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子……”小妹在后迟疑叫了声。

“我们回府,你也早些回去吧。”声音竟是漠然无波。

看着他回避的双眼,我觉得好笑,便道:“三哥在想什么?让我猜下。”

他沉默地低眉敛目,“哦!”我恍然大悟道,“你是在想我遇到这样的事心里一定不好受,所以尽量不要刺激我。或许三哥高估自己了,你能刺激我什么啊。”

他脸色突然很苍白,没有回视我,说道:“我已派人去杀闫氏一家。”继而又道:“你走出后,我一直很不安,待要找你时却毫无踪迹,山野多径,我想着你偏爱走崎岖险僻的小道,便顺着找去……”

“三哥不必同我解释。”我笑着打断,“平阳仔细想过,原也没期待什么。只是要多谢三哥早早替平阳出了这口恶气。”

见他看向我,我继续笑道:“依平阳看来,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不如活着受尽人世折磨。三哥以为如何?”

他狼狈地别过头,道:“是我擅作主张了。”

“三哥不必太谦。相信闫家大小若得知三哥这般用心良苦于九泉之下亦会铭感五内。”

他默然不语,我也无心多说。于是马车在一路压抑沉默中到了王府,他伸手想抱我下车时,我拒绝道:“不用劳烦三哥了,换小青前来便是。”他略显尴尬地讪讪缩回手。

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对外以偶染风寒掩饰,期间三哥一直没来,我也落得眼不见心不烦,如此休养一月有余。

一日略觉舒爽,信步朝后花园走去,七月流火,天气渐凉,池内荷花大多衰败,寥寥几株抽出水面,于极致的艳红转向颓红,倒别有一番残缺凄楚之美。我坐在望荷亭里,喝了会儿茶,吩咐小青道:“去唤韩厥过来。”小青领命下去。

韩厥是我于绛仙楼所买的小倌,长相妩媚姣好,但这远非我选他的原因,而于众多乞怜无助的眼神中那张隐隐含着寂寞不屈的双眸,那样心不在焉的神色,虽口不能言,但我却动了心,仍破格买下。

半盏茶的功夫,韩厥一身黑衣跪伏于地,我啜了口茶,漫不经心地道:“抬起头来。”他依言抬头,却不敢直视我,神色微露紧张。

看着他局促不安的脸,我含笑道:“我请人教你武艺,让你今后服侍我身侧保护我可好?”

他一愣,显得分外惊喜,不住磕头谢恩。

我亲身上前扶起他,温声道:“今后你便搬入西院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宜园

从雕花窗槛下望,池内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前方戏台上一阵锣鼓喧天,一旁的阿黛笑道:“总算到《惊梦》了,这回定叫你心折。”我歪在椅子上,一手托着腮,听到这话也没抬眼,笑了笑,道:“莫非这出有什么仙葩不成?”

于家中休养足有三月,阿黛趁时邀我出约,一贯喜在花街柳巷厮混的阿黛却将我迎来这般文雅妙地,却也出人意料,再者久静思动,便欣然应约。

突然楼下哄然,我定睛看去,只见戏台东边一旦斜挑帘子娉娉袅袅走出,黛眉横波,顾盼间煞是动人。我回头看向阿黛:“是这个相公?”阿黛不置可否地笑笑,努了努嘴示意我继续看下去。我转头,待听到他唱到“ 良辰美景奈何天”,神色转凄迷,幽怨分明,如春霭花雾,朦朦胧胧。又听到“ …想幽梦谁边,和春光暗流传……?”低首垂目间似不复之前的妍丽娇态,竟有片时的自然清韵,侧面弧度分明窈然,不期然浣动心里一圈涟漪。我心下一顿,待定神再看,却已渺无踪影。

“如何?我见你适才恍了会神,倒像被这王琼英勾去了半边魂。”阿黛揶揄地看向我,眼里丝丝暧昧。

我心里不断下沉,有些烦躁,脸上却丝毫不露,反笑道:“那个花旦叫王琼英?”

阿黛颔首笑道:“字瑶台,到宜园不过三个月。你别看他现在还有些生疏,照这等声势,将来必大红大紫。”她继续捧道:“此人不仅相貌绝丽,更兼工诗词,善书画,声音也浑然天成的溜脆清圆。一静一动莫不让人心旌摇曳。”最后赞叹了一句:“简直不亚于宋玉卿。”宋玉卿是古时有名的美男子,宫中有副宋玉卿相貌的工笔画,阿黛很是崇拜他无与伦比的风姿。虽是无缘得见,阿黛却并没多少表示惋惜,我想这大概所谓的距离美吧。

不过将一个出身卑微的戏子与才高八斗出身名门的宋玉卿相比,阿黛为人未免太过不正经了。

“你倒是确信我会看上他。”

阿黛道:“起先还有些不确定,曼姐姐眼界甚高,我想就算潘安再世,亦难搏你欢心。原也就试试,不成想倒真……”说着就嘿嘿偷笑。

我但笑不语,而后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最近宫里有什么事发生吗?”

