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靠在马车的卧榻上,想到即将要见的人,思绪乱七八糟,有一瞬不可遏制的想要呕吐。索性不想,到时再做应付。就这样闭上眼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于如海揭开帘子,轻声道:“郡主,到了。”我睁开眼,感觉有些不对,皱眉问道:“这是哪里?”于如海掩嘴笑道:“这是皇上特意为郡主修建的庄院,唤做远水山庄。”

我下轿,果然是座雅致的别院,依山傍水,鸟语花香。原本压抑的心情也不觉好了些。里面奇草仙藤苍翠茂密,亭台楼阁,轩峻妍丽,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至一间颇为华贵的正房前,于如海停住脚步,侧过一边恭声道:“郡主,皇上就在里面。”

我推开门,转过两扇屏风,看到上官延正靠在卧榻上看书,阳光从漏窗间斜斜照入,衬得他眉目多了几分暖意,这样的上官延我倒是头一次看到,少了以往的盛气凌人,阴鸷乖僻,一瞬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他听到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淡淡说道:“你来了。”竟是那样自然亲切,我又是一愣。难道他也在希冀平常人的生活?

“怎么了,不说话?是怪我这段时间冷落你了吗?”他随手抛下书,抬头朝我笑道。

我回过神来,对自己适才的失神分外羞恼,嘲道:“平阳原非皇上后妃,何谈冷落不冷落?”他低低笑了几声,很无奈地叹道:“你总是这样浑身长满刺。性格上与你母亲倒差远了。”

母妃,这话一出,我亦笑道:“平阳原本以为只要容貌相似即可,怎奈皇上如今才堪堪提及性格方面。平阳真是惭愧的很。”话说完,我直视他,眼里不乏挑衅。

他站起身,衣衫悉悉索索滑过地面,一步步向我走来,脸上甚至带着隐晦不明的笑,像毒蛇般缠粘在我身上,湿冷滑腻,嘶嘶吐着猩红信子,窒的人透不过气。

“瞧,额头都流汗了。”他温柔擦拭我额角沁出的冷汗。

我轻轻握住上官延游移的手,展颜笑道:“皇上竟变得如此温柔多情,倒令平阳大开眼界。只是现今的平阳终究赶不上皇上这等炉火纯青应用自如的功力,万望皇上谅解。”说完后我跪下身磕下头,额角碰触冰冷的地面,是一个完全谦卑的姿势。

自从我无意中隐约窥见他对于母妃的暧昧情感后,不再像以前偶尔神经质地乱骂撒疯,闹得一塌糊涂才罢休,只是开始有意无意地试探、挑衅,似乎得到某种凭恃般,时不时地冷嘲热讽几句,而上官延,并非没有看透这点,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沉默应对或者是默认才让我得寸进尺。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很痛恨母妃,抑或是更加阴郁下去,可都没有,还是像往常一样,多了的可能就是人心吧,对于我一向高洁的母妃,就算有这样好的理由值得我去以她为痛恨对象发泄内心的阴暗情感,我却始终无法做到。自小到大,母妃对我而言,总是若即若离,飘忽不定,每想到她,心上身上,无不瞬间弥漫着幽雅的清香,实在让人难起怨毒。

良久,久到我腰背酸麻胀痛,额角上的冰凉似要钻进脑里。上方才突然传来他无甚情绪的声音:“朕有些乏了,你走吧。”

我错愕抬头,他月白色的衣裳拂过脸颊,是那样的冰凉孤寂,离去的背影在暗淡光照下愈发幽深莫测。

我走出后,于如海显得很惊讶,但很快调整过来,上前轻声道:“郡主,是要回王府了吗?”

我摆手示意他带路,此刻的我竟倦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是一路默默想着心事。

出了山庄,我淡淡道:“你不必送了。我想独自走走。”于如海觑了眼我的脸色,恭声道:“是。”

其实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也不知,每次与上官延相会我从来不带侍婢,但转念一想,一个人,此刻卸去所有的枷锁般,逛上一阵未免不好。

夕阳轻软地铺洒了一路,路旁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闲闲散着香,风吹过,树叶儿打着旋飘飘悠悠躺在了肩上,而后随我的移步舞向一旁。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只捡窄狭偏僻人烟稀少的路,思绪杂乱,头昏脑胀。我突然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了,就在这样美丽的山野间走下去,融入其中,忘记那些让人厌恶的闹剧,如果这样融入后就不再面对那些事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玉笛

眉心一点冰凉,我抬头看向天空,层层积云稠密森然滚滚泛涌,如某种不可名状的兽,欲要搏击而下,压得人透不过气。“要下雨了吗?”我如是想着,雨丝飘斜落下,挟着风,肆意侵袭,座下的秋千晃晃悠悠,槐花纷纷伏动飞飏,裹了风雨跳着一支不知名的舞。“郡主……”绿芜气喘不定的跑上前,发丝倾斜,周身尽是碎珠滴答,眼中写满了焦躁惶恐,她拉我起身,强颜笑道:“总算找到了。”

