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早晨起来后,我想到我该告别这里的一切,不过在决定要走的前一天晚上,韩厥扣响了门。我打开,看到他披着满身的月光,静静看着我,漆黑的眼睛直直敲入心扉。

我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他缓缓敛下眉目,低低道:“你要走了吗?”

“嗯。”

“你要去哪?”

“不知道,随便走走吧,或者去我家乡看看,有十多年没去了。”我淡淡聊着,“不知道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以前有个很好的童年伙伴,她一定嫁了人,虽是迟了,还得去好好恭贺一下。”

他突然道:“你今晚就得走。”

“为什么?”

“主子要把你许配给贾珩。”少年抬眼,眸光黑幽幽的像是深渊,“可能明天,可能后天,你就再也离不开了。所以,你现在就走。快走。”

“哦。”我点点头。

他皱起眉,上前推搡着我,“你还有什么东西,我帮你一并收拾了。”

“没什么了。”我耸耸肩道。

“那现在就走!王府有条小径,可以直通外面,那里的门墙稍低,我可以帮你出去。”他道,神色有些着急了,“快点,从那出去后,明早就出城。”

“噗嗤”我掩着嘴笑了一声,韩厥不解地看向我,我若无其事地坐回椅子上,对他道:“你舍得我走吗?”

他眼中像是瞬间有了异彩,暗夜中浮动起来,嘴唇哆哆嗦嗦,却蹦不出一个字。我看清他的耳廓红了一圈,自嘲般笑道:“原来你竟是希望我走的。”

“不……”少年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喃道,“我……”

他慌乱了一阵,看到我脸上明显的笑意,才讪讪闭了口,然而眼角眉梢的春/色怎么也关不住。“其实这样也好。”我轻快地笑着说,“反正贾珩公子人也不错,嫁给他至少衣食不缺,胜过我在外餐风露宿,最终也不过嫁一粗蠢汉子,整日过着肤浅劳累的生活。”

韩厥不语,我转头看向他道:“你说是吗?”

良久,他一直缄默在烛影幽光中,看不清神色,“你走吧。”他的声音轻而有力,如碎石投入波心,漾开一圈儿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

☆、满月

上官延走后,我躺在床上失去了表情,不知不觉中开始犯困,虽然身体黏腻难受,但我还是抵抗不住梦神的诱惑就势睡去了。

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屋里静寂一片,我撑起昏沉的头,喊道:“来人!”喊了半响,还是悄无人声,我翻起身,正要出去时,门外映出一截暗淡的人影,低低答道:“公主有何事吩咐。”

我问道:“你是何人?小蓝呢?”

“回公主,奴婢是小紫。”

此时我也不管什么小紫小红了,淡淡道:“嗯,你速去安排沐浴。”

“是,公主稍等片刻。”

沐浴后,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天空上悬挂的满月,不觉有些兴致,在这时候去山上看月亮最是不错,宜园的景色向来怡人,坐在小南山上的亭子里,闻着菊/花的清香……我当即起身,命令道:“小紫,你去准备,我要出府一趟。”

等了片刻不见身后的人回声,我皱眉转过身,看到小紫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见我看来,只说道:“公主,天色已晚。奴才们都睡下了,各个院落都已锁了。而且宫门也关着,还是明天再说吧。”

我冷笑道:“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不敢,奴婢只是通知公主一声。”

我顿时怒火中烧,正要呵斥,但转眼一想这个胆大包天的奴婢不可能无缘无故在我面前挑衅,必是受了谁的指使,而那个人,再也清晰不过,我淡淡道:“上官延和你说了什么吗?”

小紫道:“回公主,皇上特意嘱咐奴才要好好看护公主,公主贵体有恙,需要在宫里休养。闲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内。”

我听后默然无语,坐会椅子上,审视起面前的女子,而小紫在我的眼神下仍是毫无异动,眼观鼻鼻观心,再也不过的恭敬,我笑道:“哦。原来是这样。你也是职责所在,适才本宫未免任性了。”

小紫闻言回道:“奴婢受命皇上,并非有意冲撞公主,望公主谅解。”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主,奴婢小紫。”

“我是问你本名,什么小紫不小紫的,不过是皇上照我爱好瞎指名的而已。”

“回公主,奴婢贱姓苏,没有名字,入宫后原本是起了香怜这个名字。”

“姓苏啊。”我微微侧了头,打量起女子,弯弯细细的眉,倒是个温婉的女子,“你可想念你的家乡?”

