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为什么,第一次那么痛恨这鲜艳的光,就这样沉沦下去好了,为什么,要那么残忍……

质感坚硬而沉稳的脚步声响起,敲打着地面,我蜷缩成一团,但愿现在所经历的是一场无比荒诞的梦。努力忽视那诡异的静谧,将自己掩盖在最深处,忘去向我徐徐走来的脚步声。

头皮一阵剧痛——头发被大力揪起,身体骤然离开贴服已久的毛毯,空冷的风吹动额前的落发,半裸的身体在阳光和阴影下剧烈颤抖。

微微眯开眼,那张如恶魔般美艳的脸庞放大在眼前,只要稍微拉近就会相互碰到唇。毫无情绪的眼眸静静看着我,是要来奚落我的吗?将我的自尊与骄傲狠恨踩踏成烂泥,然后再来数落我嘲笑我吗?现在的我,我闭上眼,不愿面对眼前的一切,甚至是不想去思考所有的事,放任自己随波逐流,没有自我意识。

冰冷的手掌覆盖上左侧的脸颊,这强烈的温度差使我的脊背爬上一阵阵寒冷,头脑也稍微清明了一些。他的唇轻轻贴着我灼热敏感的耳廓,道:“放弃了吗?”

声音温柔地如一滩水融入耳膜,这种温柔的语调却让我发抖,他将我轻轻抱起,微笑道:“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像是哄着惊惧的孩童,他拍拍我的背,带我堂而皇之地离开这所人间炼狱。

半夜里的华室静悄悄一片,我从回忆中挣扎而出,淡淡的想着没有所谓的解脱,自从他将我一同拖入这腐臭肮脏的深渊,我们就将在彼此的折磨中辗转煎熬。

作者有话要说:

☆、幽闭

我虽终日幽闭于逐翠宫内,但于外界沸沸洋洋的传言也有所耳闻,当今圣上寡廉鲜耻,竟与从妹苟合云云,而上官延也日益荒淫,丝竹管弦靡靡不绝,四方起义云起,朝堂人心惶惶。

而在我被囚禁地第八个月,三哥竟前来见我,我当时正坐在亭子里,三哥对我说道:“七妹,王妃病重,想见你一面。”

我道:“如今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关键在于能不能。”

“我已请示皇上。”

“哦,上官延同意了。”我有些玩味地看了眼三哥,三哥对上我的眼睛道:“是的。”

“可以。”我回道,在三哥略显惊喜的表情下笑道,“不过你要陪我一晚。”

他蹙眉的样子像极了绿叶惊风,我细细观察他的表情,三哥长相一向清俊,此刻难为不语的神情为他清致的眉眼平添了几许难以排解的忧愁,寥寥散在眉心。

他道:“好。不过今晚一过七妹明晨就得守诺去见王妃。”

我闻言格格直笑,道:“三哥想到哪里去了,什么今晚明晨的,莫非指的是闺房之乐。”他尴尬地避开眼睛,有些恼怒。

“哎,三哥忘了那夜吗?你欠我的。”我笑道,一字一句,“赔我一晚。”

他愈发显得尴尬,略略静默了一会,我道:“走吧。”

那个躺在床上的女人苍白而瘦弱,沉重的死气仍无法减去她身上淡远的气质,像是深山幽独的花,在西风中萎落凋零。

我轻轻道:“母妃,孩儿来看您最后一眼了。”她像是看不清我一样睁大空洞无神的眼眸,惨白手指缓缓摸索着,揪紧我的衣衫,借力挺起身子,手向上摩挲着我的脸,冰冷而湿黏,手心的泪水弥漫了我的视线。

听着周围哀婉的哭泣声,我微笑道:“母妃,您有什么话要对孩儿说的吗?”她昂起头,颊边一颗泪珠滑到我的手上,“我的……曼儿。”她嘴角绽开一抹微笑,道,“曼儿啊,她是个孤独的孩子,你要好好陪着她,不要让她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地哭啊。”

我覆住母妃略微颤抖的手,闭了闭眼,闻到了,母妃啊,就连即将死去你的气味仍要紧紧缠着我吗?

“曼儿,我的孩儿,她很倔强。”母妃衰颓的脸像是重新焕发生机,熠熠生辉,“她最是口是心非了,你要,你要陪着她啊,你要……”

手心突然一松,我若无其事放下手,在周围人哭天喊地地嘈杂声中出了门,门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地温暖,却怎么也暖不进心里,站了不知有多久,耳旁传来三哥的声音,“七妹,王妃她生前……”

“生前什么!”我转头狠狠截断他的话,用尽此刻所有力气冷冷笑道,“骗子!不过是一群演戏的骗子,我不会相信的!永远,永远也不会!我不会忘记,更不会放弃,你这群该死的骗子,我要。”

我弯下腰捂住剧痛的心口,泪水从眼眶里滚滚流下,泪眼迷蒙处看到三哥伫立在一旁看着我,“滚!”我嘶声大叫,“滚!你给我滚啊!