“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新来了个萧美人,五哥甚是宠幸她。如今已罢朝十天,日日与这个萧美人寻欢作乐。”阿黛神色颇显古怪,不知想到了什么。

我看向她,意味不明的说道:“你见过这个萧美人?”

阿黛抬眼瞥了我一眼,轻轻颔首。气氛一时沉寂下来,只听得楼下咿呀的唱声,隔着水音,声声入耳。阿黛忽然笑道:“理这些事做什么,反正我们只需快活逍遥便是。只可笑那些愚顽大臣,自恃年高德劭,一伙人入禁高呼哭喊,定要逼五哥上朝。”我默然不语。

阿黛有些担忧的看向我,道:“曼姐姐,听你前段时间病了,如今身子可好?”

我笑道:“不过风寒罢了,有什么值得问。”

“我也是看你今天有些心不在焉,还以为尚未病痊。”她笑着提议道,“看了这会子戏也无趣得很,不如叫上几个相公去镜湖游船,你看如何?”

“也好。”

阿黛立刻吩咐下去,已有走堂的领着下了楼,从侧边走出撷芳堂。穿过游廊,曲曲折折到一四方厅内。一人一身素雅施施然上前行礼,阿黛驾轻就熟地道:“素心,老规矩。另外我刚指名的相公安排了吗?”

“是。”素心有些迟疑地道:“只是琼英刚来,性子倔些,可能怠慢了夫人。“

阿黛道:“这你不必管,人到就是。”说着以眼示意身侧的侍婢绿云,绿云会意上前将两锭金子合入素心掌中。

下了石阶,已有椅轿预备于地。上了轿子循着东侧的青石羊肠小道探入,一路古藤盘结,杂花生树,流莺婉转,倒也雅致怡人。穿过神仙洞,越过垂花门,沿着云墙一径高高低低,弯弯绕绕。待看到垂柳拂岸,望去烟岚云蒸,方知到了镜湖。如今已过立秋,镜湖内仍青荷亭亭,红白莲花盛放其间,像是穷尽最后的绚烂,令人微微目眩。下了轿,走上一座九曲红桥,桥身甚低,走在其上宛若凌波点荷。逶迤转至江心水榭,上书龙飞凤舞“叙荷斋”三字,进入其内,便有四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相公盈盈上前请安,莺声燕语,室内顿生光彩。阿黛挑眉看向我,笑道:“你先挑吧。”

我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唇,随手指了个离我最近的相公,“就他吧。”

阿黛斜眼瞥了瞥,啧啧道:“便知你会选他。”

上了泊在一边的画舫,驾娘用竹篙撑了悠悠荡开。

听着对面阿黛与三个相公肆无忌惮的谑笑声,看了会眼前站立不语的王琼英,我淡淡笑道:“不必拘涩,坐下便是。”

王琼英依言缓缓坐下,神色略显冷淡。我想这个戏子到是奇特,无丝毫脂粉气,看起来也不甚懂献媚讨好。可惜生在这欢乐场中,将来必要吃亏。不过这与我无关。

这样想着,我道:“你侧过身来。”王琼英惊了下,抬眼飞快地看了眼我,重又低头依言侧身。

我细细观察他的侧面,洗去浓妆的脸显出少年特有的稚嫩,鼻直唇翘,眉目清丽。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之前的感觉,虽只一瞬,但足以唤起内心暗藏的悸动,像极了那个人。莫非还要他重新装扮成刚才的样子,在唱一曲《惊梦》才行。我自嘲的想,像,又是怎样一种心态。因为“像”便有了精神上的替代品,就可暂时移情,这样一来岂不是和上官延相仿。如此自私懦弱的想法,我嗤地笑出声来。对着眼前惊住的人淡淡道:“你自去一旁歇息吧。不必服侍了。”

对面的阿黛闻声,疑惑地看向我道:“怎么了?该不会这王琼英惹恼你了?”

我不语,阿黛眉目一冷,转向王琼英道:“难不成你师父没教你怎么伺候客人么?”

