,见那边慧远大师在给谢太夫人把脉,同时观察她的面相;这边于少荫又在跟谢公义低声谈妖气之事,他便立刻黏上了之前陪着谢太夫人的那名中年妇人,并让她无暇顾及其他人的交谈。

“姑姑,您回来的这段时间为何总在曾祖母院子里,也不找凤儿说说话啊!还有阿笙表妹怎么没一起来啊?难道她还在因为六岁时我抢了她纸鸢而生我的气么?”

谢凤的这位姑姑周谢氏是谢公义的一位庶妹,她的生母本来是谢太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在谢瑍(谢凤的祖父)成亲生下嫡长子之后,由谢太夫人做主赐给谢瑍的,之后便有了周谢氏。又因她生母跟了谢太夫人多年,深受宠爱,所以她从小就在谢太夫人房里养大,后来周谢氏嫁给了江南的一位周姓的名商做正妻,日子过得很是富足。

而谢凤所说的“阿苼表妹”正是周谢氏的嫡长女周苼笙。

周苼笙,年方十三,正值豆蔻,却已长得亭亭玉立、貌美如花,又传说传承有“谢道韫之才”,所以还不到及笄之年,说亲的人就多如过江之鲫了!

谢凤已经六七年未见过这位表妹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幼时常欺负她,她也不哭不告状,一个人气得把脸鼓成一个包子,就是不说话,也不理人。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表妹。

周谢氏一听谢凤提起自己的这个宝贝女儿,顿时笑道:“原来当年你还如此欺负了我们家阿笙的呀!”

谢凤假装是自己说漏嘴,很是懊恼:“呀?敢情表妹未曾告状,倒是我自己漏了出来?唉,若是表妹知晓,那‘呆傻蠢笨二’的词怕是要用到我身上来了!”

周谢氏闻言笑了起来,并慈爱地拍了拍谢凤的手。

在一旁已经跟谢公义江湾妖气之事的于少荫咋一听到“呆傻蠢笨二”,忽然到了个寒战,因为这句话她的那个孪生姐姐曾经一段时间也爱说。

而谢公义听完后则是半信半疑间,又有些气愤。因为他向来不大喜欢这个庶妹,当年父亲早逝,母亲后来也出家为尼,他认为这其中应该少不了姨娘的捣鬼!若不是祖母喜欢她……但如今她竟然以怨报德,如此对待祖母!一想到这里,谢公义的脸色立刻就有些不好起来。

“无量天尊!”于少荫唱了一句道号,然后向那位周谢氏道:“这位夫人,您腰上的香囊可否借贫道一观?”

周谢氏闻言连忙用手抓住香囊,脸色神色未变,但是举动却已经漏露出她很紧张这个香囊。

“哦,自然是可以的,不过此香囊是我家阿笙绣的,我一向喜爱,请道长小心仔细些!”周谢氏说着这话,像是解释了刚才她紧张的举动。

于少荫点了点头,又看向慧远大师。

慧远大师也看了过来,一番观察后,面色凝重地说道:“敢问女施主,那香囊之中可是放了蔷花?”

周谢氏没想到慧远大师会问她,愣了一下,才又带上笑容回答道:“正是!大师离得远竟也知晓,难怪祖母如此信任!”说完又微微地低下了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慧远大师听出了她说话的重点是在“祖母”两字上,稍稍一想便知她是想以谢太夫人之名压制,让他不要追究香囊之事,不过却同时也证实了此物确实有异,但是她又没有明说,慧远大师更是不好直接发难。

于少荫自然是看出了两人之间的计较,顺势将香囊还给了周谢氏,像是关切又像是警告地说:“夫人若是想夜能安眠,还是不要佩戴此物的好!”

周谢氏依旧低眉垂目地答道:“多谢道长提醒!”

谢太夫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脑子并不迟钝,听得出这其中的太极。然后便称自己累了,让谢公义好好招待慧远大师和于少荫等人。

于是大家都退了出来。

周谢氏带着丫鬟们回了客房,然后把丫鬟们都赶到了院子里,叫了两个贴身大丫鬟守着门口,自己躲到了内间后,有些生气地对着手里的香囊说了一句:“出来吧!”

霎时间,香囊上冒出了一股青烟,然后一个妖媚的女子便出现在了周谢氏面前。

“你不是说不会被人发现么?”周谢氏有些气急败坏地说。

“哎呦,我的好夫人呐!是没有人看出来呀!不过外面的那一僧一道却不能划为这‘人’里面的!”蔷花妖附在周谢氏耳边小声地说道。

周谢氏一听便急了,想到自己还需要蔷花妖帮忙,又立刻收了脾气,放软了声音问道:“那可如何是好呢?”

蔷花妖妖娆一笑,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周谢氏的朱唇,带着些轻佻暧昧的语气说道:“当初夫人救我,我便发誓一定会让夫人称心如意,夫人您可是不信我了?”不等周谢氏回答,又双手捧住了周谢氏的脸,对着那朱唇便吻了上去。

周谢氏顿时招架不住,整个人像是去了骨头一般,立刻瘫倒在了蔷花妖的怀里不能自已,微微颤颤地任其上下其手,哪里还有之前恼怒的强势。蔷花妖见周谢氏已经被她迷惑,立刻化出多条手,伸进周谢氏里衣中裤一番拨弄。

一阵风吹散了内间的床帏罗帐,一人一妖便在床上翻云覆雨,好不痛快。

“大师,您刚才可是看出有何不妥?”谢公义很想问慧远大师,刚才于少荫说香囊上有妖气这是不是真的!

慧远大师没有回答谢公义,反而向于少荫合手行礼,然后道:“果然是后生可畏啊!道姑法力高深,老衲佩服!既然道姑热心此事,老衲便不用担心谢小友一家了!就此拜谢!”

“大师何出此言啊?”谢公义听到了慧远大师的话,却并没有都能听懂,见慧远大师像是要走,心里就有些急切起来。

“大师本要渡劫,却仍顾着好友所托前来,此仁此义少荫敬佩!待大师他日飞升,必焚香庆贺!”于少荫回礼后说道。

谢公义一度被一僧一道无视,心里还来不及气愤,就已经被对话里的内容所惊呆了。

一,阴阳师能捉妖,但是是个女子!

二,慧远大师马上要渡劫!

想明白此两事的谢公义,有些激动地握住了慧远大师的手,既难过又感动地说道:“大师您……”

慧远大师像是有些责怪地看了于少荫一眼,然后淡然地道:“无事!老衲虚度光阴九十来载,早就该接受佛祖考问佛道了。若是有幸飞升便好,若是不幸……不过又是一场轮回而已!”

站在谢公义身后的谢凤一直不曾开口,在听完慧远大师的话后,他忽然抬头看了于少荫一眼,心里忽然流出一股连他自己都不知从何而来的悲伤。



☆、立芸

慧远大师交待好一些注意事项,带着小沙弥就离开了国公府,于少荫便换上了女装,以道姑的身份伴在了谢太夫人身边,连夜里都同居一室。

周谢氏每日天未亮就会过来请安,也是在于少荫入住的第二天早上,周谢氏身上就不再佩戴香囊了。在请安后周谢氏亲手服侍谢太夫人梳洗,逗得老太太很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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