“绿芜,”我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头不安道,“为什么?为什么爹不理我,娘也不理我。”雨越下越大,呼呼咆哮而过,染湿一地残红,她蹲下身,别过我一侧垂落的发丝,安抚地朝我笑了笑,道:“王爷太忙了,抽不出时间,王妃最近身体不好,郡主……”他突然拉起我向前奔跑,手腕处攥得那样紧,丝毫挣脱不得,我大叫:“绿芜,怎么了!”她头也不回,一个劲地跑,嘴里依稀自语道:“快走,快走。”眨眼穿过昏天地暗的雨幕,越过无数的廊檐屋宇,至一华丽宫殿,她终于停下,转过头来,唇边细细一缕血丝蜿蜒而下,瞬间浸透全身,我恐惧莫名,四肢冰冷,感到那鲜红的血似乎要向我漫过来。绿芜半睁着渐涣散的双眼,虚弱笑道:“郡主……曼儿……我的曼儿……”我终于挪动发僵的双腿,慌不择路的跑出。

偌大的宫殿,千转百折也寻不到出路,触目尽是繁复浓丽的纹饰与镂刻得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蟠龙,我小心推开一扇虚掩的门,龙涎香幽幽覆满周身,上官延沉沉如华缎的声音滑过:“曼儿,进来吧。”我怔住脚,待要跑开,却被他双手反剪,完美无瑕的脸孔蓦然靠近,凤眸潋滟莹澈,他低低叹息:“真像啊,你和她真像啊。”我怔怔说不出话来,意外瞥到屏风后有人影闪现,那人毫不避讳,径直走出,剑眉朗目,一袭青衣如玉树临风卓然傲立,右手持着一柄兀自滴血不止的剑,瞳孔瞬时放大……

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思绪空空荡荡,身体酸软,双唇干涩的几乎要裂开,我撑起身体,唤了声:“绿芜。”愣了一会儿,我自嘲地笑了笑,怎么叫了这个已经死去的人。我艰难的挪下床,突然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挑开帘子,笑着道:"诶,你醒啦。"

我看向来人,是个笑容明媚的少女,正端着茶水进来,她看到我下床,忙把盘放在一边桌上,跑过来扶过我要躺回去,嘴里脆生道:“你别动,大夫刚来过,嘱咐你好好静养。”我皱眉拍开她的手,道:“我要怎样与你何干。”开口声音喑哑粗涩,我和她同时一惊,那少女像只受惊的兔子,连忙缩回手,诺诺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碰你的,我只是想,我……”说着几乎要哭了。这时一老妪揭开帘子,急忙走向前向我连声赔罪,接着转向一旁的呆着的少女叱道:“小妹!还不出去!木头样杵在这干嘛!”刚说完,小妹就哭着跑了出去。

我闭了闭眼,低声道:“是我不对。原是你们救了我。”眼前的老人“啊”了声,似乎没听清,见我没再开口,还道我仍着恼,只一个劲的卑躬屈膝道歉。我不禁有些反感,稍稍提高音量:“我乏了,你出去吧。”“诶…噢,是是,好,我这就出去,小姐好好休息。”说着就急急退了出去。

如此一来,我也忘了想要喝水,没力气重新躺回去,只靠着床呆呆出神,竟这样入睡了。

再次醒来,我端端正正的躺在床上,侧过头看到三哥坐在一旁的长条木凳上,我叫了声“水”,他立刻惊觉,倒了盏茶过来,一手扶我起来,一手将茶凑近。刚一沾口,我便亟不可待咕噜喝下去,他见我如此急迫,便轻轻拍着我背部,温声道:“慢慢来,仔细呛着。”很快一碗见底,我看向三哥,嘶哑说道:“还要。”

他微蹙了眉,道:“你才刚醒,不宜喝太多凉水。”

我垂下眼帘,转过头慢慢躺下,然后闭上双眼。上方似乎传来到一声的低低的叹息,三哥轻声道:“七妹,还是回府吧,你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我懒得回答,微微侧了下身子。之后就听到旁侧的人离去,室内一派静谧,偶尔传来几声悦耳的鸟鸣,我毫无睡意,感觉身体黏腻犯痒,便挣扎着起身。刚下床,双腿软绵绵地几乎不能站立,我及时扶住床沿,适应了一会儿,然后蹒跚地向外走去。

掀开帘子,就见之前的小妹端着一盆汤水走近,看到我惊得“呀”了声,又涨红了脸低头解释道:“公子吩咐说小姐躺了那么久,需要擦下身子。”我扶着墙靠立着,静静地看她端了进去,又急匆匆走出。