“回公主,奴婢年幼进宫,过去的事记不清了。”

我用手卷起自己腮边的细发,打着旋儿默默想了一会,笑道:“你可有什么意中人?”

“回公主,奴婢素来颟顸,不敢妄想。”

“呵呵,妄想啊。”我站起身,踱到小紫面前,看着眼前低眉敛目的女子,手指一用力,抬起她的下巴,小紫这才有些无措,一直完美无缺的神色现出片刻慌乱,我笑道:“不错的底子,好配个俊俏郎君。”

我凑近她的唇,轻轻一吻,小紫猛地一阵哆嗦,顿时失色,却仍是强行抑制想要退开的欲望。我抚摸着她圆润的下巴,笑道:“我向来不喜多舌的婢子,你恰合了我的意。今后就好好服侍吧。”

她在我的手指下昂着头,露出纤细的脖颈,艰难答道:“是,公主。”

“希望我的病情在你的服侍下会有所好转。你退下吧,我要休息了。”我放开了手,对上女子不经意掠过的眼神。她忙垂下目光,急急退出。

五个月后上官延终于来了,当时已是深夜,我因为失眠所以仍未睡下。门吱呀开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他走到我面前,唤道:“曼儿。”

我没有反应,只低着头看着自己洁白的脚趾,一阵衣物滑动的窸窸窣窣声,他挤在我身旁,把我整个人包进他的怀里,宽大的衣袍带来暖意,我无助地靠在他胸前。温言软语,在他是信手拈来,这种温存,我曾惊讶过,厌恶过,嘲笑过,漠视过,到现在,唯有如隔世般的恍惚。

听他说道:“你还在怪我吗?”

“上次你把我气疯了,那个贾珩,我派人刺杀了事。你还耿耿于怀吗?”说完他看了一眼我的反应,继续道,“我本不想限制你的,可是你是个狠心的女人,到处招蜂引蝶,这我也无所谓,但是前提是你不许付出真心。”

“真心。”我低低重复着。

“是。”上官延两手收紧,下巴磕在我的头顶心,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以为你也不喜欢其他人。可你的确对那个贾珩起了真心。”

我在他怀里颤动起来,上官延皱眉看向我,于是再也抑制不住地,我大笑起来,泪水却同时夺眶溢出,我又哭又笑道:“真心,那种东西,那种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起?”

他眼神复杂,心疼地用手抹去我的泪水,“那你为什么这么伤心。”

“为什么?”我伸出双手看着泪水滴落在掌心,道,“为什么,因为我恨。我憎恨这里的一切,憎恨你们这群自以为是的人。”我猛然抬头睁大眼睛瞪着他,“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可笑极了,你就凭你以为的了解断定我。”

上官延没有生气,他用一种很悲伤忧郁地眼神看着我,缓缓道:“我以为你和我是一样的。”

“不,不。”我立刻回道,“我和你从来都不是一样的。”

“你觊觎我的母妃,只因为她曾在你还是个孩子时帮助过你,就因为这样,你起了邪心。你又找了我,我以为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可是,正品都有了,你却仍还要糊弄我。”

花木扶疏,寺庙掩映在竹枝林后,像一幅安静的彩绘,我让韩厥爬墙带我进入寺庙后院后,仅靠一眼的确认就即刻出去。

他闭上双眼,再次睁开后,眼里平静,道:“那天的人果然是你。”

“对,是我。没想到吧。”我嘿嘿冷笑,“你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他先前还平静如水的面孔顿时狰狞,“你懂什么!你又知道什么!你母妃她。“他戛然而止,脸上出现很頽伤的神色。

“我母妃她如何?你莫不是想说那天只是个巧合?还是说,我母妃是为了我才委身于你。”我冷笑道,“照这等说来,我还得感谢她是吗。呵呵,做了婊/子还立牌坊,自欺欺人也不用到这种地步。你径可以转告她,我没事,一点儿,一点儿也不介意,也不会放在心上。”

“啪”我的脸歪向一侧,右脸麻麻痛痛的,耳朵里嗡嗡一片轰鸣。

我舔了舔唇,斜眼看向上官延,见他有些后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貌似不忍地看了看我的侧脸。

现在又做出许多张致来,这个人,实在让人讨厌无比,我干脆直接说道:“我要出去”

他闻言看向我,我几乎可以看见他眼底细碎的伤痕,他道:“现在?”