琼英早已呆住,此刻闻声,吓得哭出声来,又想极力忍住,上齿咬着下唇瓣,抽抽噎噎好不可怜。那三个相公也惊得跪下求饶,其中一个不住扯琼英的下裳,拼命示意他跪下,王琼英早已哭成了泪人,只站立原地一动也不动。

阿黛此时却无怜香惜玉之心,起身命令一旁的侍婢,淡淡道:“把他从这里扔出去,倒要看看是否出淤泥而不染。”

我冷眼旁观,心上倒觉这幕戏比早上的精彩数倍,当下也没出声阻拦。

作者有话要说:

☆、游船

阿黛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妆镜领命上前。王琼英泪眼迷蒙如梨花带雨,更显姿容绝丽,他突然冷笑道:“不用你来,我自会跳。横竖我也不想活了,倒落的身子干净。”说完就扶着窗栏扑通一声跳入湖中,惊得湖中的鸳鸯扑鹿鹿拍翅飞走。

竟真的跳了,我心头微惊,当真倔犟的很。

阿黛无甚反应,转首对我笑道:“在红粉丛中守身如玉最难。似王琼英这等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不愿随波逐流,又自视甚高,倒在你我面前拿大。不过看来此人却有几分骨气,确是值得赞赏。”说着对左侧的侍婢晓鬟道:“去吩咐驾娘救他上来,我可没想真杀了他。毕竟活着才有趣。”

接着又哀声叹了句:”尚清先生该要气恼了,都怪我伤了他的宠儿。”

我失笑道:“刚才还神气十足,现在倒颓丧了。”

阿黛挑了挑眉,道:“不过做都做了还能怎样。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要那娇滴滴的美人躺几月而已。”

三个相公历此事后,惶恐胆战,一味的曲意逢迎,倒不如刚才的洒脱。这样一来便无趣了,观者尚且如此,阿黛更是兴味全无,只与我论些山水。

“……尚清先生建宜园前后花了近十年,遍请当世名家……他与我夫君关系亲密…宜园向来不对外公开,来往的尽是达官贵族,名士名旦。我倒觉得绛仙楼更合我意,少了这帮子文人酸腐之气……”

从玻璃窗向外远眺,隔岸数丛幽篁,阴翳幽深,我说道:“宜园倒是个清凉府地。隔岸竹林是通向何处?”

阿黛正悠然品茗,闻言也不抬头,道:“再过去便是菊畦,菊畦旁边有座小南山,尽取湖石砌就,近山顶处有一亭唤潜云亭,于此亭上倒可将宜园看个七八分。你若有意,下次便去那逛逛。”

我不觉瞥了瞥阿黛的侧脸,光润而娇美,低眉品茗的模样,既有孩童般的天真,又有与生俱来的优雅从容。

阿黛与我自小感情深厚,虽免不了屡屡因小事而争执,但在一众王孙贵女中,似乎是最合得来的,当然这也得益于阿黛的生母与我母妃是同胞姐妹,这让我与阿黛在友情上之外更增添了血脉上的联系。

然而,在如今各自长大,思想日趋成熟的现在,我微微合上眼睑,安然无波的表面下潜藏着细微地,压抑而不安的暗流。

回到府里已是日下二竿,沐浴后,我闲步迈向庭中,凉风习习,桂花飘香。我看着枝梢一朵轻黄嫩柔的桂花,不知不觉中沉入心事。“启禀郡主,王妃派人说要见你。”小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微讶,母妃一向深居简出,专心礼佛,近来就连对我这个亲生女儿也很少见到她。这种时候竟要见我。

一路到了养心斋,我隔着帘子行礼道:“孩儿给母妃请安。”

“曼儿,你上前来,让母妃好好看看你。”

我依言上前拨开帘子,只见母妃一身素服坐于榻几上,正慈眉善目的看着我微笑。素淡的妆容,优雅的身姿,含蓄而恰到好处的微笑,美丽的眼里盛满关怀心疼。

我默默走到母妃身旁,垂下眼帘,任她打量。母妃牵了我的手,柔声问道:“曼儿,听你前段时间身子不好,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母妃放心,偶染风寒罢了,调养调养几天就好了。”我异常柔顺的答道。

母妃轻轻笑道:“曼儿真长大了,嫁过了人总是不一样,性子稳了不少。也不像以前总缠着母妃。”

这番话听来似是欢喜,但我知道母妃此刻一定是落寞的。我神色不变,继续恭敬道:“孩儿知母妃身子薄弱,需要静养,且要礼佛念经,故不敢轻易打搅母妃。”

在短暂的沉默中,我的注意力再次被母妃身上的幽香所吸引。

又是这缕幽柔的香,母妃身上总弥漫着这样一缕浅淡而舒缓的幽香,似兰似菊,从小到大我最是熟悉不过。那样好闻,每当留神闻去却是渺杳无迹,但不经意间又萦绕鼻端,让人忆起写意泼墨的山水画卷,一入眼就望不到底,淡而弥远,引人神往。可如今,这缕袅娜轻盈的香似漫成一道窄而险仄的沟壑,无形横亘在我与母妃之间,明明那么熟悉,却又这般疏离。母妃轻轻叹了口气,又笑道:“曼儿,母妃重为你选了家夫婿,你来看看可好?”说着就吩咐一旁的仆妇道:“阿兰,去把梅公子的画像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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