盯着盆中的热水,第一次意识到要自己动手。于是我艰难地脱掉衣服,不出所料,身上果然起了疹子,且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我胡乱擦洗了下,就重新套上衣服,向外走去,外面有轻快的笛声响起,我走出门,看到三哥背对着我站在一棵槐树下吹奏,小妹坐在杌子上仰头看着他,眼里溢满了浓浓的倾慕,简直要流出来。一曲毕,小妹拍手笑道:“真好听啊!公子好厉害!”我想这个山野女孩倒是纯真可爱,那笑容之灿烂怕是天上的太阳都争不过。三哥转过身来,脸上温暖的笑意在看到我时微微滞住,小妹惊讶得顺着三哥的视线看向我,气氛一时凝住,我弯了弯唇,并不理会他们,径直朝篱笆外缓缓走去。三哥上前拉住我的手臂,低声道:“你要去哪?”我拂开他的手,并没看他,继续向外走。

山林寂寂,松风阵阵,我胡乱走着,唇角不可控制地向上仰,真是可笑,我竟会因刚才那一幕心瞬间抽痛,赌气离开。这样看来我大概可耻地嫉妒了,不过那样平凡的山野女子,他会对她吹那把进入王府后从未吹过的笛子,脸上还会出现那么温暖的笑意,真是刺眼的很。

头有些发晕,我靠在一棵树上,闭眼缓了缓。想道如今尚且自身难保,竟仍会被这些事牵绊心神。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我顺椅着树干滑下,神思浮沉,茫茫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混混沌沌中有炽热粗重的气息靠近,接着感到一双粗粝的手在我身上胡乱撕扯游移,灵台顿时清明,我睁眼喝道:“大胆!”却是有气无力。伏于身上的那人好似没有听见,只埋头在我胸脯处乱拱,湿热的唇舔砸得滋滋作响,五脏六腑阵阵翻搅,我几欲呕吐,那人坚硬粗热之物在我双腿间胡乱磨戳,只是进不去,一发狠,刺啦一声撕毁我的下裳……

作者有话要说:

☆、残莲

真像,总感觉似曾相识,久远的记忆中那一幕,而我又是怎样逃脱的,是的,我没有逃离那场精心布置的人体盛宴,反而渐渐沦为他们中的一个。

鲜血汩汩向外涌流,我躺在地上,跫鸣草际,蝉声聒耳,树叶罅缺处,天蓝得简直要滴下来,好久没仔细看过天空了,似乎和儿时看到的一样蓝,蓝的纯粹,透澈,而我此时这样的天空下,又会是怎样鲜明的对比。旁侧的男人已停止呼吸,脸上仍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粗黑的脖颈处插着我适才刺入的簪子,我想就算再如何不堪,亦不至于被如此粗鄙野夫所玷污。世道艰辛,人心险恶,向来如此。以我之尊,尚遭此大辱,看来我终是天真,未曾真正经历,便永远无法晓得所谓真正的危险,这不是金丝铸就牢笼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所能比。

但我又在期盼什么,在那种时刻,期盼他会来救我。若是我就这样抱着这份可笑的心态,此刻已不知身处何处。看来人终不能存丝毫侥幸心理,否则无异于坐以待毙,任何时候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能真正相信的也只有自己。

血委蛇漫开,红了一地,我撑起身子,默默想着在尚存意识前,尽快回去方为上策。于是身体仿佛瞬间注了力量,我拔去那人脖间的簪子,紧紧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转过这条山径,远远就听到呼唤声此起彼伏。

“啊呀!小姐!”小妹风风火火地跑上前,“总算找到你了!”看到我满身血污,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样子后,她吃惊的捂住嘴,忧心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样了?”我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无心理会他的话,疲倦道:“有劳你扶我回去。”大概是从没听过我如此和气的声音,他有些受宠若惊,立即反应过来上前扶着我。待要走时,她突然脸色转喜,红晕双颊,朝我身后挥手喊道:“公子,小姐在这里!”

刚放下的心瞬间提起,我闭上双眼,这个人,实在不想看到,至少是现在不想。虽然那般自我调节,心仍旧介怀,止不住地厌恨他。我期待他来救我,是想要证明什么吗?我想或许就是想要证明这个男子在我离开后马上前来找我,那么这样的话我就不会受伤,而从这个举动也能明确他的心思,然而现在,在我遇到后最狼狈的现在,他找到我,又有何用?无非让原本就狼狈的自己更加狼狈。

三哥快步上前,眼中惊疑不定,似是自责,似是懊恼。唇动了几下,终没说什么。他脱下外罩的青衫,披在我身上,从小妹手里打横抱起我,迈步朝山下走去,对我轻轻喃道:“我们回家。”发丝垂下掩住我的眼睛,我异常柔顺地躺在他的怀里,姑且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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