我没有回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要去哪里?”

“你打算一直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是又怎样?”

我泄了口气很无奈地回道:“那我也没办法了。因为……”因为如今的我,失去上官延的庇护,只是一个有着公主称号的普通人,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连普通人都不如。没有权利,没有自由,没有尊严,在这暗无天日的逐翠宫里过完自己的下半辈子。

他像是很疲倦地倚在榻上,无言相对良久,他起身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在他出门的那一刻,我突然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把我禁锢在这,你不是一直把我当成替代品吗?”

上官延颀长的身影在明烛辉光下像是瞬间崩塌下来,“曼儿,你为什么还是不懂。”

“是,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你已经得到你的心上人了。为什么还要把我死死拴起来,莫非……”我笑道:“你嫌她老了。”

他背影骤然僵直,我以为他就会这样离去,然而,出人意料地他转过头,凤眸潋滟,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奇异地神色,像是甜蜜像是痛苦,他缓缓勾起嘴角道:“对,她是老了,脸上身上都开始出现皱纹,皮肤也像死水一样没有光泽。所以,”他疲惫的神色透出片刻的恍惚,绝美的脸上凤眸微微眯起,直直看着我。

那样的眼神让我全身不适,他笑道:“我需要年轻的身体,而你,你的身体足以慰藉我。不是吗?一个继承了她的血液并且拥有年轻身体的女人,最佳的人选不是吗?”

“你暗慕她的人却热衷于我的身体,卑鄙,无耻。”我深吸口气,不知改讲些什么。上官延继续道,精致的五官焕发神采,眉宇间的神色遥远而模糊,“露华是无可替代的。可我却可笑地试图把你们这群人当做是她。”说到这他狠狠攫住我的眼神,笑容似悲似喜,他道:“我第一次看到露华,就着迷她的淡雅的温柔。可是一个低贱地受尽欺凌的皇子怎么能得到像天上的月亮一样的她呢,这个女人流的泪水和她的谎言一样多,但是她走了,我就疯狂地想她,想她的身体,想她的人,15岁解事时我就把身下的女人当成她,后来你。”他突然凝神定睛,对着我的眼睛古怪而嘲弄,“你有着她身上的一半血液,而你的心肠却像是露华的鲜明对比,让我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安慰。现在是不是露华本人已经无所谓了,我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她,只要是那时候的露华就好,那时候的就好啊。”“哈哈……”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却是阴沉的,冷淡的,像是一种无奈的嘲讽。

“你喜欢的根本就不是我的母妃!”我打断他的笑声,大声道,“你只是个自私鬼。活在过去的可怜虫。你根本不是喜欢她,也不配喜欢她。”

上官延一愣,脸上滑过一丝阴霾,他骤然掐住我的脖颈,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起来,“哈。”我拼命挣扎,讽笑道,“被我说中了,你那么害怕,你的手都在抖啊……”手上的力度加紧,窒息的感觉涌入大脑,我简直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头目森森。眼睛艰难展开一丝缝隙,我看到上官延脸色铁青,眼睛通红,嘴里依稀说些什么话,但我却无法听清,脖子一松,我捂着脖子大力咳嗽,头仍有些晕乎乎的,耳边的声音终于清晰,“……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

我瘫软在地上,任凭他在耳边气急败坏地辱骂,直到声音渐趋低迷,才觉得头脑清楚了点,“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真吵。”我喃喃着道。

每一次和他的交锋对我而言带来的都是不可磨灭的伤痕,可是为什么,我还要这样试图去惹恼他,试图是触碰他的底线。几乎是作践般的自残,我这样做真的十分的可悲,每一次都是难以抑制地冲出口,无法相信自己对他的怨气与痛恨竟有这般深,所谓的自制力在他面前如稚童般不攻自破。就像现在,我恨不得赶上去一刀杀了他,让他脖颈处的鲜血浸染我的皮肤,这样就解脱了吧。

是的,解脱啊,我闭上眼,脑里闪过那貌似久远的一幕。

“呀”地一声,伴随着隔扇的开启,阳光如金黄色的雪般耀目,逐渐消融一室的颓靡与昏昧,然而与此却同时暴/露出里面难堪而暧昧的“盛宴”——匍匐在黑暗中的丑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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