他上前一把拥住我,把我的头深深按在怀里,他的怀抱□□而热切,带着花木干净好闻的清香,我挣脱不开,只得在他怀里流泪,我不知道自己的泪水怎么会那么多,看着手指缝隙里流淌的珠泪,我抽噎道:“你是个干净的人,不要靠近我了。”

“你走吧。“我闭上的双眼流出一串泪。

嘴上一阵灼热,我紧闭双唇,无言拒绝他的进入,他终是没有勉强我,默默退开后,轻轻在我耳边道:“曼儿,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吗?我的心微微颤动,不,一切都没有过去,这是痛苦的轮回,永不停息,我在里面煎熬,磨转,没有出头之日,只有无尽的折磨与黑暗。我道:“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好好静一下。”顿了顿,我加了句:“三哥。”

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我也逐渐停止泪水,睁开眼,阳光明明晃晃,扎的双眼有些微的痛楚,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是狼狈的,我也知道那些无孔不入的眼睛的正在偷偷窥视我,那些嘈杂好事的人正在背后议论着,可是,这一切,我暂时,都不愿去管了,踉踉跄跄地在王府里乱走,

我想寂寞空虚的滋味大概就是这样,心里极度地不安,空空荡荡,像冷水弥漫的边城,像暮色四合的戈壁,只有无尽的空,像是遗弃在洪荒中的沙丘,任灰色的时空静静埋葬。刚刚的那个怀抱此刻竟是让我想念不舍,若是三哥这时抱住我,我一定不会再推开他。

魂旐翻飞,素帷飘摇,我跪在灵前,明天一早,就是出殡的日子,有太多的人吊唁慰问,有太多的人号哭悲戚,像现在这样安静的时刻却是难得,殡宫内的明燎在夜风中不安地晃动,烛光将两道漆黑的人影投到房帷上,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他在我身边静默多时,我们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我看到明烛摇曳着自己纤长的身影,才知他已走去。

灵车从鲁林王府迟迟而出,旌旆霏霏连延着漫天的乌云,风泠泠吹动白帷,悲楚的挽歌飘入槐树林梢,惊动几只乌黑的燕子,箫声在松雾中回绕,我看着棺椁降入幽暗的墓室,灯光暗淡,重重墓门在我身后紧闭,嘈杂的号啕声像是浪潮般袭来,稍稍填满了我空虚的心际。我让他们先回府,独自一人站着这里。

石矶下的川流奔腾不息,远处水平面上红日冉冉升起,万里江面染上一层明媚动人的红晖,我转头,竟发现三哥素服站在我身后,眉宇间像是堆积了万钧的忧愁,我道:“你怎么还不走。”又笑道:“在担心我会轻生吗?”

他没有说话,幽黑的眼珠子紧紧盯着我,我轻轻叹了口气,对着三哥微微一笑,三哥稍稍愣神,不自觉上前了几步,

“我不会轻生的。”我笑着道,心空空地像是江面上的晨风,“轻生是对自己一生的否定,而我,在命运的推使下,所做的每一次抉择,从来都不曾真正后悔过。那些世人眼中的对与错,终究与我无关。”说到这儿,我转过眼看向苍茫寥廓的群山,道:“你知道吗?我有时会很厌恶你们,甚至是恨。你们总是那样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我会厌倦到不愿意开口解释。只想永远沉默下去,永远不要说,为什么要说呢,有些东西根本就无法说出口,一旦解释,一旦从人的嘴里说出来后,就再也不具备它原本的意义,再也不真实了。我想让那些心中的积蓄秘密烂在里面。”

三哥仍没有接口,他的神色总是那样晦暗不明,让人难以捉摸,我淡淡看了眼他后,就准备离去。

“你真的不后悔吗,若给你重来一次,你还会像今世一样的作为吗?”他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刻毒的讥讽,“人总是喜欢用冠冕堂皇的话来掩盖自己愚蠢的行为。你说是吗,曼儿。”三哥素白的衣衫在晨风中猎猎飞动,而那身纯白像是每一次梦中的无暇的云,我勉强安定自己的心神,笑道:“是吗?”

红罗绮帐内,我的手指流连在他修俊的眉目间,缓缓下滑,滑过他高挺的鼻梁,鼻尖,按在他柔软的唇瓣,不知为什么,当他毫无防备地躺在我身边时,那种冲动心悸的欲望也不复踪迹,三哥的眉眼与父王神似,永远是那身深紫色的织锦蟒袍,背着日光的高大身影,父王,我努力翻找记忆深处那个男人的碎片,只有一角,我却只能窥视到一角,从小到大我见过父王的次数寥寥无几,从最初的孺慕敬仰到猜忌失望,最后只剩下无所谓的淡漠了,我凝视着三哥安静的睡颜良久良久,像极了,高耸的鼻梁下浅淡的薄唇,我无法忘却他优雅修长的身姿,在丛密茂叶中掩映的紫色身影,我是那么地渴望过父王的关注,哪怕是一个眼神,可是这个看似温柔的男人却吝啬于给予他年幼的女儿哪怕一丝的疼爱,我贪婪地看着三哥的睡颜,在莫名的依恋中生出某种强烈的无可遏制的欲望,这一刻我猛烈地希望这个安静的躺在床上的男人能睁开眼看着我,看着如今早已长大成人的那个多年前他视若无睹的女儿,我要他堂堂正正看着我,在这种强烈迅疾的欲望里参杂着说不尽道不明的厌恨,小时候的自己幻想过无数次被他抱在怀里的场景,可是他宁愿去疼爱那个身份卑微的二姐也不愿亲近我,这让我对素来恬淡的二姐产生嫉妒,我刻意耍弄我唯一的姐姐,霸道地抢夺她的物品。可这远远不能满足我心里深处的空虚与黑暗,望着她坐在秋千上甜美的笑容,我心里的毒蛇嘶嘶爬动,尖叫声混合着一声闷响,人流的惊恐声,年幼的我心里除了应有的惊吓之外还有一种阴谋得逞后的刺激与满足,二姐从此失去了生为一个女人应有的生育能力,可这对年小的二姐而言还是模糊的,所以在这之后的某天我路过院子时还能清楚地听到一连串咯咯的欢笑声。还能笑吗,我淡淡地想着,真是顽强。

父王当场甩了我一个耳光,我忘不了那狠决的力度,还有终于,这个男人毫无掩饰的厌恶的神色,像是看一堆垃圾,冰冷的厌恶,我以一个孩童不该有的反应,红着泪眼狠狠瞪着他……

到如今我唯一忘不了地只有他紫色的威武蟒袍还有那对永远不变地充满厌恶地眼神,我抚摸着沉睡中男子的眼睛,感受眼皮遮盖下的眼珠的圆润,这双睁开后清澈的眼睛会那样看着我吗。我心里再也不过的清晰,这个如今躺在床上的人,是我的哥哥,是一个和父王长相性情都分外相似的我的三哥,是爱吗,爱吗,我爱自己的哥哥。我揪紧他的衣衫凑近鼻端深深地嗅闻,怎么也闻不够,我倾倒在床上,钻进男子的怀抱,只有从胸口处隐隐透露的微热才能感受到彼此亲切的血脉关联。

那时的我不懂母妃和父王之间诡异地相处模式,貌合神离,僵硬地笑容,对视间的冷漠,

“娘,父王为什么?为什么……”母妃哀婉地看着我,仿佛有千言万语蕴藏在她的眼中,可下一瞬就是无言地叹息,她把我推开,身后是紧闭的门窗,我站在外面,任绿芜牵着我的手离去。

我遗失在自己的思想中,渐渐才发觉男子墨玉般的眼睛注视着我,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伤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让人一看便知这个男人平静外表下隐藏着不凡的故事。

在相互揣测对方的心思的对视中,缓缓地,他开口道:“正如我曾经和你说过的一样,你从来不懂,在未到王府之前的我所经历的苦痛。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你对我所做的一切又意味着什么。”

是这样吗,懂什么呢,你的往事,这对于我而言同样没有意义,我只是在那一刻确定了自己的心意。所以我撑起身体,背对着他淡淡道:“或许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晨曦微露,一夜就这样不知不觉悄然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风波

晨风拂过,日光渐炽,三哥只是哀伤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我垂下眼,从他面前走过,像是毫不在意之前他那番变化。

他终于开口:“我已经厌倦了在等待你的过程中煎熬。”我停下脚步,听他道:“曼儿,和我一起走吧,我带你离开这一切。”声音里有着不容忽视的紧张以及孤注一掷地狠决,这些人,这些认为最懂我的人,我转头对上男子的眼睛,黑曜石般的眼珠里,是狂热,是颤栗,是不顾一切地势在必得吗,“只有我才是最懂你的人,只有我才能真正保护你。”

我道:“三哥,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母妃虽则走了,整个王府还需要你来支撑。”在寂静中,我转过身轻轻道:“有些话,不是兄妹之间该说的。嫂嫂还在等你,三哥,还是赶快回府吧。”

“哈哈……”压抑而神经质地低笑声自背后传来:“不要笑死人了。”我皱起眉,他道:

“兄妹?如果你一开始就有兄妹的意识,为何又三番五次来挑拨我,现在又把兄妹这顶帽子来压我,七妹啊七妹,你真是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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